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禁衛軍包圍了許家。
許老夫人得知後險些當場就昏過去了,硬是咬着牙才坐在了椅子上沒滑下來。
“母,母親,現在怎麼辦?”許夫人慌了神。
沒一會兒許昶回來了,神色匆匆臉色慘白如紙,走在門口時還被門檻給絆了腳,連滾帶爬地摔在地上,額上早就是大汗淋漓:“母親,出事了。”
許老夫人強撐着問:“皇上可定了什麼罪?”
禁衛軍包圍大臣家,總要有個理由?
許昶搖頭:“還不曾,只是下令只進不出。”
雖未降罪,但禁衛軍輕......
“在乎?”流螢郡主垂眸,指尖輕輕摩挲着袖口繡的銀線纏枝蓮,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在乎的,是那夜你抱着春姨娘跨過我院門時,可曾記得自己答應過我什麼——三年不納妾,不偏寵,不縱容下人欺主。你親口說的,用的是長公主府前的香案,三叩首,九炷香。”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季長淮:“你記得麼?”
季長淮喉結滾動,嘴脣翕動卻未出聲。
流螢郡主卻不再等他答,轉而望向春杏,語氣忽而柔軟下來:“春杏,你入府第七年,我讓你替我繡過三副屏風,其中一副《寒江獨釣》裏,蓑衣上的針腳是你親手密密縫的。你那時說,願爲我披霜戴雪,守門十年。這話,我信了。”
春杏渾身一顫,淚珠簌簌滾落,卻不敢抬頭。
“可你忘了,守門之人,須先守住本分。”流螢郡主聲音清冽如泉,卻字字鑿入人心,“你既敢瞞孕、敢私通、敢在郡主府中腹中藏胎而不動聲色,又怎敢在我面前哭訴無辜?你跪的是地,磕的是頭,可你磕碎的,是我最後一點念舊之情。”
她忽然伸手,從綠柳手中取過一把銀剪——那是當年她初嫁季家時,長公主親手所賜,刃口薄如蟬翼,寒光凜凜。
季大夫人驟然失色:“流螢,你——”
流螢郡主卻已執剪而立,走向春杏。
衆人皆僵住,連呼吸都凝滯。
她停在春杏面前半步之距,俯身,銀剪尖端輕輕挑起春杏鬢邊一縷散落青絲。
“你可知這剪子,是做什麼用的?”她問。
春杏抖得如風中殘葉,只嗚咽搖頭。
“是裁衣的。”流螢郡主聲音極緩,極靜,“裁不合身的衣裳,剪斷錯位的絲線,也剪……那些僭越本分、妄圖攀高、踩着主子脊樑往上爬的‘人’。”
話音落,銀光一閃!
“咔嚓”一聲脆響。
一截烏髮應聲而斷,飄落在地。
春杏驚得癱軟在地,雙手死死護住小腹,臉色慘白如紙。
流螢郡主將斷髮隨手拋入香爐,火舌舔舐,青煙嫋嫋升起,焦味微苦。
“我不會動你腹中胎兒。”她退後一步,神色肅然如雪峯,“但你,從今日起,不再是季家妾室,亦非長公主府奴婢。你的賣身契,我已交予婆母——季家若肯認,便依律收歸賤籍,按例登記入冊;若不肯認,便由官衙發還牙行,另行發賣。”
她目光掃過季大夫人:“婆母若覺此舉苛刻,大可去大理寺遞狀子,告我‘擅斷奴籍,逾越禮法’。只消您敢遞,我立刻奉陪到底。”
季大夫人臉色霎時灰敗,指尖掐進掌心,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流螢郡主再不看她,轉身落座,端起茶盞,揭蓋輕吹浮沫,姿態從容得彷彿方纔那一剪,並未斬斷七載情分,亦未削去半分體面。
堂內鴉雀無聲。
唯有窗外風過竹梢,沙沙作響。
良久,季長淮終於開口,嗓音乾澀:“流螢,你當真……一絲餘地都不留?”
流螢郡主掀眸,眸底無波無瀾,只映着他僵硬的輪廓:“餘地?你可曾想過,我小產那日,太醫說‘血崩難止’時,我攥着你送的定情玉珏,在榻上躺了整整三天,睜着眼等你來瞧我一眼——你人在何處?”
