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望瞭望天。
紛落的黃葉洋洋灑灑,蕭瑟的秋風吹皺一池綠水。凜冬,將至。
明明周遭空無一人,卻好像身處鬧市中,人來人往,好像形形色色的人在他身邊穿梭而過。
淚水噙滿了雙眸。
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有無比的暗光凜冽。
……
三日後,和妶自行請願除去上清仙籍,具言己身罪孽深重,不配深居冥君夫人之高位,願就此被驅逐,永不在列仙班。
她去意堅決,任憑衆人挽留,絕不退讓一步。
沉粼怒而拂袖去。披拂亦有慍色,“你這般瘋魔的樣子,也不能再留在上清了。濟隰州偏僻少人,你便去吧。”隨即便讓少帝下了貶謫之旨。
醒復聞得此事喜形於色,道:“妶夫人去了也好。以後與人私會也省得礙手礙腳,豈不更快活?”
和妶告訴她:“你說得對。”
她回去收拾東西,發現可帶之物實在少之又少。也罷,人都已離去了,還要這身外之物作甚?花兒將最後一牀被褥依次疊好,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姑娘,你真的要走嗎?”
和妶默然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從此以後,我只是我。我愛的人只是我愛的人,我恨的人只是我恨的人,”
草兒落淚道:“姑娘,我和花兒跟你一道。”
濟隰州是南苑的一個小仙島,其間終年雲霧縹緲,小國寡民,是個見不着人的好去處。那裏,也不會有披拂、沉粼、紫微星君這些人。
州主聽聞少帝親自下令貶一位仙子前來,不敢怠慢,派來的雲車很快來到芳汀門口,還派了一些小仙童幫着和妶搬物什。
披黧亦來送和妶,她拉住和妶的手聲淚俱下,一番寒暄之後,最後低語道:“替我跟他說句對不起。”
和妶一愣:“誰?”
披黧眼光炯炯,重複道:“他。”
花兒草兒扶和妶上了雲車,涼涼的秋風吹開車簾,雨絲縹緲,身上一點暖意也無。
仙馬長鳴一聲,緩緩升上雲端。和妶透着小窗望向外面,人來人往,依稀如故。沉粼和醒復從這裏經過,見到雲車遠處的背影,腳步停了一停。
雲車很快被洶湧的雲氣埋沒。
醒復見沉粼出神,問道:“怎麼了嗎?”
沉粼搖搖頭,沉默半晌,終是轉身離去了。
雲車顛簸,和妶渾渾噩噩地睡着,嘴角掛着輕輕而悲哀的笑。
花兒草兒見她這般傷神的模樣,卻也不知如何是好。她這一生做過多少美夢,卻都在夢醒之前被無情地打碎。起起伏伏,着實令人累了。
她的脣角微微長着,沒有人聽見:
濯澤,我還在這裏,你在哪裏?
跨過一道淺淺的峽灣到濟隰州的時候,天色已暗了。守夜官正一下一下撞着晚鐘,暮色繚繞,墨綠的古松在雲霧見若隱若現。浸在薄薄的衣衫上,涼津津的。
州主派了一十二位仙子出宮相迎,和妶方下馬車,見得一人,眼角頓時溼了。
州主夫人衝過來挽住她的手,淚目道:“和妶姑娘!妾身等了這許多日子,沒想到……沒想到終有再會之日!”
和妶一眼便認出這女子,正是匣子窨中曾有幾面之緣的姑射仙子。當日她與煦珩未曾成婚卻已有孕,恰又縫烏圖長老領着衆人搜宮。情急之下,幸得和妶遮掩纔沒使有孕之事泄露。
想來這許久以來姑射仙子競對此恩念念不忘,今日和妶落難前來,竟爾以州主夫人之尊親自出門相迎。此情之誠,着實令人唏噓不已。
和妶亦落淚道:“一別多年,姑射仙子如今還好嗎?”
“都好,都好!”她拭了拭眼角,撫着小腹道:“託姑娘當日恩德,妾身才得有今日,如今,已懷了第三胎了。”
和妶喜極而泣,一時間竟也哽咽難言。姑射仙子鏗鏗道:“姑娘放心!如今已到了我濟隰州到底地盤,天塌下來,也有州主撐着,便是泰皇老子,也動不得姑孃的一根汗毛!”
進得正殿煦珩亦前來相應,對和妶當日在匣子窨的恩德千恩萬謝。當日前往匣子窨赴宴的人死了個七七八八,只有他們幾人僥倖活下來,如今乍地相見,均有隔世重生之感。
和妶念及當日之事,黯然道:“州主,夫人,此事不必再提。此番和妶自願離開上清,乃是貶謫之身,恐是要叨擾貴地幾日了。”
煦珩嘆道:“姑娘莫要推諉了。當日一別,煦珩也沒想到有再見之日。濟隰州雖地處偏僻,終究還是曉得外界的風吹草動的。如今的上清實不太平,姑娘早早離開了,也是好事。”
又說了半晌的話,姑射見和妶面色枯槁還以爲她舟車勞頓,便叫僕婢早早安排了住處扶她休息。姑射親自帶和妶來到住處,但見其宮雪牆椒壁,華麗薰香,恍若雲巔之境。
和妶歉然道:“如此華麗之宮……我怎麼好受用?到底是……到底是……”
姑射扶她在軟軟的牀榻上坐下,柔聲道:“姑娘這是怎麼了?當日匣子窨一會,姑娘是個何曾慷慨之人,如今……不怕姑娘怪罪,姑娘怎地畏手畏腳,臉色也這般憔悴。”
和妶黯然對上她殷切的目光,“仙子,你也覺得我變了,是不是?不瞞仙子,自從匣子窨一別,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猝不及防……讓人防不勝防,都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真的,真的是怕了。”
姑射仙子幽幽長嘆,緊握住和妶雙手,“姑娘所說,姑射未必不知。其間種種難處,不消多說,只看姑娘如今孑然一身便知。那位沉粼公子,當初一見,也不似是涼薄之人,沒想到竟也與姑娘走到這一步。”
和妶默然搖搖頭,苦笑道:“往日之事,不必再提。你道我是因他而傷神?並非如此,並非如此。”
姑射眉頭憂傷,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顫巍巍地問道:“姑娘,那名叫做零九六的殺手,可捉到了?”
和妶猛地心中一動,隨即沉聲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