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洋作爲通事,雖然頗爲了解歐洲明面上的風俗,但卻並不是非常熟悉歐洲人實際上的做事方式,更不瞭解他們真正的思維方式。
餘洋當初在蘭利堡外面,勸降圍牆裏面的麥克米蘭等人的時候,用的是中央朝廷官員詔安邊疆土司或者山賊流寇的方式。
由於雙方的文化和思維方式的差異,在麥克米蘭等人的腦子裏面,找不到與餘洋說的很多話能夠真正契合的模塊。
當時餘洋說“這裏是大漢的土地,因爲江河所至,日月所照,皆爲漢土。”
這種誇張說法要表達的實際意圖,就是皇帝要佔據當前討論的這片土地。
江河日月等詞只是抽象化的理由,並沒有要討論其他地區的實際歸屬。
但是麥克米蘭等人聽了之後,就是真的以爲大漢皇帝要宣稱全世界的領土。
這理所當然的包括不列顛在內的整個歐洲,他們顯然不可能接受。
所以當時麥克米蘭等人覺得餘洋乃至大漢皇帝都在做夢。
餘洋當初說“不列顛要成爲我大漢的附庸國,還是要向我大漢宣戰呢?”
這實際上是一個反問句,想要讓對方在被質問的時候認識到,我們雙方目前的力量差距巨大,所以你們趕緊服軟吧。
但是麥克米蘭等人的回應是“我們無權決定這些事情。”
麥克米蘭本能地覺得,不列顛要宣戰還是附庸,那是國王和首相決定的事情,跟我一個毛皮商人又有有什麼關係呢?
這種交流過程,就像是我們警告他們“不要得隴望蜀”,而他們回答是他們“對甘肅和四川沒有領土要求”一樣。
一直到餘洋說出“你們最好暫時接受我們的管轄”的時候,麥克米蘭等人的腦子裏面才終於找到能對上的東西了。
“原來大漢皇帝要統治這裏,要我們服從管理啊,怎麼不早說?”
後面的交流同樣充滿了誤解。
張宗禹和餘洋要求麥克米蘭等人配合,主要是說明其他貿易站的位置,整個過程都讓麥克米蘭等人非常糾結。
糾結的真正原因是他們認爲張宗禹等人不夠強硬,作爲徵服者顯得過於軟弱。
張宗禹和餘洋覺得自己很強硬,威脅的已經非常直白了。
但是在歐洲這些平民看來,只要用講道理的方式交流,就跟強硬完全不沾邊。
你作爲領主既然強大,既然要控制一個地方。
最典型的做法,應該是直接宣佈:“我要統治這裏!”“我要統治你們!”
同時展示自己的力量,最後說明自己的承諾。
在力量對比非常明顯的情況下,這樣就能快速解決問題。
“我允許你們臣服”,“傳達我的仁慈”,這種說法讓餘洋感到詭異。
但是對於歐洲平民而言很正常,其中的內在邏輯是這樣的:
“我本來可以直接殺光你們,但是我現在願意統治你們而不是殺光,我允許你們臣服於我以避免被殺,這就是我賜予你們的仁慈。”
其中的潛在認知是:領主屠殺平民是很正常的事情,領主允許陌生平民用臣服來換取保全生命,算是領主給陌生平民的恩賜,是領主的仁慈。
雙方的思維邏輯就不在一個層面上。
餘洋那些暗示性的威脅,會讓歐洲平民覺得軟弱,覺得你是不是不敢打我?
你要求跟我協商,而不是直接宣佈,本身就是軟弱的表現。
你願意跟我講道理,你表現的過於軟弱,說明你自己覺得自己不夠強。
你們使用的那些武器也許質量都很差,你們的士兵雖多但也許根本沒有勇氣。
那我確實需要考慮是否應該臣服,需要考慮你是否有資格統治我。
直到現代很多國家的人,仍然是這樣的思維方式。
你對我友好說明你弱,看上去的強大也多半是假的,可能因爲沒有實戰能力等等。
所以當時面對張宗禹提出的要求,麥克米蘭和耶魯等人非常猶豫。
只能反覆確認張宗禹掌握的力量確實非常強大。
反覆說服自己,對方肯定非常的強大,自己絕對沒有辦法抵抗。
普通大漢民兵對他們的鄙夷姿態,在說服他們的過程中,起到了很大作用。
他們鄙夷自己,說明看不起自己,說明比自己強大。
所以麥克米蘭最終接受了要求。
與此同時,歐洲的“領主”與“平民”,也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方式。
領主不一定是真的封建領主,可以是國王、官員、教士、軍官。
平民可以是商人、工人、農民、獵人、流浪漢、冒險者。
身份與思維方式難以向上逆轉,但是領主與平民的定位可以向上傳遞。
弱小的領主面對強大的領主的時候,也可能會被迫接受“平民”的身份定位。
領主與領主打交道的時候,要麼雙方平起平坐的協商,要麼一方用武力將另一方打到失去抵抗能力,進而得到對方的服從。
