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寧今日出門原本是想給流螢郡主挑些小玩意,順帶去看看,誰料這麼巧就遇見了季大夫人。
又剛好聽見了那些話,着實令她不悅。
季大夫人辯駁:“我知玄王妃和郡主關係交好,但我季家不曾虧待,在我眼裏,拿郡主當親生女兒一樣厚待。春姨娘有孕鬧到長公主府,我季家也絕不知情。”
“季大夫人。”虞知寧眉眼間都是冷色:“如今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對你而言又無損失,何不大度些莫要再陰陽流螢,免得撕破臉,季家臉上無光!”
夜風捲着槐花碎瓣掠過玄王府硃紅高牆,檐角銅鈴輕顫,餘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墨滴入水般融進西角門暗處。雲清指尖捻着半片枯葉,葉脈上還沾着未乾的露水,她抬眸望向主屋方向——燭火明明滅滅,映得窗紙上虞知寧執筆的側影沉靜如古松。
“查清楚了?”虞知寧頭也未抬,筆尖懸在素箋上方半寸,墨珠將墜未墜。
雲清垂首:“許二夫人昨夜戌時三刻入京兆尹府,申辯狀寫得工整,字字泣血,說她因嫉恨許芸奪走老夫人疼寵、又見嵐姨娘仗女得勢便生殺心。供詞裏連下藥時辰、藥量、藏毒青瓷盞的裂紋走向都一五一十。京兆尹大人當場收了狀紙,今晨巳時便呈了結案摺子。”
虞知寧終於落筆,墨跡蜿蜒成一道斷續的蛇形——正是季六郎牀榻旁青磚上那道被刻意擦去大半、卻仍殘留三寸的拖痕形狀。
“拖痕。”她指尖輕輕劃過墨線,“季六郎面扣地,脖頸後仰呈九十度,喉管壓在磚棱上。若真是翻身墜牀,該是額角或顴骨先着地,絕不會讓脊椎反弓到撕裂韌帶的程度。”
雲清瞳孔微縮:“王妃是說……他是被人按在牀沿,活生生拗斷頸骨後才拋下去的?”
“不是拋。”虞知寧擱下狼毫,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枚銀針,針尖泛着幽藍冷光,“是拖。他腳踝有兩道平行淤青,深淺不一,內側較淺的是掙扎時蹭的,外側那道深紫發黑的……”她將銀針抵在燈焰上燎了燎,忽而刺向自己左手小指關節,“是被人用鐵尺死死卡住腳踝,拖行時鐵尺邊緣反覆刮擦皮肉留下的。”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雨絲斜斜撲上窗紙,洇開一片灰濛濛的溼痕。
雲清喉間發緊:“可季家上下都說,發現屍首時門窗皆閉,房內只餘季六郎一人。”
“所以才需要致幻藥。”虞知寧吹熄蠟燭,室內霎時昏暗,唯餘她眸中一點寒星,“讓人看見不存在的幻象,聽見並不存在的呼救。譬如……季六郎在昏迷中突然坐起,對着空蕩蕩的牀帳嘶喊‘別過來’;再譬如……守夜丫鬟分明聽見房內傳來瓷器碎裂聲,衝進去卻只見季六郎倒伏在地,而那隻盛過安神湯的青瓷盞好端端擺在案頭。”
雲清渾身一凜:“王妃是說,那日季六郎喝的安神湯裏……”
“沒有致幻藥。”虞知寧忽然截斷她的話,從袖中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朵蔫敗的梔子,“致幻藥早在三日前就進了許貴嬪的藥膳。她服下後夜間驚悸,召太醫時恰好撞見季三夫人跪在翊坤宮外哭喪——一個剛失子的母親,和一個即將臨盆的貴嬪,在同一時辰被幻覺攫住。季三夫人覺得有人掐她咽喉,許貴嬪覺得有人撕扯她小腹。於是許貴嬪罰跪季家兩位夫人,季三夫人則當衆失儀打翻花瓶……”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雲清倏然轉身,袖中銀簪已滑至指間。門外卻是易嬤嬤低啞的聲音:“王妃,北冥玖公主遣人送來一匣子西域雪參,說是賠罪禮。”
