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草色青。
今日便是第三日。按照酒肆老闆與和妶的約定,他們會與在她五日前留下山菊花的地方相見。
白露未晞,花兒草兒幫和妶在芳汀的後小門上打了個洞,趁着周遭沒人,和妶一股腦地往青瀛荒山奔去。
兜兜轉轉良久,她終於循着記憶找到了那兩座孤墳。周遭是大片大片的藤蔓,墳前草色正青,似已寧寂了許多年。
墳前依稀放着自己插下的野山菊,其上泛黃的花瓣已然凋零。
和妶嘆了一口氣,沒錯,就是這裏了。
晨曦裏略帶涼意的風撩撥着薄衫,她卻不覺得寒冷。此時此刻,熱血在她的腔中沸騰着,千言萬語拂過心頭。再過片刻,她便能與濯澤重逢。
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弧度,此刻,他已在來的路上了吧?
該用怎樣的言語訴說與他的重逢?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此刻的她,真的好快活好害怕。
不多時,有幾片腳步聲傳來。
他……來了?和妶心跳一滯,迫不及待地回過頭來——
一雙手撥開細細密密的墨綠色藤蔓,下一刻那個人影完全暴露在陽光下。
和妶瞳孔微微放大,猶如瞬間被淋了一頭雪水。
來人並不是什麼濯澤,而是沉粼。
他並未理會和妶驚疑的目光,徑直在墳前站定,四周望望,半晌幽幽道:“這兒可真是個好地方。”
和妶很快緩過神來,冷然道:“你怎麼在……這裏?你跟蹤我?”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和妶一眼,目光令人惡寒。
“一大早地,來這幹什麼?等人,嗯?”
和妶忿然避過頭去,“我倒想問問你想幹什麼。”
沉粼冷笑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滑過墳前木牌,“你的濯澤還沒來吧?你知道這兩座墳,是誰的麼?”
和妶垂下肩頭包袱,低頭道:“冥君君上何時這麼閒了……”
“這是他父母的衣冠冢。”沉粼涼涼打斷,嘴角生了幾分譏誚之意,“沒想到,他竟然叫你在這等他。衝這份信任,還真是足以讓你感激涕零啊。”
“什麼……”和妶怔怔盯着那兩座無字空墳,“他的父母?”
“當年青瀛遭天雷橫焚,瀛君瀛後還有那些皇子將軍們,燒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你心心念唸的二殿下,濯澤,不知怎地死而復生,許久以來,一直用着零九六這個身份復仇。可笑的是,事到如今,他居然猶豫了。”
和妶如鯁在喉,“什麼意思?”
“要不然,他爲什麼放下一切在這裏見你?”
沉粼收起笑意,陰鷙的暗光緩緩從眼底浮現,“你說,他這樣悼念從前,若是有人把這兩座墳剷平了會怎麼樣?”
和妶聞聲渾身一顫,猛地撲在墳前,“不可以!死者爲大,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不是我要這麼做——”沉粼輕輕拍了拍手,“你看,是他們一定要這麼做。”
掌聲方落,數十個隱形的人齊齊現身,上清的紫微星君,緬巫的玹璟、榮鞠,焚城齋主扶桑,靈狐劍派高峯妖尊,迦藍界弘博高僧,枯禪島華茂門長……
當然,還有披拂和披黧兩兄妹,以及被抬在金絲軟轎上瑟瑟發抖的少帝榮曉葛契。
最後一個人,則是被渾身桎梏、蒙着眼罩的烏圖長老。
披拂和沉粼對望一眼,陰沉沉地道:“和妶,你真是愚蠢。不過,還是要謝謝你,把我們帶到這裏來。今日烏圖長老的雷焚之刑,就在這裏行刑吧。火燒起來,正好毀了這兩樁陰物,一舉兩得。”
和妶全身發抖,目光猶如噴出火來,指着披拂道:“原來,原來這都是一場圈套!你……你們把我利用得好苦!我還真是愚不可及!”
披拂冷笑道:“你最好盼着你等的人能從天而降,否則,你還是擔心你自己的小命吧。”
說着掃了沉粼一眼,但見後者面色淡漠,冷峻的下巴略略向上抬起,亦現出幾分鄙夷之色。
披拂再不理會和妶,大喝道:“衆位,如今新帝登基,妖佞不鏟,天下永無寧日。零九六是個什麼樣的角色,相比你們都清楚吧?今日終尋得魔窟巢穴,正是摧其根基的良機。可有誰有異議?”
人羣頓時靠近一步,羣情鼎沸,張牙舞爪地將那兩座矮墳團團包圍。紫微星君催了口口水,憤然道:“這雙墳中恐藏了零九六的根元之物,才讓這魔頭囂張許久。今日既落在我等手中,自是要毀去的!”
一時間謾罵附和之聲如潮,人人受零九六擺佈已久,此時驟得發泄,陰暗早已佔據人心,釋如排山倒海之勢。
烏圖長老聞聲左右搖晃,口中不住悶哼,似在忍受着極大的痛苦。玹璟“唰”地一聲亮出長劍架在烏圖長老脖頸間,緊接着後腳一踹,將他蹣跚的身軀踹向矮墳中間。
“去死吧,你個緬巫的叛徒!”
和妶被衆人推搡着跌在地上,碎裂的牙齒和污血混雜一起,哽嚥着爬向沉粼。
她自知因爲自己的輕言草率已釀成大錯,如今孤掌難鳴,難道上天便如此殘忍,生生要她第二次親手毀掉濯澤?他在在荒山中留下父母的最後一片衣冠冢,竟也要被業火焚燒殆盡!
她的心好痛!
和妶抹着臉上的淚水和鼻涕,掙扎着爬到沉粼腳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大哭道:“求求你,求求你!叫他麼住手吧!你想要人死,那你就拿去我的命好了!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求求你了……我求求你……”
沉粼眼中倒映着不遠處星星點點的火光,扶起腳下淚水縱橫的女子。
他木然吐出幾個字:“給我一個理由。”
和妶已哭得血肉模糊,良久,斷斷續續的氣息連成一句話。
“不要,不要毀去他在這人間最後的念想!”
沉粼失望地甩開她僵硬的手指,淡漠道:“妶兒,恐怕,不能如你所願。”
她撕心裂肺地狂喊道:“不要!”倏地向後猛地一仰,持劍橫在脖間,“你若在不住手,我便立即橫死於此!你永遠、永遠也別想得到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