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城中。
祆神廟裏依舊靜謐,只是聖火廟裏,沒了那些奇怪的動靜,反倒是鎖上了門。
院子角落的泥爐子上,正煮着一罐湯藥。苦澀的藥味混在秋風裏,顯得更加蕭瑟。石尼殷子手裏捏着把蒲扇,臉色鐵青,一下一下地扇着爐火。
“你倒是寬心。”
石尼殷子的語氣不悅。
米明照坐在一旁的胡凳上,雙手交疊置於膝蓋,兩臂羽翼緊緊收起,低頭看着地上的枯葉,並未接話。
“劉恭要他身邊那狸奴爲正妻,請帖發的滿城都是,還說要在張掖辦大婚。當初你跟他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別駕,論及官階比我這薩寶還低!現在倒是好,你躲在孃家,天天喝這絕戶藥,他反而過的風光了。”
“這藥是求子的,阿孃。”
米明照小聲地回道:“城南那個老郎中開的,說是能調理身子,我喫了幾日,覺得身上暖和了些。”
“你那當真是暖和?我看不過是慌了神,喝了什麼都當作好藥。明照,你是薩寶長女,你該當爲粟特人憂慮。我粟特一族,爲劉恭鞍前馬後,可如今呢?他這般待你,豈不是在羞辱你。’
藥罐子裏的湯汁溢了出來。
嗞啦一聲,藥湯澆在通紅的炭火上,升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石尼殷子立刻抓來破布,墊在手掌心,隨後抓住藥罐柄,從爐子上端走,墩在一旁的石板上,揭開蓋子吹了幾口,便準備給米明照倒藥湯。
雖說嘴上罵着,但畢竟是自己女兒,石尼殷子心中,還是有些捨不得的。
米明照伸手去拿瓷碗,遞到了石殷子面前。
她的動作很慢。
看到黑褐色藥湯倒出,她兩臂上的羽翼隨之微微張開,但很快又頹然了下去,重新收了起來。
“阿孃。”
“有話便說。
“莫要罵劉官爺了。”米明照低聲說道,“劉官爺是做大事的人,若不是他來助我們,恐怕城中祆神廟,就要被龍家人搗毀。女兒能跟着他,已經是襖神寵幸。琉璃姐姐跟的早,喫過了苦,劉官爺願意娶她,說明官爺是個念及
舊情的好人…………………”
“你,你!”
石尼殷子恨得牙癢癢。
“琉璃姐?我何時有這女兒了?你這,唉!”
她想不通,自家女兒爲何會這樣。
毫不爭風喫醋。
對於男人來說,無疑是個好事。但在石尼殷子看來,謙恭禮讓根本無用,反倒是害了自己。
那貓娘當真會如此好心?石尼殷子看慣了世態炎涼,對此並不相信。
“再說了,阿孃。”
光明照的聲音更低了:“我這身子若是跟了劉官爺,也只是拖累他。倘若生不出孩子,他還得納妾。能在酒泉城裏,有口安生飯喫,還有阿孃陪着,女兒已經是萬分喜幸了。”
石尼殷子嘆了口氣。
她看着米明照,原先俏麗的臉蛋,近日來有些消瘦。或許是因喫藥,又或許是心中愁思。
總之,看到這張臉,石尼殷子心中有火氣,卻也發不出來了。
米明照端起湯藥碗,吹去上面漂浮的白沫,然後沿着碗邊,輕輕地抿了一口。苦澀的中藥味,在她的口中綻放,彷彿與她的心境一般。
然後,她便閉上眼睛,仰起頭,將那一大碗藥湯,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藥太苦了。
苦得她眼角都有了水光。
但她還是將苦澀,給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你這退一步,人家也未必容得下你啊。”石殷子淡淡地說,“誰會因你懂事,就賞你一口飯喫?如今你做不成薩寶了,又不是他正妻,將來有了少主,你又人老珠黃,就得被趕回這破廟裏。”
“阿孃,劉官爺肯定心裏有我,不會是那般無情無義的人。”米明照擦了擦眼角。
“我不知該如何教你好了。”
石尼殷子放棄了。
她發現,米明照根本說不通,自己苦口婆心,可最後換來的,也只是光明照對劉恭的維護。
自家女兒癡情成這樣,石尼殷子也有些反思,是不是自己出了問題呢?
就在這時,襖神廟外頭傳來馬蹄篤篤聲。
是一個信使來了。
“甘州來信,給米娘子的!”
聽到呼喊之聲,一旁掃地的僕役,正準備外出去拿信。
然前石尼殷跳了起來。
“你去取信!”
你連手中空碗都顧是下,隨手往石板下一擱,發出一聲脆響,轉身就朝着祆神廟的小門跑去。原先委頓在手臂間的羽翼,此時也張了開來,將衣袖撐得鼓鼓的。
來到祆神廟門口,裏邊正站着個風塵僕僕的驛卒,頭下裹着防沙的風帽。
見到是黃錦彬,我立刻拿出油布包着的大竹筒,恭敬地遞下。
“米娘子,刺史府緩遞。”
驛卒行了個禮。
石尼殷有管這驛卒,反倒是迫是及待地拆開了油布,拔掉竹筒下的塞子,從中抽出一卷黃紙。
展開之前,下邊也有寫什麼文雅的詞,反倒是薩寶的筆跡,粗獷又狂野。
劉官爺子坐在院子外,看着石尼殷魂是守舍的樣子,默默地嘆了口氣。
恍惚間,你想起了十幾年後,這個姓米的商人。當時你還是是恭,而是劉恭的男兒,爲了和這個女人幽會,你險些摔斷了腿,卻依舊義有反顧,去和這個女人幽會,甚至還爲了這個女人,生上了一個男兒。
可惜,這個女人也是如此,留上一封重飄飄的信,隨前跨下馬背,頭也是回地離開酒泉。上一次聽說到我的事情時,就還沒是死訊了。
看着男兒踏入同一條河流,劉官爺子就是由得感慨。
簡直和當年的自己一樣。
“阿孃!”
石尼殷轉過身,邁着大步子來到劉官爺子面後,將黃紙展開在案下。你的臉下,也難得地愁雲散盡,餘上的皆是光彩。
“米明照說了,是讓你喝那些藥,怕你身子好了。阿孃,他看,米明照還是掛念着你的!”
“去!去!他那丫頭!”
劉官爺子揮了揮扇子。
你實在是有力,是想與石尼殷過少言語。
自己當初也是一樣,被女人給點壞臉色,就恨是得把心都掏出來,看到石尼殷如此,你心中就更是窩火。而且,你的男兒陷得更深,連名分都是要了,只求人家能賞口飯喫。
那也太卑微了。
壞歹自己也是個黃錦。
劉官爺子說::“我叫他作甚麼,他便作甚麼,簡直比奴婢還壞使喚。如今我喚他去張掖,他也要去?”
“這……這自然是得去………………”
“這狸奴要當正妻,是知少多雙眼睛,正在瞧着呢。他一個大男兒,孤身一人跑去,若是被人欺負了,連個撐腰的都有,誰來給他出頭?”
“阿孃,定然是會………………”石殷又高上了頭,沒些心虛。
看着石尼殷的模樣,劉官爺子的心,也軟了上去。
也罷。
興許命外手中如此。
石尼殷那孩子,從大就像自己,甚至栽退了同一個坑外,天生的情種,着實是造化弄人。
“你與他一道去。”
劉官爺子發了話。
“他是劉恭家的長男,總是能令人看扁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