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
高媛媛從場務那裏領了兩份盒飯。
這年頭的劇組配置遠不如後世那麼講究,什麼保姆車、房車之類的目前並未普及。
即便是程龍那種級別的超級巨星,在片場也是跟着大家一起喫盒飯。
像高媛媛這樣正當紅的女明星,往常在劇組裏,最多也就是餐飲待遇上比普通演員職工們好一點。
但是在《居家男人》劇組裏,無論是主要演員還是龍套場工,喫的都是同一種盒飯,沒有任何特殊優待。
這其實是鄭繼榮刻意立下的規矩??你大明星有錢儘可以自己開小竈,但別指望劇組在餐飲上搞特殊化。
一開始還有人不習慣,但看到鄭導自己也喫着同樣的盒飯,大家也就沒了怨言。
高媛媛細心地將自己餐盒裏的大排夾到另一個飯盒裏,端着它們走嚮導演棚。
還沒等她走近,彪子已經攔在了前面。
“媛媛姐,等會兒再送吧,榮哥正談事呢。”彪子壓低聲音提醒道。
過去幾天,這女人每到飯點就主動送飯,還總找機會和鄭導同桌喫飯,心思再明顯不過。
高媛媛踮起腳尖朝棚內張望。
雜亂的長桌旁,鄭繼榮正在和三人交談,其中只有劉憶菲是她認識的。
“他們聊什麼呢這麼神祕?”高媛媛好奇地問。
彪子撇了撇嘴:“榮哥想籤那個小丫頭,但她做不了主,把親媽和乾爹都搬來了。”
“劉憶菲的乾爹?”高媛媛突然想起什麼,“是那個億萬富翁陳進飛?”
“管他什麼來頭,在榮哥這兒都不好使。”彪子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高媛媛卻蹙起眉頭:“我聽說陳進飛很有手段,身家幾十億呢,榮哥會不會喫虧?”
“喫虧?”彪子嗤笑一聲,“我長這麼大還沒見榮哥在誰手上喫過虧。”
高媛媛望向棚內,眼中仍帶着幾分擔憂。
而此時棚子裏,鄭繼榮看着對面侃侃而談的陳進飛,已經快被氣笑了。
“等等,等等。”
他抬手打斷對方:“照陳總這意思,我踏馬不僅要給你乾女兒寫歌,還得負責給她拍電影拍電視劇?”
這突如其來的髒話讓陳進飛皺了皺眉,他壓下不快,微笑道:“鄭導誤會了,我是說讓茜茜和貴公司籤幾部戲約,咱們互利共贏嘛。”
“......”
鄭繼榮無言以對。
他瞥了眼老神在在的陳進飛,又掃過一旁默不作聲的劉媽媽,最終抬手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陳總,請回吧。看來沒必要再談下去了。”
說完他直接轉身走向監視器,連多餘的眼色都懶得給。
活了這麼多年,他還是頭回見到這麼離譜的要求。
居然要他捧着資源求着籤人?
他鄭繼榮的電影什麼時候缺過演員?
哪個角色不是多少人搶破頭?
到了陳進飛這兒,倒成了他要求着對方來演似的。
這老傢伙分明是把他當冤大頭耍。
見鄭繼榮真動了氣,陳進飛連忙起身打圓場:“鄭總,生意都是談出來的嘛,何必這麼大火氣?”
“我看陳總不是來談生意的,是存心消遣我。”鄭繼榮冷聲道。
“陳總,我就直說了。”
他轉身正視對方,“我看重的是你乾女兒在年輕觀衆裏的人氣。但你要是覺得能靠這個拿捏我,那就打錯算盤了。”
陳進飛皮笑肉不笑地提議:“鄭總,單獨聊聊?”
鄭繼榮瞥了他一眼,心知跟那對母女也談不出結果,便點了點頭。
等房間裏只剩他們兩人,陳進飛也不再僞裝,直接攤牌:“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別說你的野火傳媒,就是華誼和橙天,茜茜的經紀約我也絕不可能放。”
鄭繼榮心裏冷笑,這老傢伙終於不裝了。
他不急不躁,慢悠悠點上一支菸,淡淡道:“陳總,這幾年你的日子好像不太好過啊。”
陳進飛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笑話:“我建議鄭總你多看看財經報紙。我名下資產十幾個億,日子不好過?從何談起啊?”
鄭繼榮彈了彈菸灰,一臉平靜:“資產是資產,現金流是現金流。你那個‘德國牧羊犬俱樂部(CSV)’,最近被會員聯名舉報亂收費,搞得你焦頭爛額吧?連幾十萬這種小錢,都要從會員身上刮油水,可見你手頭有多緊。”
陳進飛臉色一變:“你......”
鄭繼榮根本不給他打斷的機會,繼續施壓:“還有,你順義那個項目,資金鍊快斷了吧?京城通產寫字樓的項目,資金週轉還靈嗎?”
