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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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放手。”
某個人冷冷道。
雪來一呆,喫驚地抬頭。
陽光穿過凌霄花,一地斑駁光影。
周撼江人高馬大,冰冷地看着面前的紅衛衣男的,吐字清晰地道:
“她說你聽不見,那我說你聽得清嗎?”
他比對方高出小半個頭,加之身材挺拔,極具壓迫感,運動包背在肩上,訓練服下顯出明顯的筋骨輪廓。
那一瞬,餐廳霎靜。
廳裏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此處……
雪來瞬間成爲人羣焦點,大腦□□燒了,呆呆地發出單音節:
“啊?”
這個傢伙幾乎是從空氣裏冒出來的,若非如此誰都無法解釋他的出現,他微微低頭,瞥雪來一眼,那一眼甚至帶有濃厚殺氣??
“……你……”雪來梗梗地說。
“鬆手。”周撼江幾乎以要殺人的語氣道。
雪來被他眼神嚇到,下意識辯解:“我沒……”
我沒握他啊。
“我問你了?”
周撼江那眼神幾乎能凌遲個什麼人,語氣冷得發寒,一字一句地對那男人道:
“我讓你鬆手!”
方纔還在大吹特吹周撼江帽子戲法的混蛋人都傻了,木愣愣地道:“……我……”
約會對象支支吾吾半天找不着詞兒,突如其來的變故已經將他的腦袋打懵,這個亞裔女孩和特拉維斯的帽子戲法又是怎麼扯到一起去的?倆人難道認識?但是從來沒在八卦小報上見過這樁緋聞……
而且這女孩剛纔明明沒半點認識他的模樣啊……
約會對象腦子嗡嗡的,還沒琢磨明白呢,站在桌前、揹着單肩包的帽子戲法之王就噗嗤笑出了聲。
“我發現你是真聽不懂人話啊。”
周撼江溫和地感慨。
“我都他媽的說了??”
“讓你鬆手!!”
約會對象,接下來所見到的,就是直衝自己鼻樑而來的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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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四十。
辦事大廳裏,帕拉迪亞的警察蠻好奇地看着周撼江,發問:
“您二人的關係是?”
“不認識。”周撼江站在大廳辦事處,平淡地說。
雪來坐在遠處長凳上,聽到這仨字兒腦袋上氣惱地長出個大井字,氣鼓鼓咬牙切齒地瞪起周撼江,周撼江對雪來要殺人的眼神視而不見,甚至好像覺得她煩人,索性背對着她。
“不是問女孩和那個捱揍的人的關係。”警察記着筆錄:“我是問你和這個女孩的關係。周先生,你跟這女孩是怎麼回事?”
周撼江:“……”
“…………”
“認識。”周撼江冷靜道。
仨字減一變倆字,雪來霎時更惱怒了。
警察八卦地偷瞄周撼江,又看看在凳子上坐着的、居民ID卡上顯示只比周撼江小半個月、而且明顯已經因周撼江的答案非常非常生氣的女孩,堅持地問:“什麼程度的認識?”
“筆錄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周撼江難以置信地問。
“需要。”警察毫無歉意道,“我得記錄你們三方打架的前因後果。”
周撼江:“……”
“她沒打架。”周撼江極力隱忍:“架是我打的。要賠錢也是找我,讓她先走。”
雪來環着自己的遮陽草帽,兩隻手握成一隻圓圓喇叭,對警察大喊:“他沒權力管我去哪兒!”
警察:“……”
周撼江:“……”
“您知道的,”警察誠懇地說,“那個小姐說得沒錯,您確實沒管她的權力。”
周撼江:“……”
警察:“所以周先生,您和這個女孩子到底是什麼關係?現在這個答案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擱這兒看熱鬧呢!周撼江憤怒地掏手機,然而沒有半個未接來電??教練、經紀人和俱樂部的法務,都懶得露面。
這二位都供職於豪門職業俱樂部多年,手下是一羣動輒惹事的麻煩精,什麼破事弱智事都見過,都知道周撼江動手這事兒,再大也大不到哪去,做個筆錄就出來了,所以都懶得挪動尊臀。
周撼江被人撈的意圖徹底落空,一抬頭,面前卻有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警察。
周撼江痛苦地壓低聲音:“……老相識。”
警察:“哦?”
他又對警察補充:“很多很多年的老相識。”
雪來這纔看上去沒那麼惱,但很壞地“哼”了一聲。
警察噗哧笑了:“Huckleberry friend?”
黑果樹莓朋友。
指多年老友。或小時候交的,一生的朋友。
“…………”
周撼江打落牙齒和血吞,無聲無息默認了。
“脾氣蠻有趣的女孩,和她說話很開心。”警察笑道。
周撼江一聲不吭。
警察覺得這倆人挺有意思,朝電腦上記了兩筆,又對周撼江說:“看過你的幾場比賽,你很年輕,很了不起。很高興你這個賽季能來託斯帕黎踢球。”
周撼江簡單道謝,又問警察:“賠償的事情怎麼辦?”