就像菲律賓的總督,覺得自己的堡壘堅不可摧,就不理會大漢的勸降。
確認大漢能夠攻破他的城堡,就馬上決定投降。
他決定投降了之後,就開始以平民的心態面對大漢的軍官了。
他們開始將大漢軍官視爲自己的領主,對這個領主的各種要求逆來順受。
至於面對平民的時候,通常宣稱自己是領主就行了。
平民天生就是要服從領主的。
就算是被壓迫活不下去了,不得不聯合起來反抗了。
反抗的目標通常也是爭取讓領主籤一份承諾書,保證以後壓迫的輕一點。
就算是發瘋把領主殺了,也要找個領主的親戚擔任新的領主,讓他籤限制更多的保證書。
麥克米蘭作爲張宗禹的代表,甚至可以算是大漢皇帝的代表。
他來勸說溫哥華堡的人員臨時臣服,用的就是歐洲領主宣稱領土的方式了。
大漢皇帝宣稱統治這片土地,並派遣了軍隊來徵服這裏。
進而要求這裏的所有人服從管理並交稅,相應的生命和財產就可以得到保障。
這在歐洲商人的腦子裏面,就是非常清晰簡單明確的事情了。
在古代,一個領主宣稱擁有一片土地,同時沒有其他領主反對並與之作戰。
那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口,就會都被認爲屬於第一個領主了。
現在大漢皇帝宣稱要統治這裏,同時還派來了兩千軍隊。
雖然不列顛和花旗國也都宣稱統治這裏,但他們現在沒有軍隊來徵服這裏。
那這裏就被大漢事實上統治了。
本地商人會接受這種事實統治,直到不列顛或者花旗國派兵來與大漢作戰。
那就是領主之間的戰鬥了。
這種情況是歐洲商人上千年來經常要面對的事情。
只要領主和軍隊允許他們正常經營,他們通常不會與領主和軍隊正面對抗。
他們也習慣繳納稅金以換取安全保障。
最重要的是麥克米蘭表現的非常強硬,與外面的大漢軍隊的龐大規模相契合。
能力與要求相統一,就說明他們的強大是真的,而不是假的。
溫哥華堡的管理者麥克勞克林就服從了。
就這樣,麥克米蘭作爲中間人,協助大漢代表餘洋,與溫哥華堡管理者麥克勞克林交流,現場擬定簽署了一份簡單的協議文件。
內容與餘洋在蘭利堡簽署的文件非常類似,就是溫哥華堡接受大漢管轄,大漢保障溫哥華堡相應人員的生命和財產安全,並允許他們自由離開。
直到不列顛王國與大漢協商完畢,簽署正式的土地歸屬協議。
這些流程走完,餘洋拿着簽署完畢的文件,走出溫哥華堡門外的時候,仍然還覺得今天的經歷非常的不正常。
再次見到張宗禹後,餘洋先說明此行的經過,然後提醒張宗禹:
“這些人投降的太爽快了,我擔心其中可能有詐,張千戶務必小心行事。”
張宗禹也覺得這些人不正常,所以非常認真的答應着:
“多謝餘通事提醒,我會小心的。”
張宗禹隨後簡單部署了一下,留下五百人在溫哥華堡一公裏外駐紮警戒。
安排一半戰艦靠近溫哥華堡,用火炮威脅溫哥華堡。
自己率領五百人靠近溫哥華堡,將其中三百人暫時留在溫哥華堡門外,命令兩百人衝進溫哥華堡的院子,首先控制住所有?望塔和火炮。
然後按照麥克米蘭的要求,在臨時擬定的協議上用印。
接下來讓剩餘三百人進門,控制院子內的所有建築,特別是武器和糧食倉庫。
再要求所有人集合,重新登記姓名、年齡、職業。
麥克勞克林主動拿出了賬本,向張宗禹和餘洋說明往年的大致經營狀況。
現場跟兩人討論將來向大漢繳納的稅金數額。
雙方暫時定了個典型的什一稅,將收益的十分之一繳納給大漢駐軍。
最後麥克勞克林自己主動搬出了院子中心的那棟樓房,將其交給張宗禹作爲最高管理者住房和辦公室。
交接手續完成之後,張宗禹又分兵把溫哥華堡內外仔細搜查了一遍。
包括所有的房屋、樓層、倉庫、地下室,還有周圍的草原以及河道岸邊,所有能夠隱藏人和物品的地方,全都仔細檢查了一遍。
張宗禹折騰了大半天的時間,最終確認溫哥華堡內外確實沒有什麼異常。
這裏的這些人,也都非常的配合,在這期間也沒有明顯的對抗行爲。
張宗禹最終駐紮進溫哥華堡的時候,都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神經質了,這一整天都好像是在跟空氣鬥智鬥勇。
但是麥克勞克林和麥克米蘭等人,卻非常欽佩和敬重張宗禹的慎重。
統治者就應該是這樣的,要警惕平民的欺騙和襲擊,隨時準備鎮壓任何刁民。
張宗禹這樣謹慎小心,說明統治能力和經驗豐富,統治這裏不會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