“政府對地產宏觀調控都兩年了,銀行信貸收緊,你外面拆借的過橋資金,利息都快壓死你了。”
陳進飛雙眼微眯道:“你調查我?”
“談不上調查。”
鄭繼榮指了指他:“我只是想提醒你,房地產你都已經玩不轉,就別妄想在影視圈再打開局面了。還十幾億身家,你現在能立刻拿出五千萬現金出來嗎?”
陳進飛陰沉着臉沒有接話,只是死死盯着鄭繼榮。
鄭繼榮靠回椅背,輕蔑一笑。
他對陳進飛這個人,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都再瞭解不過。
越是瞭解,就越是瞧不上眼。
你說他沒錢吧,他確確實實在全國有不少房產項目,早年投資海南的房產市場,掙了上億身家,還上過福布斯。
但要說他有錢......
這人又不止一次被曝出詐騙醜聞,多個項目資金被套牢,在局子裏蹲了半年。
在得罪華誼後,只能在港人北上時,49年投果黨般帶着乾女兒在港資合拍片裏混日子。
直到2018年華誼式微,纔敢重回內地市場。
最可笑的是,明明已經山窮水盡,卻還要擺着億萬富翁的排場。
從這些事就能看出,陳進飛骨子裏既沒有真正富豪的格局,更缺少長遠眼光。
其實這些60後的企業家之所以能成功,主要還是喫到了時代的紅利。
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第一桶金,然後趁着開放的空白期疊加經商時代的黃金期才得以成功。
要說個人素質和眼光能力有多高,看看劉憶菲後面幾年混的多潦草就知道了。
鄭繼榮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字一句道:“你把劉憶菲攥在手裏,不就是指望她這顆搖錢樹幫你緩解壓力嗎?但捧明星是個燒錢的活兒,她現在纔拿多少片酬?接了幾個代言?你自己都快撐不住了,還硬要維持她一人養一個團隊的排場,死要面子活受罪?”
陳進飛臉色一陣青白,猛地站起身:“看來我今天真是來錯了,不該跟你談合作!”
說完,他作勢就要往外走。
但這一次,鄭繼榮卻主動攔下了他。
“陳總,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認真問道:“有件事我很好奇,劉憶菲和索尼籤的唱片約,是連詞曲帶錄音的全版權買斷,還是說只簽了日語發行權,其中華語部分的版權還在你們手上?”
陳進飛腳步一頓,皺眉道:“你問這個做什麼?索尼擁有全球發行權,包括日語和華語。”
鄭繼榮聞手指輕敲桌面:“那就是典型的全約模式。不過據我所知,索尼給她的定位是國際化路線,第一張專輯主打東瀛市場。既然如此......”
“就像我之前和劉憶菲說的那樣。”
他直視陳進飛的眼睛:“我們來做筆交易。我不動她的經紀約,只要她華語專輯的製作權。由我的野火傳媒全額投資製作,歌曲版權歸我,她拿固定勞務費加銷售分成。這樣既不影響索尼的合約,又能開拓華語市場,如何?”
“你認真的?這麼有自信自己寫的歌能火?”陳進飛將信將疑地打量着他。
鄭繼榮面色平靜:“我這人,從不開玩笑。”
“但搞唱片這行當,和你拍電影可不一樣。”
陳進飛搖頭,“光是製作和宣發就要砸進去一大筆錢,你確定有足夠的資金週轉?”
鄭繼榮沒有接話,只是將桌上那份探照燈影業剛從美國發來的傳真推了過去。
陳進飛接過紙張掃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傳真上清楚寫着:《驚魂記》在北美正式上映,首週末票房??2670萬.....美金!
“順便說個有意思的。”
鄭繼榮悠閒地靠回椅背,“我和福克斯籤的是分成合同,光是首週末這2670萬美金裏,就有5%要進我的賬戶。再加上亞洲票房分成和歐洲的版權收益......”
他故意頓了頓,迎上對方震驚的目光,“陳總,這個棚屋下,好像不止你一個億萬富翁。”
陳進飛這會是真的驚了。
他驚覺自己還是小瞧了對方。
這傢伙竟然靠一部電影,掙了踏馬的一個億???
他沒有懷疑傳單內容真僞,畢竟票房成績根本做不了假,隨便一查就能驗證。
鄭繼榮看着他震驚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說來也巧,這份傳真兩小時前剛到,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劉憶菲一行人就來了。
“我的確很欣賞你這個乾女兒,但那一切是建立在她能給我創造收益的前提上。”
鄭繼榮正色道,“你這個當乾爹的給不了的資源,我能給。至於我的實力......”