“賠什麼?”警察不解道,“不賠,憑什麼讓你賠?我也是有女兒的人,年紀這麼青的女孩子在我面前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控訴對方對她圖謀不軌,我還讓你賠錢,我還算個人嗎?”
周撼江濃眉一動:“圖謀不軌?”
警察點點頭。
“她還說了什麼?”周撼江輕聲問。
“沒啥了,就是說對方騷擾她什麼的。”警察同情地看着長凳上的雪來:“她說那男的自說自話地邀請她去自己家,說要跟她喝酒看電影,她拒絕了。但對方就根本不在意她拒不拒絕,瘋瘋癲癲地說亞裔女孩果然很可愛。簡單來講,那是個不尊重她意願的黃熱病……但她還小,顯然還不會應對性騷擾,而且對方力氣大,弄得她有點痛,所以她邊說邊哭。蠻可憐的,所以對你,我就按簡單糾紛來結案。”
好一陣子,周撼江都默不作聲……
“周先生,周先生?”警察喚道,“麻煩您籤個字。”
周撼江這纔回過神,火急火燎在桌上找筆,拿起圓珠筆要在結案單子上簽名,那警察見狀急忙制止:“不不不,先在我T恤上籤,上個月我兒子看完決賽對您非常狂熱……”
周撼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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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迪亞十分繁華,尤其又以“碧藍珍珠”著稱的六區帕拉迪亞港周邊爲翹楚。
六區堪稱拉希芙地區的心臟。
帕拉迪亞海港前依大海背靠雪山,在月牙般的港灣附近,有着託斯帕黎俱樂部的球場和總部。週刊Tobe及母社則離得稍遠。
海港蔚藍、富庶,花與海相映,文體氛圍濃厚,所以當地警員多數都很閒。
周撼江,二十二歲,職業球員。
進了趟局子,給警局上下籤了一圈名。
他在別人衣服上簽字、與他們握手擁抱時,雪來就獨自坐在長椅上,抱着自己的草帽,笑眯眯地逗警局裏餵養的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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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警局出來時,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警局門前停着俱樂部的車,法務下車與周撼江溝通方纔情況。周撼江簡單地與對方說了下案情,並告知已經結案,律師便點了點頭,詢問周撼江要不要坐車回俱樂部。
周撼江無聲地示意了下身後的雪來,律師露出溫和神色,獨自坐車走了。
帕拉迪亞初夏色調濃郁,凌霄花與木繡球點綴奧斯曼式街道。
四點夕陽斜落,夕陽燦爛如火,染透長街鑄鐵花窗。
雪來雙手握在身後,像踩格子一樣走在周撼江身邊;周撼江揹着包,偏頭看了看雪來和她的髮旋兒。
彷彿有許多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許久,周撼江纔開口道:
“……你爸爸身體怎麼樣?”
雪來眉眼彎彎地一笑,說:“挺好的。現在我爸天天去釣魚,前幾天我媽幫他拿了個快遞,回來在羣裏爆罵他腦子有病來着呢。”
周撼江一愣,不解道:“師母?她爲什麼?”
“我爸說要去海釣,給自己買了個皮劃艇。”雪來說,笑眯眯地目視前方,比劃了個大小,對他講:“那麼大!估計現在我爸在家都沒牀睡呢,我媽揚言讓他從此睡在皮劃艇上,不準靠近臥室半步。”
周撼江想象了一下那場景,終於嗤地一笑。
他問:“老師還是每天很開心嗎?”
雪來笑道:“當然了!你女神杯決賽那天他還看你轉播呢。但現在醫生不允許他熬夜看球,所以他看你的比賽都是看回放。”
風吹過街道。
“其實我也看啦。”雪來忽然說。
那一剎那,周撼江甚至難以表達自己的感情。
女孩子說完甚至笑起來,眉目在夕陽中化爲模糊燦爛的花,對他坦誠地講:
“我還是蹲點看的。你在工業特拉維斯的最後一場!周撼江你穿着10號球衣替補上場,算上傷停補時,最後十五分鐘連中三元,帽子戲法。媒體有人說你是天才,有人說你是命好僥倖,但其實我從你走上綠茵場的時候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雪來本以爲說完周撼江會開心。
??可他久久沒有作聲。
青年連喘氣聲都很平,目光甚至並不看向雪來,只是揹着包,靜靜走在她身邊。
過了許久。
周撼江終於找回自己聲音,語調極漠地問: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是在這裏上的大學呀。”雪來笑妍妍地講。
女孩子說完又盈盈地看他,想看看他還好奇點什麼。
她笑時還是愛看人,而且一定要看進對方眉目裏。
周撼江忽然不受控制地想。
讓對方直面她眉眼間星星墜落的春雨,看明月在女孩子的笑裏生出一簇簇花。
周撼江腹中酸澀微憷,想對她說的與想問她的一切幾乎將他撐開,這些年他的空白太沉重,他幾乎不知接下來再問什麼。
下一秒,雪來忽然開心地拍拍周撼江的肩。
青年一愣。
“那,周撼江,我走啦。”
雪來笑眯眯地,仰頭對他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