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退盡，黑荊棘牆排列有異，骨刺根根，從表層往最深處看，像是一個女人的樣子。

　　雪山之地怪相頻出，多日來的死裏逃生令和妶很快意識到事情的詭異。她心頭一震，急後退幾步，眯起眼睛，荊棘錯結而成的模樣更加清晰，黑色的骨刺、黑色的線條，組成黑色的輪廓，那分明是一個閉目沉睡的女人，雙手交叉，疊放於裸露的肚臍眼兒前，那般咒迷的樣子，似乎下一刻便會睜開雙眼。

　　“何物！”披拂有些惱怒，揚手又吐了一片火舌過去，仍舊被這詭異的人像瞬間湮沒。

　　此相的出現絕不像是偶然。

　　黑色的荊棘勾勒出黑色的線條，和妶冷眼盯這荊棘相的剪影，竟像是上古傳說中黑暗與復仇女神的模樣。從前和妶在太子樓澈身邊當學徒時，曾在天璣閣的古籍中讀過，上古翁神什博大雪山乃是黑暗與復仇女神——婭阿的棲息地。

　　婭阿是光明女神的胞妹，生性虐殺，其肚臍之處生得一妖瞳，蘊藏着上古曜氣，擁有支配空間與時間的可怖力量。任何人只要看見了這隻妖瞳，立即便會從六界中消失、跳出往生循環，上古之時翁神什博雪山之境寸草不生，也是因爲這位女神的緣故。

　　可傳說畢竟是傳說，如今一個酷似婭阿女神的人像活生生地擺在面前，避吉趨兇，難道真是上古惡魔重生不成？

　　和妶一時悚然怔忡，其餘衆仙卻未必知道這般傳聞，一時間亂作一團。

　　沉粼輕輕握了她的手一下，“沒事吧？”

　　和妶點點頭，見烏圖長老和參辰等人神色有異，顯然他們也曾聽過婭阿女神的傳說。

　　巽顫顫道：“難道……難道這就是塔冢祭祀眼睛的入口？”

　　之前以眼祭眼的說法只在野人埡中流傳，誰也不知道這七十二塔冢的入口所在何處。今日事到臨頭，這水火不入的黑荊棘強悍如斯，恐怕若想喚醒塔冢的祕密唯有“以眼祭眼”這一條路。

　　烏圖長老指尖不住顫動，“……婭阿女神？這裏居然有婭阿女神？難道失落千年的曜氣也在此處！”

　　衆仙一片譁然，披拂雙眼閃爍極爲興奮的光芒，“機關？圈套！這雪山中的曜氣一定就藏在此處！”旋即重現拎起神志不清的榮曉葛契，道：“野人埡的族人！我知道你們能破解黑荊棘的祕密，如果你們今日不開啓塔冢，那麼——”

　　榮曉葛契被他擰在手裏，嚎啕大哭，身子都快斷成兩節。

　　和妶憐惜不忍，急上前一步：“你莫要在折磨他！你都不能打破這荊棘牆，我等又怎能做到？”

　　沉粼凜然道：“怎麼？一聽曜氣便急紅了眼？你還真是沒出息。我且還告訴你，零九六剛剛在野人埡出現過，眼前之誘惑，稍有不慎，便會淪落陷阱之中……”

　　他這一番話還未說完，只見巽、烏圖長老、披黧等人俱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引頸眺望，彷彿一時片刻便把深藏其中的曜氣挖出來纔好。

　　披拂冷哼一聲，目光斜斜一掃，“看見了吧？這不是民心所向嗎？”

　　烏圖長老急聲道：“正是正是，聽聞用眼睛可以破開這道荊棘的結界，不妨先試上一試。”

　　和妶愕然，旁人也就罷了，怎地一向穩重不阿的烏圖長老也這般急不可待？難道曜氣真有迷惑人心的魔力，竟讓好人也蒙了心智嗎？但見方纔還信誓旦旦的巽也抓耳撓腮，什麼祖宗的遺訓、什麼守陵的宿命，事到如今竟也顧不得了。

　　畢竟曜氣的名號，叫得太響亮了。

　　一時間衆人推推搡搡，許多圍爲後方的乞丐也湧了上來，那勢頭，似要把荊棘牆生吞活剝了般。誓死保衛塔冢的衆仙扭轉了念頭，燒墳掘冢的披拂似乎纔是真正的首領。

　　和妶一陣寒心，心中卻始終不願青瀛的祖陵遭此橫禍。黑荊棘枝勾勒的女神剪影越發清晰，骨刺在衆仙的騷動下一顫一顫地動，彷彿婭阿女神亡魂魂歸，嘴角輕啓，詛咒着擾她安寧的人……

　　這可如何是好！

　　然衆仙饒是興奮，卻找不出一個願意、且可以貢獻自己一雙眼球的人。

　　唯有擁有野人埡血統的處男處女可以執“以眼祭眼”儀式，依族中傳說，只要想婭阿女神奉上一雙明亮無垢的眼球，使女神的亡魂重獲光明，便可使黑荊棘枯萎，窺得七十二塔冢的祕密。

　　巽手忙腳亂地握住妹妹西滿的手，“好妹妹！你就幫幫哥哥，下半輩子哥哥寸步不離地養你，好不好……”

　　話未說完，已從四面八方伸出無數雙手，扭住西滿的胳膊，直向她的眼球探去。西滿“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痛苦地捂住雙眼，她明白自己即將面臨的厄運，人潮人海中，卻沒有絲毫抗拒的能力，當真是悲哀。

　　巽此刻像被荊棘後的曜氣勾走了魂，掏出自己腰間的長劍，迫不及待地要挖出自己妹妹的雙眼。便在千鈞一髮之際，有個人握住他的手。

　　巽惱怒地回過頭去，只見參辰那雙明亮的眸子正對着他，目光釘釘，彷彿在看穿他的魂魄。

　　“放開她，我去。”

　　和妶被衆人推搡着並不知道前面發生什麼，只聞喧囂一時靜寂，一個男子毅然走到婭阿女神巨像前，咄嗟之剎，決然以劍自刺雙目。

　　和妶如墜入冰湖，一時忘記了驚呼。飛濺的熱血遠遠地濺在她的鼻尖，那種感覺就好像她自己的雙眼也沒了。

　　一雙帶着靈力的眼珠飛在半空，緩緩上升，直至荊棘牆的深處，一左一右落在當中，剪影就此完整，好像婭阿女神睜開了雙眼。

　　“妶，別去……”和妶不顧沉粼的阻攔衝上前去抱住血水淋漓參辰，但見他氣息奄奄，兩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再也不能感受一絲的光芒了。

　　眼球的祭祀完補了荊棘的缺口，“轟”地一聲，黑洞洞的荊棘如大廈傾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萎頓、凋零，豁然讓出其後神祕的世界。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歡呼。

　　不過下一刻，所有人的歡呼聲都被湮沒了。

　　就在那一剎那，沉粼、和妶、披拂、烏圖長老……所有的人看見了點不一樣的東西。那個東西只是一道幻影，電閃而過，其中夾雜着紅黑相間的虛影，好似是某種異文。這種異文並不陌生，零九六發出的每一張罪契上，都寫着這種文字。

　　便是這魔文這短短一瞬的閃現暴露了它的主人。

　　零九六！難道這一切都是他設計的？

　　地動山搖，周遭的空間彷彿受到了曲折，搖曳一瞬，隨即被呼嘯而出的海嘯吞沒。

　　那海嘯不是水，而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