季長淮瞳孔驟縮。
“你在春姨娘房中,親手爲她簪上新制的海棠絹花。”她脣角微揚,笑意卻冷如冰棱,“你說她身子弱,怕風,於是閉門謝客三日。可你可知,我那時連喝口溫水都要靠綠柳一口一口喂?”
季長淮喉頭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卻終究沒能說出一句辯解。
流螢郡主卻已收回視線,看向季二夫人:“嬸孃,勞煩您做個見證。”
季二夫人頷首,神色鄭重。
流螢郡主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箋,封口硃砂印鮮紅如血——正是當日聖旨賜婚時,皇帝親賜的“金絲雲紋雙龍印”,旁人不可仿,亦不可僭越。
“這是我和離書。”她將信推至桌心,“不求聖裁,不擾天聽。只請婆母與長淮,在此印下指印。自此,我流螢,脫季氏婦籍,還郡主本真。”
季大夫人猛地站起,椅子腿刮過青磚,刺耳尖利:“你瘋了!這是抗旨!是要誅九族的罪!”
“抗旨?”流螢郡主冷笑,“聖旨賜婚,是因北狄犯境,父王戰死邊關,我以郡主之軀代父赴京陳情,陛下感念忠烈,才許我擇婿自專。賜婚詔書末尾寫着——‘若夫不敬、不忠、不義,郡主可自決婚約,奏聞即準。’”
她緩緩抽出詔書副本,攤開於案——墨跡如新,硃批赫然:“準。”
滿堂俱寂。
連春杏都忘了哭。
季長淮盯着那硃批,如遭雷擊,踉蹌退後半步,撞翻身後紫檀木幾,茶盞碎裂,水漬蜿蜒如淚。
流螢郡主卻已起身,廣袖拂過案面,帶起一陣微風:“我給過你們機會。小產之後,我未曾斥責春姨娘一句,未曾攔她請安,未曾禁她出入我院。可你們呢?”
她目光如刃,一一掠過三人:“婆母說我心窄,長淮說我涼薄,春杏說我狠毒——可誰又問過,我爲何心窄?爲何涼薄?爲何狠毒?”
她緩步踱至堂前,背對衆人,望向庭院深處那一樹將謝未謝的梨花,聲音輕得近乎嘆息:
“我流螢不是沒有心,只是你們,把我的心,一塊一塊剜走了。”
風起,梨花瓣紛揚而落,沾上她鴉青發髻,也落進她微紅的眼角。
無人應答。
連季二夫人,都悄然別過臉去,喉頭哽咽。
就在此時,門外忽有快馬急蹄破空而來,夾雜着一聲嘶啞高呼:“郡主!宮中急詔——太後駕崩!”
四下轟然!
季大夫人眼前一黑,扶住椅背才未栽倒;季長淮面如死灰,嘴脣泛青;春杏直接癱軟在地,失禁溼了一片裙裾。
唯有流螢郡主,身形未晃一分。
她緩緩轉身,神色沉靜如深潭,只問一句:“何人傳詔?”
綠柳疾步入內,跪稟:“是尚宮局掌事女官親至,詔書已至二門,言明——太後臨終遺命,召郡主即刻入宮,守靈東宮,兼理六尚司文書往來,代行尚宮職權。”
滿堂譁然。
季大夫人怔住:“太後……竟點你?”
流螢郡主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上面還沾着方纔焚發時的一星灰燼。
她忽然笑了。
不是悲,不是怒,而是徹骨清醒後的釋然。
“太後臨終前最後一道旨意,不是給皇帝,不是給長公主,而是給我。”她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季長淮,“長淮,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麼?”
季長淮喉頭滾動,啞聲道:“……意味着,你已是皇室倚重之人。”
“不。”流螢郡主一字一頓,“這意味着,我流螢,再不必仰你季家鼻息而活。”
她邁步向前,裙裾劃過青磚,步步生蓮。
經過季長淮身邊時,她腳步微頓,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
“你總說我欠季家一條命,欠你一個孩子。可你忘了,當年柳駙馬持刀追殺我於朱雀街時,是誰橫刀立馬,擋在我身前?”