虞知寧脣角微揚:“打開。”
匣蓋掀開剎那,一股甜腥氣混着檀香撲面而來。雲清探指捻起一根參須,指尖立刻浮起細密紅疹:“參須泡過曼陀羅汁,參體裹了鶴頂紅粉末。她倒不怕毒死自己貼身宮女。”
“怕什麼?”虞知寧抓起一把雪參拋向窗外,雨幕中白影翻飛如蝶,“北冥玖最恨別人碰她的東西,送禮不過是試探我敢不敢收。若我真用了,明日全京城就會傳玄王妃爲爭寵不惜毒殺北狄質子——畢竟她身上還帶着先帝賜的免死金牌呢。”
雨聲驟密,敲得瓦片噼啪作響。雲清忽想起一事:“那致幻藥方子……王妃始終沒告訴京兆尹。”
虞知寧凝視着掌心緩緩滲出的血珠——方纔握參時指甲已深深掐進皮肉。血珠沿着掌紋蜿蜒而下,像一條微縮的赤色河流,最終墜入青磚縫隙,瞬間被雨水吞沒。
“告訴了,反而救不了人。”她聲音輕得如同嘆息,“許家敢讓二房替罪,是因爲二房嫡長子半月前暴斃於馬場,屍首運回時脖頸歪斜角度,與季六郎一模一樣。”
雲清如遭雷擊:“您是說……”
“兩具屍體,同一種手法。”虞知寧終於抬起眼,燭火在她瞳仁裏跳動,燒得那點寒星灼灼發燙,“許家在練手。先拿庶子試刀,再對季六郎下手。若京兆尹真順着致幻藥追查下去,查到的只會是許家豢養的蠱師——而那位蠱師,此刻正在北冥玖的漱玉閣熬製第三爐好孕蠱。”
窗外電光劈開天幕,慘白光芒映亮她半邊臉頰,另半邊沉在濃重陰影裏,彷彿一尊被劈開的玉雕,一半生,一半死。
次日辰時,玄王府後巷飄來一陣焦糊味。掃灑婆子捂着口鼻扒開竈膛,只見半截燒得黢黑的竹簡蜷在灰燼裏,隱約可見“癸卯年三月廿七,採曼陀羅根三錢,配鶴頂紅半粒,佐以……”字樣。她啐了口唾沫正要鏟走,腕子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攥住。
北冥玖不知何時立在巷口,素白襦裙沾着晨露,髮間金步搖卻紋絲不動:“這竈灰裏埋的東西,本宮記得玄王妃昨日才命人砌的新竈。”
婆子嚇得篩糠似的跪倒:“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奉命毀證。”北冥玖彎腰拾起半截竹簡,指尖拂過焦黑字跡,忽而笑了,“虞知寧,你明知我在查你,偏把證據燒在我眼皮底下——是在提醒我,你早看穿我的蠱爐底火溫度不對?還是在警告我,曼陀羅汁摻鶴頂紅,根本煉不出好孕蠱,只會讓許貴嬪胎中胎兒……”
她頓了頓,將竹簡湊近脣邊,舌尖輕輕舔過焦痕:“長出六隻眼睛。”
婆子當場暈厥。
消息傳回春風樓時,虞知寧正將一枚青銅虎符按進桐油浸透的錦囊。雲清遞來密報,指尖微微發顫:“許二夫人……昨夜自縊於天牢。獄卒發現時,她舌頭被割下來塞進嘴裏,雙手十指盡數折斷,擺成蓮花狀。”
“許老夫人親手摺的。”虞知寧將錦囊繫緊,繩結打得極狠,“她要讓所有人看見,許家清理門戶的決心比皇權更硬。可惜啊……”她忽然起身推開窗,暴雨如注,風挾着雨點砸在她臉上,“許老夫人忘了,季家祠堂裏供着的,是當年幫先帝平定西北叛亂的季老將軍靈位。而季老將軍的佩刀,此刻正掛在東梁帝的乾清宮暖閣牆上。”
雲清呼吸一滯:“王妃是說……”
“東梁帝降許貴嬪,禁足三月,罰抄宮規——那百遍宮規裏,第十七遍第七行寫着‘後宮不得私蓄蠱師,違者斬立決’。”虞知寧任雨水浸透鬢髮,聲音卻清晰如刀,“他等的從來不是許家認罪,是許家把蠱師供出來。可許老夫人寧願折斷親孫女的手,也不肯交人。”
窗外驚雷炸響,一道慘白電光劈開雨幕,照見她袖口悄然滑落半枚玉珏——通體瑩白,唯有底部蝕刻着細如髮絲的蛇紋,蛇首銜着半枚殘缺的月亮。
