腳踩着雪。
照活兒一步一步,往上走。花了一段時間,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已經是夜晚了。
一般的人,多少要舉着個照明的東西。畢竟是山路說不上有多好走。
但照活兒在夜晚總能看得見。也有人說過。他在夜晚的眼睛,有點像泛着幽光的狼。
照活兒的眼睛,並不能在夜晚發着綠光。他單純就是能看見。
在奴隸中一大批人是夜盲的人。黑夜對他們來說,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象徵。
照活兒擁有在黑暗中尋找影子的眼睛。也就是黑暗視覺。照活兒自身也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他弄不清的事情還有很多。
比如,爲什麼會做?那個有關過去,美好瑰麗世界的夢?
這種沒什麼道理的事情,爲什麼會發生在他身上?
這種事情細究起來,得不到什麼確切真相。缺乏真實可信的情報,所有的結論無限都接近於臆想。
在更爲年幼的時候,父母仍健在。
他稍微將夢裏的事情,挑揀了一部分。講給了他們聽。換來的只是父親的沉默,母親的膽怯。
他們央求着年幼的照活兒,別把這事情說出去。
照活兒遵循了他們的想法並敏銳察覺到了,父母在背後投來異樣的眼光。
即便是這樣的父母,也是愛着孩子的。當天仙帶來的災難波及到他們時。
父母不約而同撲向了這孩子。他們在最後一刻,想做什麼,想說什麼。
照活兒已經想無法知曉了。他們在轉瞬間就淪爲了屍體徹底失去了生命。
但這樣的舉動,也無疑向照活兒傳達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父母是愛着自己的。
同時衷心希望他能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很久以後他才領悟了這一刻。
災難無人能抵禦。
甚至沒時間給他們收斂屍體。天仙帶來的災難,凡人無法預計與抵禦。選擇駐足不前的人,會被慘烈的痛擊。
要是更早...知曉這些事實,就好了。照活兒想,即便不能扭轉他們結局,或許會在過去的日子裏,他更願意做一個乖巧省心的孩子吧。
如今。
十二歲的照活兒。
已經坦然接受自己。
大概率,在如今的世界上是“特殊的存在”這一事實。也是意識到自己的這種特殊。他才更加無比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模樣。
山中柴屋已經出現在視線以內。他抖了抖揹簍,確認在最後的路程裏,仍然牢靠。
重量沒有任何變化。
代表裏面的東西沒有缺失。一切都越來越近,一切都將要握在手裏。
*
回到柴屋。
照活兒不動聲色。
再三確認周遭情況沒有變化後。推開門房。靠近原本是屬於他的牀榻。
那裏正睡着。
一不小心落入凡塵。
卻仍然清麗動人的天仙,天仙輕蹙眉首。照活兒將手輕放在她素白的額頭上。體感是...溫度比走的時候要更高了。
在正式熬煮湯藥之前。
他想着。
要保證她腦袋不會燒壞。最起碼,她要記得修行的方法。
像這樣沒來由的記憶還有很多。不夠具體,曖昧不清的知識。照活兒認爲都是夢帶來的。
他已經很久不做夢了。
有關夢的回憶也越來越模糊。但真正重要的東西卻不會遺忘。
照活兒知道喫掉動物一部分的內臟可以治療夜盲。他知道麻黃久遠之前就被用於治病。他也知道要給發熱的病人大腦降溫。
於是取出一部分紗布,往柴屋外的冰雪,拾掇成冰塊。
最後放在天仙的腦袋上。少女對突如起來,冰冷的刺激。激起了她的本能。
冰紗袋不牢靠的掉落在另外一邊。照活兒就近找物件。拆開綁住他頭髮的紅繩。輕抬起天仙少女的腦袋。
漆黑的髮絲十分輕滑,從指縫裏流動。她朦朧睜開些許眼睛。面前的男孩輕捧起她的頭。他的瞳孔,近在咫尺的專注。
照活兒用林音送的紅繩,纏了幾圈冰紗袋。固定好在天仙的腦袋上。
這樣就算她亂動。
也能穩定降溫。
照活兒也察覺到天仙睜開了眼睛。不過她沒反抗,也沒用語言勸阻,更沒直接用力量把他殺了。
他能推導出。
天仙一定程度上,默許認同了他的行爲。
照活兒輕緩將少女的腦袋放在牀榻上。察覺到男孩正在的遠離。
少女問道。
“爲什麼...要放冰塊在這裏...?”
照活兒愣住了。原來這個天仙不明白嗎,這種行爲的理由。
“仙尊大人,您染上了風寒,風寒的發熱會嚴重損傷您的大腦。
“爲了遏制這種損傷,所以才僭越在您的玉體放上冰塊。請您理解原諒小的冒犯行爲。”
天仙少女腦袋更暈沉沉了。但她弄懂了一件事。
面前這個男孩是真心想救助她。這是爲什麼呢...
你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幫助我...
爲什麼?親生的兄長會真心實意的想殺了我...
爲什麼?一個陌生的男孩要三番五次救助我...
頭好...痛。
不能再想了。
看着面前的,少女的秀眉,因爲痛苦緊蹙,進而閉上雙眸。
背過她照活兒將神情收斂,面無表情。心裏想着下一步,是煎熬湯藥的順序。
他要儘早將湯藥熬製好,再讓面前的天仙喝下,儘快痊癒。
準備抽身離開。
灰色的衣袖被拉住了。
“爲什麼?你要救我?”
白皙的手臂。
在並不明朗的夜晚,卻散放着月一般的光澤。
照活兒沒有說話。
輕輕甩開了她的手。
並將病人的手臂放回溫暖的被褥裏。直到做完這一切的舉動。
少女仍面帶柔麗的痛苦,竭力睜開眼睛。
“別...別走。”
像是不得到一個確切的回答,就無法安眠般。
如同十分恐懼夜晚黑暗的膽小女孩。卻在今夜被告知,從今往後就只能一個人睡了。甚至沒有人願意多給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要將門帶上。
照活兒背對着她,眼眸進而合攏,然後冷冷地睜開。
“能爲仙尊效勞,是小的榮幸。”
她覺得這個年紀男孩,他的聲音應該要更稚嫩些纔對。
在很久之前,照活兒就不會以那種腔調說話。
他一直都傾向壓低自己的聲調。聽起來有些沙啞。他的聲音確實不像眼睛,那般明亮。
所以盲眼大夫只有在觸碰他的時候。才能確定他的年紀,他一直苦惱自己的身軀沒能快些長大,能改變的事情太少。
身後沒了動靜。
即便是這樣搪塞的理由。她也得到了安慰。
照活兒搪塞的話裏。
是存在真心實意的。
他確實爲自己感到幸運。他想要做到的一切,進程被推進了。
本質上和把大象裝進冰箱沒有區別。接二連三的出現施恩於天仙的機會。再多一些取信於她。
然後從她身上得到修行方法。接着練就,足以改變一切的力量!
最後將天仙們
從這個世界上
徹底清除出去!
自那場惡夢的醒來。
奴隸兒就一直憎恨着憤怒着,那些憑藉力量讓世界淪爲地獄的人,修行者也好,天仙也罷。
你們是害蟲。
你們不需要存在這個世界上。人們憑藉自身的雙手與智慧,就能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