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是除她之外的真傳們,思路大概到了這層便已停住,甚至已經開始提前暢想抱丹之後的風光了。
可鍾天纓不一樣。其餘真傳在師尊處學的是道,唯有她得盡其心術城府。
‘我突破後期未久,即便諸般資糧齊備,要修至後期圓滿,至少也得三五年光陰。’
‘更別提要突破抱丹,手頭上保底得有一份抱丹層次的【流火】靈物,這玩意在北麓可不易尋!”
‘退一萬步說,即便我靈物在手,難道就敢在師尊的眼皮底下安心突破………………
她低垂着眸:
‘這是試探。’
宗裏並不真希望我修成抱丹,只是想要透過賜我功法,逼使師尊儘早實行計劃。’
‘他們算不準師尊還能熬上多少年,可不論如何,他的壽元肯定不夠殿上再培養出一位新的【流火】築基了。'
‘宗裏的大人們慣了將事事都納入掌控,決不能容忍變數。'
‘在他們看來,不論師尊是成是敗,早行動總比晚行動好。’
‘遲則生變,誰曉得師尊會否於這幾年間另覓新法,用不着按照原計劃耗掉我們?
‘他不以丹道見長,行這人丹續命之法,始終有很大風險,這想必也是他隱忍至今的原因。’
‘沒有陰陽仙基爲引,他成事的機率便更低一重了.....
有關《命形丹煉祕法》,鍾天纓其實所知不多。
僅有的情報,全是得自宗裏某位大人傳訊的寥寥數字。
沒錯,這纔是一衆真傳之中,唯有她一人能在某種程度上與師尊博弈的緣由所在:
她上面有人。
即便是她,也不清楚大人打算把她用在何處,小小築基也不具備質疑棋手的資格。
唯有成了真人,她才能夠真正立在棋盤之外,伸手操弄局中一枚枚棋子的成敗生死。
'【莽盜焰】.......我的仙基與旁人只具殺傷攻伐的仙基不同,早在仙基階段,便已然有了撥弄人心的能耐。’
‘修成神通之後,是爲命神通的一種,掌控的不單是自身性命,但凡境界較己爲低者,命途皆由我手隨意撥弄。’
‘當初殿上之所以會只有這一道【流火】功法,理應也是宗裏早算好的,爲的是要讓我日後成爲擠兌師尊的棋子。
‘他既有意犧牲我延壽,我何不踏在他的屍骸上求活!’
鍾天纓眼內閃過一絲張狂火光:
‘這......纔是我輩修士的生存之道。'
【莽盜焰】這門神通,源自【南藏太離晦焰魔君】成道前的過往。
傳說在日月尚未成形的太古年月裏,天地間的一切都被混沌之雲霧所籠罩。
漫無邊際的冰原之上,唯有高聳入雲的古木能教人辨別方向。
真龍的古祖們盤踞於巨樹之頂,一望無際的身軀宛如這世間萬物般沉寂。
日後將於上古之世留下濃墨重彩的仙神們尚自年幼,安身於巨樹和古龍的陰影之下。
直到某一天,世界的最南端燃起了第一道火。
沒有生靈曉得這火如何而生,只曉得那焰火所蘊藏的偉力,連天生的仙神們都感到畏懼。
它是【流火】果位的具現化嗎?
但是,在那個連日月星辰尚且不存的時代,許多果位本不存在這天地之間。
是因著有一道勇敢的生靈,全然不顧後果地捧起了那焰火,萬年的沉寂才迎來終點。
北麓的神話之中,都說陰陽日月始自北煌,那麼太離便爲五行之主。
自祂將第一道焰火據爲己有,【流火】果位顯現於世,原本永恆不變的天地間纔有五德顯化,遂有人族行走於大地的上古年月。
太離終結了北煌仙朝,北境自此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北人由是恨惡太離,斥之爲魔。
就好像那於烈焰跟前轉瞬消熔的土與木,能與太離掌中之流火相提並論一般。
太離在日,卻何曾忌諱過世人謂其爲魔?
焚殺津水,銷斫土木,三千年仙朝煌業,於這魔焰中付之一炬。
這纔是無愧於魔君尊名的大修士,流火灼空之時,天上安有日月?
鍾天纓雙指輕捏,色作暗紅的【銷陰火】於她指間騰躍。
‘世人只道如我仙宗修士爲逐利機關算盡,已可稱得上魔修二字。'
‘可真正的魔修,素來沒有隻知藏身於安全之地的道理。’
‘燃起這火光之際,早便作好了連這一身性命皆告消殺的準備!”
三月過去,宗門有旨,下賜靈物予有功者,命長生殿主與衆真傳一同接旨。
這段時日以來,燕澄除卻鑽研應對殿主之策,其餘的心力都放到了修煉之上。
自他築基,與練氣修士雙修的得益便變得聊勝於無,遠不及他自個打坐作幾回吐納。
他本就不是好色之徒,既然雙修效益不比以往,就乾脆自食其力,閉關養氣,仙基比起三月之前已然凝實不少。
只是距離初期圓滿,自然還有相當漫長的一段距離。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境界既已提升,總沒有越修越快的道理吧?
而且他現在的修煉進度,已然比道籍中所載的許多受果位注目而生的命數子都更快了。
這當然是因着他所享的資糧,遠比近古以來的任何命數子都要更充足的緣故。
什麼命數加身,果位注目,比得過這近乎無限量的月華供應嗎?
事隔三月重遊故地,燕澄進門之時,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如同被禿鷲凝視的沉重壓力。
主位之上,【四相鎮幽轎】早已駕臨,燕澄甚至懷疑這次它來得比任何真傳都要早。
除卻被派往燕國的程霜外,長生殿現存的七位真傳均已齊聚於此。
卻沒一人顧得上瞧燕澄一眼。
每個人的目光,都定在了玄殿中央的白玉仙旨。
以及仙旨之下,那一座刻有上古玄奧符籙的黃銅大杯之上。
似乎這一座銅杯,比起早已謀劃好要取諸修性命爲已延壽的長生殿主,還更值得他們在意。
燕澄悄然動用藏仙鏡瞥了銅杯一眼,目光霎時間僵住。
只聽得轎中話聲響起,言語間帶着沉暮似的疲倦:
“【沉囚罪焰】………………”
“如此一來,天纓便抱丹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