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的寒風向她呼嘯而來——
她走出來了!
遠處銀色連綿的怒峯兀立,近處一汪藍湛湛的湖水恍若天地間的寶石。
和妶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上,怔怔望着天邊玫紅的雲朵,從未想過能夠自由呼吸也是這般的喜樂。
原來懸魂陣最後一階石壁只是一堵幻影,這堵幻影隔絕了裏外兩邊的世界,逼真無比,深陷其中的人看不見近在咫尺的外界,深處外界的人同樣不會意識到裏面的世界。
石碑上那句“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暗示的就是世人往往願意涉足自己熟悉的東西,執行自己熟識的法門,而對於那些看起來不合常理的事物便會多加排斥,甚至敬而遠之。
懸魂梯的祕訣便是如此。其實懸魂梯處處皆是出口,困在其中的人只知極力尋找他們心中認爲的開啓之門,而忽略了那追本溯源、運虛御實的法門。
若非和妶稍讀過幾句《易經》,冒着頭皮開花的危險竭力一試,恐怕窮盡精力也只有困死在陣中。這一招無間得脫走得實在冒險,和妶此刻回想起方纔刻骨銘心的一幕,猶自冷汗如雨下。
她精神一鬆,身上力道頓時泄盡,腿骨、肩胛之處痛入骨髓,苦不堪言。
雖是奇痛加身,和妶神智卻還清醒。方纔的那一番勞心傷神的折騰已耗盡了她全部氣血,此刻乍然脫困,待要她如懸魂梯中那般拼命,卻是萬萬做不到了。
荒谷寂寥無人,空蕩蕩的除了天就是地,和妶待要縱聲呼叫求援,轉念一想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
如此過了半天周身血流循環,身上疼痛才稍減,斷骨之處方穩定下來。奈何藏岮淵之地極是苦寒,她僵臥雪地半天只覺像個雪人一般。
她正盤算着怎麼跟沉粼等人匯合,忽見天空中乍地出現一個龐然大物,嗷嗷嚎叫,伸着翅膀盤旋一圈,猛地往和妶這邊俯衝過來。
和妶見那雙黑色的翅膀直嚇得魂飛天外,只道是那自焚的痹鳥又捲土重來,仔細一看,原來是隻雪山禿鷹。
只見那禿鷹腿上怒目圓瞪,雙翅遒勁有力,在這雪山中少說也活了三五十年。此番於一片冰雪之中猛然聞見人肉的氣味,想來腹中饞蟲大作,竟要生撕了和妶。
和妶又氣又好笑,自己竟落魄至此,這還沒斷氣就要被一隻禿鷹分食?當下也是一股狠勁兒在心,仰在雪地裏裝死,手中卻暗暗捏訣,木劍仙氣縈繞,待那禿鷹一近身,便“唰”地一聲直直刺了過去。
那禿鷹俯衝之力何等勁頭,立被木劍搠死在當場,又腥又熱的鷹雪濺得滿地都是。這一下豎劍殺鷹已用盡和妶剛剛凝聚的氣力,她頭一歪,復又爛泥般癱倒在雪地上。
正自心跳加快之際,只聽得有人連聲唿哨,響聲抑揚頓挫,似在呼召那隻禿鷹。
和妶一陣後怕:不會那隻鷹是雪山裏的獵戶豢養的吧?若是如此,鷹屍就在自己旁邊,獵戶發現自己殺了他的鷹,豈不是惹禍上身?
她心念一動,便胡亂抓起一把雪來掩蓋鷹屍。只聞狗吠漸近,她側身一望,果然一隻半人高的黃毛大犬狂奔而來,身後跟着一嫩綠衣衫的少女。
和妶暗叫不好,此時待要脫身卻已來不及了。黃毛大犬嗅着鷹血的氣味率先奔了過來,繞着鷹屍轉了一圈,嗚嗚咕嚕了兩聲,卻未撲咬和妶。那綠衣少女隨即趕來,怒叱道:“是誰殺了我的徵西護法?”
隨即她見雪地裏躺着一個不死不活的人,“唰”地一下掏出棍架在和妶脖子上,“說!是不是你捅死了我的徵西護法?”
和妶見那少女目光炯炯發亮,想來扯謊也是不行了,有氣無力言道:“你的‘護法’要喫了我,我迫不得已只能殺了它。”
那女子抱着鷹屍泫然道:“我的徵西護法!那是我父親在我五歲時送我的禮物,白白調教了這許多年,竟被你這潑皮搠死了!我要你償命!”說着猛地抬起棍子便要往和妶腦袋砸去。
和妶未料她突然出手,躲避不及,只得強行以雙臂撐櫃。那一棍力道甚大,和妶本就內裏虛幹,硬生生地受了這一招直震得五內翻湧,眼前五顏六色的金星直冒。和妶只覺喉嚨裏甜絲絲火辣辣的,卻又不肯向這惡蠻少女示弱,生生嚥了這一口血下去。
“你這惡廝骨頭倒硬,真以爲我不敢殺你嗎……”
和妶知再來一棍自己離死也就不遠了,左右不敵這一人一犬,索性閉目等死。正當此時只聞馬蹄蹡蹡,遠處一男子縱馬而來。
“妹子,你怎可仗着武藝肆意欺凌他人?父親叮囑你的話都忘了嗎?”
和妶恍恍惚惚間聽到那男子斥責的聲音,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得厲害。
“哥!她殺了我的徵西將軍!”
“還敢狡辯!”那男子邊說邊走,踢了那黃毛大犬一腳,“你也是個幫兇!”
黃毛大犬嗚咽了一聲臥在雪地裏不敢動,女子小聲埋怨道:“哥,你怎麼向着外人啊……”
男子沒理她,半蹲在和妶身邊,調開和妶滿是血污的衣襟,“喲,這姑孃的腿還被你弄斷了!”
“她的腿可不是我和黃豆黃弄的!”女子大聲辯駁道,叫她的兄長瞪了她一眼又弱下來,“我一來,她就這樣了。”
男子半信半疑,輕輕託起和妶,將懷中一枚紅色藥丸輕輕喂她服下,“姑娘?姑娘?你還能聽見我說話嗎?”
過了半晌和妶才悠悠醒轉,見眼前的男子一副俊逸的妙容,揹着一張弓,濃眉大眼,卻不似她妹妹那般凶神惡煞。
“你是……”
男子見和妶睜開眼睛,面露喜色,“你右腿斷了,看你脈象應該還受了很重的內傷。什麼都別說了,你先跟我回埡裏去,我找巫醫給你治病,可好?”
和妶怔了半晌,輕輕點點頭。眼下她重傷在身,非十天半月不能回恢復,雖摸不清這兄妹二人底細,但也總好過躺在這荒山野嶺被野獸分食,當下也只得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