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沒想到堂堂一個修太陽的聖女,整得像個得不到便毀掉的病嬌似的,竟然連裝也不裝了。
不過想想也是,聖女仁善高潔的形象,本就只是爲着哄騙,也只能哄騙那些眼界淺薄的下修。
無論是燕澄還是黃彤,都是深諳仙宗門風的經驗人士了。
在這鬼地方會有好人?當誰是傻子呢?
既已到了圖窮匕現之時,聖女也就爽快拋開初登場時的氣度和體面。
兜帽下陰影中似有一雙陰瞳,如未透的芒刺隱隱刺着燕澄:
“師妹視殿上屍修爲雞犬牛馬,寒?修士宛如不生蛋的雞,既產不出陰屍煞,修爲再高也無用處。”
“反之,一具修行寒?的屍傀,對她而言卻是稀罕得很。”
聖女幽幽說道:
“師弟當真認爲爭一時之氣,比起自身的性命前程更重要?”
燕澄雙目微微眯起,卻聽黃彤縱聲長笑:
“聖女大人自己沒有多少容人的肚量,卻把旁人瞧得與你一樣低了!”
“莫說是一個修寒?的,哪怕是修行上古尊貴無比的太陽道統之人,但教是屍修陰身,也逃不過金鈴一動!”
“他對我既無威脅,本座爲何容不下他?”
不得不提,黃彤的論點確實有效地使得燕澄稍感安心。
一名合格的仙宗門人,是不會毫無目的地便行惡的。
相反地,只要對自身道途有益,無論是再仁善的事,都可以毫不眨眼地去幹。
在燕澄看來,這個鬼地方的問題其實並不是全員惡人,而是全部人的上進之心都過份強烈了。
殿上的資源是有限的,進取的雄心卻永無止境。
兩者合在一起,便成瞭如今這副上修玩命地壓榨下修,而下修則玩命地想要往上爬的生態。
燕澄曉得,此刻的自己似乎被誤會成了寒?修士。
這也合乎情理,他既未動用上陰星焰,單從呈現在外的寒氣表象,與寒?修士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寒?在北境是顯道,據說在這長生殿所在的北翳山脈各處,不乏有結茅而居的寒?散修,甚至有築成了仙基的大修士。
可他身爲屍修,如何解釋一身寒?修爲從何而來?
燕澄注視着背向自己的黃澄,心下暗道:
‘不,冷靜點……’
‘問題的關鍵,在於一名修行寒?的屍修活着,在黃彤眼裏是否有價值。’
‘如若沒有價值,我再是根正苗紅也活不下去。’
‘反過來看,只要我對她有用,她不見得在意我一身功法從何得來!’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回到燕澄在四層的洞府後,黃彤表現得頗爲和善。
讓燕澄不必客氣,自行找個地方坐下,自身則同樣不客氣地住到了燕澄的棺蓋上。
至於早就被嚇出一身冷汗,渾渾噩噩地跟着兩人回來的王晴。
則是被黃彤一聲鈴動封閉了五感,如同木偶般侍立在角落。
黃彤笑道:
“你不必擔心本座會逼問你功法的來歷。”
“你既能瞞我這許久,自然是有人盼着你能瞞過我。”
“本座還不至於霸道得連大人的意思也敢無視,既見我也不曾過問,天童他們更不會多嘴多舌了。”
“往後你無須多想,一如平時般安心修行即可。”
隱在黑霧後的眼眸微微彎起:
“當然,每月要繳納的陰屍煞還是得照繳的。”
“好處既不是全由本座收受,本座也沒法一句話便讓你破例,師弟也應當明白的。”
燕澄笑了一笑,反手指向角落處呆呆立着的王晴:
“這不是有一位勤修不輟的下修在?”
兩人相視而笑。
只聽黃彤幽幽說道:
“有一些話,倒是不得不說。”
“師弟對寒?一道的修行瞭解多少?”
燕澄修的本就不是寒?,自然談不上有多少瞭解。
嘴上卻只說道:
“只略知一二,還請師姐不吝賜教。”
黃彤大笑道:
“我又不是修寒?的,有什麼可以教你的?”
“只是本座身爲仙宗真傳,對自古以來便爲太陰之輔的寒?一道,還是有些許理解的。”
“如今傳世的寒?一道,主堅忍不拔,忍辱持節,如寒山松柏傲雪凌霜,意象多與寒松、堅冰、凝霜相關。”
“殿上有一門築基篇的寒?功法,當代並無真傳修行……”
”依法修行,能成仙基【湖上霜】!”
她彎彎的眼眸裏似有異樣光芒:
“師弟只要勤勉修行,前程可說是無比遠大。”
“一位修行寒?而成道的屍修,這可是數百年來前所未見,必然會得到師尊的重視。”
“呵呵,這下子連本座也開始有點羨慕你了。”
燕澄心想得到長生殿主重視,對滿身祕密的他而言可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面上卻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笑着應道:
“若然師弟真有此日,定不忘師姐提攜成道之恩。”
黃彤似乎已全然把他當作是長生殿主的暗子,談笑之間全無架子:
“殿上七位真傳,修的都是不同道統,爲的便是避免爭搶底下人產出的資糧。”
“師尊和我一樣修的都是【幽冥】,底下屍修們產出的陰屍煞,絕大部份都上繳到七層去了,本座也就分口湯喝。”
她目中閃過一剎狠色:
“要是沒了老六那不人不鬼的傢伙,分到手的還能多一些。”
燕澄只當沒有聽見。
與黃彤一同反對聖女是一回事,可主動蹦出來作她手中刀,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倒也曉得黃彤言下之意:
“修行幽冥以外的道統,固然不會與同門間爭搶資源,卻也意味着在殿上難以得到相應靈物的供給。”
“只不知這寒?一道的靈物資糧,須得到何處去尋覓?”
黃彤笑道:
“以陰屍煞兌換即可。你這兒不是正好有一位無償奉獻陰屍煞的好同門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方法。”
“天童得了本座授意,目前正在尋覓一同探索這北麓山脈各處洞府遺蹟乃至祕境的中期屍修。”
“以你在法訣上的天賦本領,完全夠資格參與探索隊,爲殿上出一分力了。”
她手中金鈴叮零一響,雖未刻意針對燕澄,卻也使得後者全身一僵,心底泛起十足寒意。
只聽她笑道:
“殿上需要的,只是陰煞一系靈物。”
“要是在探索過程得了寒?之物,你大可自個兒收着,沒有哪位真傳會不顧身份來跟你爭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