虯髯將軍揉了揉眼。
確實不是沙子迷了眼,確實是劉恭.
劉恭也發現是熟人,於是奪步向前道:“將軍,兩日不見,幸得在此相遇。”
眼前之人,正是將金琉璃贈與他的虯髯將軍。
只是再次相逢時,竟是染着血腥氣的野外,讓虯髯將軍也感到棘手。
“劉恭,你怎會在此,這兒的死人,又該如何解釋?可是賊寇?”虯髯將軍指着地上的屍體問道。
“不愧是將軍,一語中的。”劉恭對答道,“此一行人奉張淮鼎之命,於此處埋伏,欲截殺節度使派往長安的使節。”
“截殺使節?”
虯髯將軍笑了一聲。
“我便是使節護衛。”
“啊?”
劉恭錯愕地愣住,看着虯髯將軍,完全沒回過神。
如果這位將軍是使節護衛……
幸虧自己殺了周懷信。
這羣使節護衛,個個都是軍中精銳,驕兵悍將,殺起人來如砍瓜切菜。若是跟着周懷信,就算加上了自己找的傭兵,也絕不是他們的對手。
也就在這會兒,使節團裏的其他成員,也都到了這片兇殺場地前,看着虯髯將軍和劉恭。
“可是有賊人埋伏?”
一位身着紅色缺胯袍的老者緩緩出列。
老者雖口中詢問,但身形毫無慌亂,彷彿早就習慣了沙場之事。
虯髯將軍回過頭,拱手道:“宋使君,此人名喚劉恭,乃是張淮鼎府中幕僚,方纔截殺了這羣埋伏的賊寇……”
“賊寇?依某之見,怕是張淮鼎遣來的人。”
僅僅一句話,便戳穿了虯髯將軍拙劣的掩飾。
但那位老者也不惱。
他騎着馬,來到劉恭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然後主動下馬,朝着劉恭一拱手。
劉恭見狀也立刻躬身拱手,不敢怠慢。
“劉壯士着實深明大義,雖事張淮鼎,卻能辨是非、除奸佞,護住我等一行,可敬可佩。”
“晚輩不敢當。”
“不必如此謙恭,河西之地,不講繁文縟節。”
說着,老者從腰間取下一枚鎏金銅符,符面刻着繁複的節度使紋印,看上去頗有年歲。
“某乃宋閏盈,奉節度使之命,赴長安,求旌節。壯士既行此義,可持此銅符,回府中面見節度使。”
接過銅符時,上面還殘留着些許溫度。
沉重、堅硬的手感傳來,讓劉恭手心一墜,彷彿感受到了銅符背後的沉重。
這羣使節是去請求旌節的。
從沙州去長安,路途三千餘里,要繞道草原,一路風餐露宿,生死難卜,途中天災、匪徒、蠻夷部族皆有可能奪人性命。即使到了長安,也未必能求得旌節。
“多謝宋使君。”
“某說了,河西之地,不講繁文縟節。”宋閏盈再次返身上馬,“此番遠赴長安,刻不容緩,萬不可耽擱。各自珍重,某等去也。”
說完,宋閏盈抬手作別,調轉馬頭後離去。
虯髯將軍也回頭道:“慎謹君,保重。”
“保重。”
沒等劉恭話音落定,虯髯將軍便策馬奔馳,帶着使節隊伍,繼續向長安前行。
望着一行使節遠去直到消失,劉恭身邊的粟特傭兵才湊上來,在劉恭身邊詢問接下來該處。
劉恭的回答很簡單。
“回城裏去。”
……
進了沙州敦煌城,結清了傭兵們的工錢,劉恭才得以脫身。
那幾個粟特人揣着銀子,轉身便消失在了胡商人流裏,留下幾句“後會有期”,也算是乾脆利落地結束了交易。
合上院門,整個世界都清淨了。
遠門關閉的聲音就像個開關,門閂一落下,屋裏的金琉璃便走出來,繞着劉恭轉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了袍子上的血跡。
她輕輕攥着劉恭的衣角,指尖微顫,碰到血跡時,身後的尾巴也耷拉了下來。
儘管她清晨才送走劉恭,沒多久便等來了劉恭。可在院裏等待的這會兒,已經讓她胡思亂想了不少,生怕回來的不是劉恭,而是帶着血腥味的噩耗。
看着金琉璃眼中升騰起的氤氳,劉恭摸了摸她的耳朵。
貓耳朵摸着果然舒服。
柔軟蓬鬆,
“郎君,這衣裳奴婢拿去洗了。”金琉璃軟乎乎地說,“奴婢去燒了熱水,等着您回來泡湯解乏。”
“哦?不錯。”
聽聞可以泡湯,劉恭便感到了無比的欣慰。
好在這院裏還有個小小貓娘。
若是劉恭獨自一人,別說是泡湯了。
連喫口熱飯都麻煩。
“郎君莫要在院裏久站,風沙太多,奴婢這就把湯桶抬去內室。”
金琉璃說着,便去竈房裏端熱水。
古人常把官吏的假期叫做休沐,便是指官吏休息的時候,應當回家沐浴更衣。
唐代講究“十日休沐”,便是官吏每十天時間,可以回家休息,洗洗澡換個衣裳,然後再去上班。
這項制度,在西域也行得通。
漢人大多住在城中,而西域諸城逐水而居,依山傍河,再加上唐代氣候溫熱,降水充沛,西域諸城水草豐美,既不缺燃料,也不缺水。
因此,像劉恭這樣的編外人員,也是能偶爾泡個湯,享受一下的。
隨着一陣腳步聲傳來,金琉璃順着打開的門,端着木盆進入屋裏,將帶着一股香氣的熱水,倒進了木桶裏,之後又加入冷水,還不忘用手試試溫度。
“郎君,這湯不燙不涼,正好解乏。”金琉璃說,“湯裏放了沙棗花,郎君試試冷熱。”
“行。”
劉恭脫下衣裳,交給了金琉璃。
隨後,他邁開腿,試探了一下湯桶裏的水溫。
的確如金琉璃所說,不燙不涼,剛剛好。
步入湯桶躺下,劉恭又拿起那枚銅符,仔細打量着銅符,看着上面細密的紋路,心中思緒紛雜。
殺了周懷信,然後呢?
張淮鼎偏袒周懷信,若是聽到周懷信死了,而自己“僅以身免”,會作何想法?
肯定不會有好事。
輕則覺得劉恭辦事不利,以後不再啓用;重則追查周懷信之死,最後劉恭人頭落地。
最好的出路,就是拿着這個銅符,去找節度使尋求庇護。
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節度使的人品。
人品?
劉恭看向了金琉璃。
感受到劉恭的目光,金琉璃似乎還以爲要做什麼,頓時羞紅了臉,喃喃地說這些什麼,把手伸進了水裏。
一個能給自己發貓孃的節度使,又能差到哪裏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