他指了指陳進飛手中的傳真:“我想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了。”
陳進飛一言不發,沉默了半晌纔開口:“可以,我會聯繫索尼方面,把下一張華語專輯的製作權交給野火傳媒。”
鄭繼榮剛要點頭,卻又聽到對方說道:“但有個條件,希望鄭導能承諾給茜茜兩部電影和一部電視劇的出演機會。”
他似乎擔心鄭繼榮不答應,忙着補充道:“我願意轉讓紅星塢10%的股份給你。一年前張紀中收購時作價五百萬,就當是給鄭導的見面禮。”
鄭繼榮直接拒絕:“抱歉,我不是那個缺錢的老頭,我也對你這個經紀公司沒有半點興趣。”
陳進飛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鄭繼榮看他一眼,開口道:“不過嘛...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對你乾女兒很有興趣,所以不介意退一步,我可以和她簽署一部由我執導的電影片約。”
“好!一部就一部!”陳進飛立刻接話,“鄭導的執導能力,我絕對信得過。”
這人倒是個識時務的。
原本還想端着架子多要些好處,一看到《驚魂記》的北美票房數據,態度立馬就軟化了。
既然主要條件已經談妥,陳進飛語氣輕鬆了些:“說起來,既然鄭導這麼欣賞茜茜,不如認她當個乾妹妹怎麼樣?咱們這關係也能......”
“打住。”
鄭繼榮抬手打斷,眼神不善,“我當劉憶菲的乾哥哥?陳進飛,你這話是認真的?”
陳進飛先是一愣,隨即笑着打圓場:“?,你瞧我,一下子說順嘴了。口誤口誤。”
鄭繼榮不爽地嗦了嗦牙花子。
老傢伙倒是會順杆爬,竟然還想在輩分上佔便宜?
兩人走出棚子時,鄭繼榮停下腳步:“陳總,雖然合作談成了,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鄭總請講。”
鄭繼榮直視他的眼睛:“圈裏有人說我不好相處,但其實我做人很簡單,就一個原則??有恩,我不一定報;但有仇,我必報。”
“你這話是在威脅我?”陳進飛神色微變。
“別多想,”鄭繼榮忽然笑了,“就是希望合作期間大家都守規矩,別搞小動作。”
陳進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等在外面的劉憶菲母女又被請了進來。
聽說只籤一部電影約,華語唱片版權也交給了野火,劉媽媽起初有些猶豫。
陳進飛把她拉到旁邊低聲交代了幾句後,她雖然仍不太放心,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這只是一份初步意向協議,具體細節還要等雙方法務部門進一步磋商,但大的方向總算定了下來。
“茜茜,希望我們合作愉快。”鄭繼榮在協議上籤完字,伸手說道。
劉憶菲開心地握住他的手:“鄭導,你答應要給我寫好聽的歌的。”
“哎,以後叫我榮哥就行。”鄭繼榮笑着說道。
“榮哥......”劉憶菲輕聲喚道。
兩手相握時,劉憶菲突然感覺掌心被輕輕撓了一下。
從沒經歷過這種調笑的她耳根一熱,悄悄白了鄭繼榮一眼,輕哼着抽回了手。
正在看合同的陳進飛沒注意到這個小動作,但一旁的劉曉麗卻看得分明。
這位劉媽媽微微蹙眉,心裏莫名的有些不安。
她欲言又止,但見一旁的陳進飛正滿意地翻看着合同,最終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等這一家三口走人後,鄭繼榮看着簽好的協議,滿意地收進了公文包。
彪子和二肥兩人立馬湊了過來,臉上都帶着不解。
“榮哥,你對這小妞也太客氣了吧,又是寫歌又是拍戲的。”
“就是,還有她那個媽,進門時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壓根沒把咱們放在眼裏。”
鄭繼榮聽着只是笑了笑,沒接他們的話茬。
別人不知道,但他卻很清楚。
不出意外的話,明年紅星塢就會和華誼因爲《功夫之王》的事鬧翻。
劉憶菲他們擺了華誼一道,拿了資源卻不履行約定和華誼簽署經紀約,結果就是遭到整個京圈的打壓。
正所謂無欲則剛,如果這一家三口鐵了心不想在內地市場混,那誰都拿捏不了他們。
可如果不是的話,那到那時候,自己手裏這份電影片約,可就成了他們的救命稻草。
只要劉憶菲還想在內地影視圈混,自己想怎麼拿捏這小丫頭,都是手拿把攥的事。
現在這個目中無人的劉媽媽,只怕要低聲下氣來求自己。
再說這份華語唱片合約。
如今野火傳媒,電影有自己坐鎮,電視劇有《潛伏》《雪豹》兩大項目籌備。
只要劉憶菲這張唱片能打開局面,野火傳媒就能在電影、電視、音樂三線戰場同時開火,必將在文娛市場炸出個驚天動地!
至於唱片本身會不會賠錢?
鄭繼榮壓根就看不上傳統唱片業那點蠅頭小利。
他現在盯着的,是另一個更大的金礦。
像《老鼠愛大米》《兩隻蝴蝶》那樣的歌曲,光是彩鈴業務就能創造過億的收入。
那麼憑藉劉憶菲在年輕一代中的人氣,再加上自己從後世帶來的那些短視頻洗腦神曲,光是彩鈴分成能有多少?
這筆買賣,他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