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燕澄和葉盛蘭趕到七層時,殿主玄殿的大門已然被震得粉碎。
兩人穿過破洞而入,抬頭一望,只見得天花板上明晃晃地破出了一個大洞,無盡的霧氣正自該處湧進。
忽然間,一道白光透穿霧海而進,在黑漆漆的大殿裏頭,照亮了地面上的破碎黑棺殘骸。
卻不見持統蹤影。
葉盛蘭猶豫片刻,隨即跨過散碎滿地的雪白絲線,奔往被震飛散落到殿中各處的幾具黑棺。
性命折損了不少,卻還活着…………………
《命形丹煉祕法》用之爲丹材的,是一衆真傳身爲五行修士虛無飄渺的命數。
衆人不是什麼生來就得果位注目的命數子,單憑築基修士的命數加成,能帶給持統的增益其實相當有限。
其真正價值,其實在於爲持統湊齊五行相生的意象。
也正因這法取的是命而不是性,諸修此刻雖因着命數被掏空了大半而極致虛弱,尚不致生機斷絕。
否則如若持統取的是性,將衆人體內的仙基榨碎了餵養自身,一衆真傳是無論如何也活不下來了。
葉盛蘭止步於浮出地面的黑棺前,凝視着白裳渾沒一絲血色的臉容,半晌才百感交集地吐出一句話來:
“他敗了!”
燕澄微笑不語,只示意她抬頭。
葉盛蘭的視線緩緩上移,霎時定格於懸空黑棺中那具身軀的真容上,瞳孔驟地收縮起來:
“彤兒?”
燕澄輕輕笑了起來:
“咱們這位黃師姐,這一死的用處可比她活着時多得多了,不是嗎?”
“回想她生前,總是費煞思量地想着如何將我等屍修的肉身物盡其用......”
“此刻我以她的肉身瞞過持統之目,使得他滿盤皆輸,不也算得是承繼了黃師姐未竟之志嗎?”
他伸手按在怔怔不語的葉盛蘭肩頭,目光灼灼
“夫人貴爲築基仙修,該不至於爲着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一名小修傷感罷?”
他的語氣仍帶着笑,眸裏卻無一絲笑意:
“黃彤......這人既無過人資質,心性也非卓絕。”
“之所以顯得與衆不同,全因與真人同享一個姓氏。”
“只是過了今日,宗裏也不再有持統真人的名號了。”
葉盛蘭渾身一顫,驟然間再次意識到了一個對她而言無比殘酷的事實:
相比起背景不凡,身懷祕寶的燕澄,她纔是更急切渴望自家夫君持統真人儘早死透的那個人!
望向殿頂破洞,她的話聲驟然間竟顯得麻木:
“他這是往【幽語鍾】處去了。”
“丹煉事敗,他雖未殞落當場,剩下的壽命也不會多於幾個時辰。”
“當此關頭,他必然奔向與他性命相連,同時也是他最後希望的法寶所在!”
“無論是再行轉世也好,藉助法寶遁往太虛也好,此時此刻的他,已然沒有隔空馭使法寶的能耐了。”
“唯有親身接觸到【幽語種】,他纔有望再一次運用法寶神妙!”
燕澄眼前一亮,笑道:
“如此一來,【四相鎮幽轎】,還有他假借天童師兄之軀幻化出的五大【沉土】仙......”
葉盛蘭搖了搖頭:
“這些手段均建基於他與法寶之間的性命牽連,乃借法寶位格爲之。”
“如今他性命垂危,每動用一次這些手段對敵,均是在動搖【幽語種】與他之間已然脆弱無比的連結。”
“要斬滅他的真靈,此刻是最好的機會!”
長生殿頂。
持統真人緩步往着法寶所在的玄殿最北端走去。
並非是他不想加快腳步,然而這具身軀已然經不起哪怕一分無用的靈力消耗了。
天童的這具肉身尚不到三十歲,即便以上古幽冥修士的眼光看來,也是上好的奪舍之身。
承受了丹法反噬的魂靈卻已然過於衰弱,如同沉重無比的巨石拖累着肉身的腳步。
使得堂堂抱丹真人,此刻的步履竟如凡俗老人般遲緩不堪。
然而他卻連立時轉世的能力也沒有。
【幽語鍾】與他相距不過千步,如今卻猶如在天涯般遙遠。
昔日在太虛之中,他曾駕乘冥轎見證過韓嫣的結局,眼看着那具真君容器在越階而戰的燕澄跟前,是怎麼無望地將生機寄託於身後的【天聖盃】仿品上的。
只是萬沒料到,如今卻輪到他本人落入同樣的境地。
放在他狀態佳之時,燕澄憑着築基初期之身施展的幻術,本沒可能瞞得過他的眼力和道行。
然而對方卻做到了。
直至自身所在主棺棺蓋炸飛的一刻,月華佈置的幻彩退去,他才意識到在丹法中用作補全【明月當空】意象的“燕澄”,竟是以自家彤兒爲材製成的屍傀。
太陰已不再眷顧他。
太陰從不曾眷顧他。
沉緩的腳步不曾中斷,此刻在這老人腦海中迴盪的,卻是修行四百年的辛酸苦楚,猶如走馬燈般一一在他眼前浮現。
直至此刻,他才明悟持陽望向那具懸掛“燕澄”之軀的黑棺時,那莫名的沉默是什麼回事。
隨着年月流逝的不單是境界修爲,還有曾教他自傲的理智和城府,他早已變得像一個凡俗之人般老邁昏聵,再沒有於仙宗這龍潭虎穴中識別算計的能耐了。
一如他那位同樣自負才智,卻殞落在晉升真君前夕的師尊玄塘。
‘當年的事......持不見得是出乎本心去招惹燕橫眉。
‘蕩魂槍傷了我的神魂,毀了他的肉身,在大人眼中不過是添頭而已。’
‘那杆槍,從一開始就是爲師尊而準備的。
【重扶殘醉浮世性】不得修行,這是宗門自收穫天屍道傳承之初,便明明白白地向修行此道的玄塘一脈言明之事。
只是當時的持統還太年輕,而師尊玄塘則是高估了他與宗主間交情的份量,一心以爲只要不奢望求性登仙,成一個真君也無關緊要。
可在宗門眼中,成了真君,也就代表有着那麼一絲求仙的可能。
宗門從不容許變數,哪怕只是一絲。
他回過頭來,視線定在佇立在不遠處的紫袍身影身上:
“在寒鐵城時,本座便該殺你。”
燕澄不以爲意,只輕笑道:
“可你太老了,老得連在宗內生存必須的決斷和勇氣都已失去。”
“事已至此,何不早去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