這是二十年前,南疆聖女赴京和親時,親手戴在襁褓中太子頸間的信物。後來太子夭折,玉珏失蹤,南疆聖教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而如今,它靜靜躺在虞知寧腕間,像一道無人識得的舊傷疤。
午後,京兆尹府衙門突遭雷擊,庫房焚燬大半。吏員清點殘骸時,在焦木堆裏發現半塊龜甲,上面硃砂寫着“癸卯年四月初三,玄王妃於春風樓購曼陀羅根五斤”。龜甲背面,赫然是季六郎屍檢時畫下的足踝淤青圖樣。
消息傳開,滿朝譁然。有人彈劾虞知寧勾結邪術,有人稱此乃許家栽贓,更有御史連夜擬折,直指玄王縱容王妃禍亂朝綱。可誰也沒料到,東梁帝竟在翌日早朝上,將龜甲擲於金階之下。
“朕幼時隨先帝巡狩南疆,見過曼陀羅開花。”帝王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此花根莖入藥,需取霜降後七日所掘者,其汁液遇鐵器即變靛青。而龜甲上硃砂……”他忽然停頓,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羣臣,最終落在玄王北冥珩身上,“是南疆特有的孔雀石粉調製,遇雨則泛虹彩。”
滿殿死寂中,北冥珩緩步出列,玄色蟒袍下襬掃過金磚,發出細微的簌簌聲。他並未看那龜甲,只深深叩首:“臣妻購藥,是爲救治季六郎。他中毒之深,已非尋常解毒能及。臣懇請陛下,准許南疆巫醫入京會診。”
東梁帝久久未語,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佩刀——那柄季老將軍的佩刀,刀鞘上嵌着七顆南疆血玉。
三日後,南疆巫醫攜藥箱入京,第一站卻未去季府,而是叩開了玄王府大門。巫醫掀開藥箱,裏面並無草藥,只有一具不足三寸的青銅傀儡,傀儡雙目鑲嵌着幽綠寶石,胸口刻着繁複符文。
虞知寧接過傀儡,指尖撫過符文凹痕,忽而抬眸:“師父教過,傀儡術有三忌:忌陰雨天施術,忌施術者心存妄念,忌……”
“忌傀儡睜眼時,施術者不在場。”巫醫沙啞接話,從懷中掏出一枚青銅鈴鐺,“老朽奉聖女遺命,護佑持有玉珏之人。昨夜子時,傀儡右眼已現血絲——有人正用南疆禁術,逆向追蹤傀儡氣息。”
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敲打青瓦。虞知寧握緊傀儡,青銅冰冷刺骨,而她腕間玉珏卻漸漸發燙,蛇紋遊動,彷彿活了過來。
此時宮中,許貴嬪正靠在軟榻上,由宮女餵食燕窩。她撫着尚未顯懷的小腹,忽然蹙眉:“本宮怎麼聞到……梔子花的味道?”
宮女茫然搖頭:“娘娘,翊坤宮不種梔子。”
許貴嬪卻猛地抓住宮女手腕,指甲深深陷進皮肉:“快!把窗子關嚴!有東西在爬……在順着窗欞往上爬!”
宮女驚恐回頭,只見糊着明紙的窗格上,果然蜿蜒着一條細長黑影,影子前端分出六道纖細觸鬚,正一下下叩擊窗紙——篤、篤、篤——像極了三日前,季六郎瀕死時,指甲刮擦青磚的聲響。
而在玄王府地窖深處,那具青銅傀儡靜靜立在祭壇中央。它右眼幽綠寶石深處,一縷血絲正緩緩蔓延,最終凝成半個模糊的月亮形狀。
地窖入口,虞知寧緩緩放下手中銅鏡。鏡面映出她身後空蕩蕩的黑暗,而鏡中倒影的鬢角,卻赫然簪着一朵半蔫的梔子花——花瓣邊緣,正一滴一滴滲出殷紅血珠。
雨聲漸歇,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三下。
第四下鼓聲響起前,春風樓後巷的積水中,悄然浮起一片素白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