她側首,目光如雪刃刮過他慘白麪容:
“是你父親季老侯爺,以重傷之軀,替我接下三刀七箭。”
“可你季家,卻拿這救命之恩,換我終身爲囚。”
“如今,我以郡主之身,奉太後遺詔入宮——這恩,我還清了。”
她再不停留,拂袖而去。
身後,春杏突然嚎啕大哭,撕心裂肺:“郡主!奴婢錯了!奴婢不該爭!不該貪!奴婢只求您收下這孩子,讓他認您爲母啊——”
流螢郡主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如煙塵的話:
“孩子若生,我願賜他季姓,記入宗譜旁支,蔭庇三代。”
“但他的母親——”
她頓了頓,身影已隱入門後梨影深處:
“永不得入季氏祠堂,亦不得享季家一文一粟。”
話音落,長公主府正門轟然合攏,震得檐角銅鈴嗡鳴不止。
門外,春風捲起一地殘花,如雪似冢。
而宮城方向,喪鐘已起,一聲,一聲,一聲。
沉如雷,鈍如錘,碾過整個長安城的屋脊與宮牆。
流螢郡主乘鳳輦入宮,未着素服,反披玄色繡金凰紋大氅,髮間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隨輦行輕顫,珠光瀲灩,灼灼生輝。
輦轎經過朱雀大街時,百姓跪伏如麥浪。
有人低語:“那是流螢郡主?她不是剛小產麼?”
“噓——你沒聽說?太後彌留前,親自點了她守靈東宮。”
“可她不是季家婦?”
“季家?”路人嗤笑,壓低嗓音,“今早刑部已抄了季家西角門——季長淮昨夜被御史臺請去‘喝茶’,至今未歸。聽說,他私販鹽鐵的賬本,就在春姨娘枕下第三層夾層裏。”
“……春姨娘?”
“喏,看見沒?那輛黑漆平頂馬車,拖着個矇頭蓋臉的女人,往教坊司去了。”
遠處,一輛囚車轆轆駛過,車中女子披頭散髮,手腕腳踝俱縛鐵鏈,頸間懸一木牌,上書:“賤籍春氏,欺主罔上,廢爲官奴”。
風過,吹開她額前亂髮——赫然是春杏。
她望着鳳輦遠去的方向,忽然張嘴,無聲嘶喊。
可沒人聽見。
也沒人想聽。
鳳輦入宮門,流螢郡主掀簾回望。
長安城在腳下鋪展如畫,季家那座曾高聳入雲的朱門,此刻不過一粒微塵。
她閉目,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悲喜,唯餘山河萬里,鐵骨錚錚。
東宮靈堂,燭火通明。
太後棺槨靜臥中央,素幔低垂。
流螢郡主緩步上前,未跪,未拜,只將一盞清茶置於案前,茶湯澄澈,映出她眉目如畫,亦映出她身後,那一道剛剛踏進殿門的玄色身影——
虞知寧一身素衣,腰束銀帶,髮間僅簪一支白玉蘭,卻比滿殿縞素更攝人心魄。
兩人相視一笑。
無需言語。
流螢郡主抬手,將案上那封尚未按印的和離書,投入長明燈焰。
火舌騰起,金絲雲紋在烈焰中扭曲、蜷縮、化爲灰蝶,翩躚飛舞。
她轉身,朝虞知寧伸出手。
虞知寧上前,執起她指尖,十指緊扣。
靈堂外,鐘聲再起。
這一次,不是喪鐘。
是——
登基大典,預備晨鐘。
三日後,新帝登基,改元“昭寧”。
登基詔書宣讀畢,禮官高唱:“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流螢郡主,德容功厚,忠貞無二,特晉封‘昭寧長公主’,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總理六宮事務,監國參政。”
詔書落,滿朝文武俯首。
季長淮跪在丹陛之下,額頭緊貼冰冷金磚,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而長階盡頭,昭寧長公主玄衣金線,緩步而下。
她未看他一眼。
只對身旁內侍淡淡吩咐:
“傳諭——季氏長房,褫奪侯爵,貶爲庶民。季長淮,流放嶺南,永世不得返京。”
“至於春氏所出之子……”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階下瑟瑟發抖的季大夫人,最終落於虛空某處,聲音清越如擊玉:
“若生,賜名‘季恕’,寄養江南書院,授以經史,十年不得歸京。待其及冠,若能寫出‘何謂忠?何謂義?何謂妻?’三問之答,呈於朕前——朕,親閱。”
風起,捲走她最後一字。
季大夫人當場昏厥。
而流螢——不,如今該稱昭寧長公主——已拾級而上,步履堅定,背影如劍,直指宮闕最高處。
她終於撕碎那紙婚書。
亦覆了這腐朽皇朝的第一塊瓦。
從此山河易色,日月換新。
而她的故事,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