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被猛地掀開。
寒風灌進牙帳,將酥油燈吹的明明滅滅。那股戾氣伴在寒風中,彷彿要將龍姽直接吞噬。
數十名龍家部衆手持彎刀,直接闖進牙帳之中。
帳外親衛本應是屏障,此刻卻如泥塑般立在原地,全然無視了衝進去的部衆,任憑他們發泄着怒火,默默等待着權力更替的時刻。
龍姽端坐在案幾前,看着這羣衝來的部衆,立刻抽出橫刀。
鋒刃乍現,人羣輒止。
“放肆!”龍姽的聲音清冷,但又帶着無助,“爾等可知謀逆的下場!”
衆貓人面面相覷。
他們沒有後退。
但謀逆這項罪名,着實是太過沉重,以至於無人敢先動手。而在龍姽身旁,年幼的龍家王瑟瑟發抖,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直到龍烈掀開帳簾,邁步走入牙帳。
“龍姽,是你三番兩次指揮不利,致使我龍家部衆蒙受此難。龍家部族糧餉斷絕,傷亡慘重,皆由你一人所出。”
龍烈的聲音裏,帶着穩操勝券的傲慢。
他走過人羣,來到龍姽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中自得之色幾近溢出。
“我待你不薄,龍烈。”
龍姽死死地盯着他:“漢人多詭詐,你今日降了漢人,明天族滅與否,便在漢人手中。若你是個有心的,豈能將我族之命脈,交到外人手裏?”
“嗯,倒是不錯。”龍烈假惺惺地點着頭,“那你便去找,若有人願隨你繼續徵伐,那我便隨你去。”
說完,龍烈看向身後。
他先是拍了拍左邊的人。
那人搖了搖頭。
龍烈又看向右手邊。
那人同樣搖頭,雪白色的貓耳晃了晃,即便出自龍家宗室,也不願再追隨龍姽了。
四下無言,便是最好的回答,也令龍姽的手更加顫抖。
忽然間,她手腕一翻,抬起橫刀,對準自己脖頸,眼神中的狠辣與決絕,彷彿她依舊是那位攝政,依舊高高在上。
但一把彎刀砍來,將她手中橫刀打掉。
橫刀落在氈墊之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讓酥油燈裏的燭光,又稍微晃了那麼兩下。
“部民親人枉死,衣食無着,皆因你而起。”
龍烈放下了彎刀。
“一死了之,你倒是解脫了。”
說完,龍烈抬起手揮了揮。
在他身側的兩人,立刻衝上前去,按住龍姽之後,抬起頭看着龍烈,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龍烈轉頭看向帳外,聲音並不高,但字字清晰,傳入所有人耳中。
“漢人主帥劉恭,素來癡迷我族美色。你身爲龍家嫡女,姿色身段皆是上佳。若你當真想令龍家一族存續,那便去劉恭枕邊,爲我族獻力,而非尋個痛快!”
“龍烈!”
聽着這番話,龍姽幾近咬碎牙齒。
“此乃兩全之策,你得了生路,我族亦有生路。”龍烈拍了拍衣襬,“帶出去。”
衆貓人聞言,立刻押着龍姽,離開了這座牙帳。
龍姽也不再掙扎。
在曾經部衆們的注視下,龍姽就這樣被帶出了牙帳。她回頭望向牙帳,這座象徵着權力的氈房,正逐漸遠離她而去。
而在另一頭。
龍家營盤裏的動靜,被遊弋的粟特騎手們,帶回到了劉恭的大帳之中。
未等龍姽送來,劉恭便已披掛上了甲冑。
他麾下的士卒也都披堅執銳,鎧甲寒光凜冽,長槍銳利如林,在大帳前看着龍家人,將他們曾經的攝政,押到劉恭面前。
看到龍姽時,劉恭有些好奇。
這位攝政是何樣貌?
雖說在酒泉見了一次。
但那次畢竟倉促,還是在戰場上,沒有好好打量,只是遠遠地瞥見一眼。
直到龍姽被衆龍家人押着,跪到了劉恭面前。
龍姽並不妖豔。
她生得一副西域女子的清雋骨相,眉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帶着西域特有的明豔。而她最顯眼的,便是那雙白色貓耳,還有蓬鬆的雪白貓尾,與一雙棕色的眸子。
這白色貓耳與貓尾,若是劉恭沒記錯,應當是龜茲特色。
興許是長期王室聯姻,導致這焉耆王族,早就變成了龜茲人的模樣。
反倒是金琉璃,還保留着焉耆人最初的模樣,黃鬚碧眼。
“下官已將罪臣龍姽押來,請別駕發落!”龍烈的語氣彷彿在邀功,帶着些恭敬與諂媚。
龍姽垂着眼,並無其他顏色。
即便雙膝被迫跪地,她的脊背也依舊挺得筆直。
而在兩人身後,還有幾名貓人,似乎正在審視着劉恭,以及劉恭身邊的士卒。
所有人都在等着劉恭發落。
這番沉默,令龍烈有些着急了。
他不是名正言順的正統,而是靠着政變奪權的。不論再如何講,他都是“亂臣賊子”,除非有劉恭代表天朝,來賦予他合法性。
若是劉恭不言語,那不就在反向說明,他龍烈就是謀權篡位,天朝不願承認嗎?
“劉別駕。”
龍烈的語氣有些焦急。
“龍姽固執己見,抗拒內附,野性難馴,下官肅亂歸正,願攜部衆歸降天朝,永鎮大漠!”
聽着龍烈的語氣,劉恭不禁笑道:“我已向天朝求了冊書,只是路途遙遠,須得等些時日,纔可送到肅州來。”
“多謝別駕!”
聽到這話,龍烈總算鬆了口氣。
而他身邊的龍家人,也都收起了狐疑,轉而向劉恭跪拜。
對於這些人,劉恭並無興趣。
拂手振袖,幾個龍家人便被送了出去,只留下龍姽一人,在大帳中面對着劉恭的目光。
劉恭站起身來,雙手負於身後,來回踱步,目光始終鎖定她。
似乎是受不了這般目光,龍姽便主動開了口。
“別駕既心意已決,要扶持龍烈,又何必留我呢?”龍姽抬頭直視劉恭,“我已是一廢人,他日若強令我歸龍家,也無法掀起波瀾,還請別駕死了這條心。”
“留你自然是有用的。”劉恭平淡地說道。
龍姽聞言,蓬鬆的貓尾忽然炸開,卻又縮到了身下,彷彿要躲藏起來。
那雙雪白的貓耳,也如飛機耳一般,想要藏在腦後。
這番話,讓她想到了最壞的情況。
古往今來,無數徵服者在獲勝之後,都會將敗者的妻女納入後宮,成爲宮中禁臠,日夜把玩。
此等生活對於其他女人來說,並非不可接受。
但對龍姽來說,那便是羞辱。
她也是肉食者,若是被另一位肉食者羞辱,那還不如痛快地死去,起碼能爲自己留下些顏面,也不必承受苦痛,更不必在仇人胯下承歡。
“你殺了我。”
龍姽的語氣中,彷彿裹挾着烈火,恨不得生啖劉恭血肉。
只是,旁側阿古一手扶着橫刀,警惕地盯着龍姽,生怕她忽然暴起傷及劉恭。
但在看向劉恭的視線中,也帶着些遲疑與擔憂。
若是劉恭與龍姽有了聯繫......
金琉璃會被置於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