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空調的冷氣開得足,但杜傑額角卻滲出一層薄汗。
他手指無意識地捻着文件夾邊緣,紙頁被搓得微微捲起。任中倫沒再開口,只是把茶杯擱在桌沿,杯底與實木桌面撞出一聲輕響,像敲在人心上。
“童綱這步棋……不是衝着金雞獎來的。”杜傑忽然說,聲音低啞,“是衝着整個評審體系。”
任中倫抬眼:“什麼意思?”
杜傑沒直接答,反而翻開那份《建國大業》進度報告的附錄頁——第三頁,用紅筆圈出一行小字:“主創人員政治審查已通過,演員檔期協調完畢,補拍鏡頭定於7月12日於中影懷柔基地完成。”他指尖停在“補拍”二字上,頓了兩秒,才緩緩道:“《建國大業》原定6月28日關機,現在拖到7月中旬。爲什麼?因爲張衛平親自壓了三個場次的補拍,全都是……顧曉參演的戲份。”
任中倫瞳孔微縮。
杜傑喉結動了動:“顧曉在《建國大業》裏演的是青年周恩來。戲份不多,但全是關鍵節點——五四遊行、南湖紅船、黃埔軍校演講。張衛平讓他反覆拍了七版,每一條都要求‘眼神有光,不卑不亢,要有信仰燃燒的溫度’。可你知道最後成片用的是哪一條?”
他頓住,目光直視任中倫:“是第五條。那條裏,顧曉穿藍布衫,站在船頭,風吹亂髮梢,他沒笑,也沒喊口號,只是把一枚銅質懷錶按進掌心,指節繃緊,錶鏈在陽光下反了一道冷光。”
任中倫沉默片刻,忽然苦笑:“所以……他不是在拍戲,是在立碑。”
“對。”杜傑點頭,“張衛平要的不是演員,是符號。而顧曉……他接了,還演得比誰都像。”
窗外,六月的蟬鳴驟然拔高,嘶啞而執拗。
杜傑抬手揉了揉眉心,繼續道:“總局今天來電,不是問松果的事,是問《建國大業》補拍進度。童綱在電話裏說,‘顧曉同志狀態極佳,已主動提出可配合多機位實拍,確保一次過’。這話聽着是誇人,可你細想——一個導演,去給主旋律大片當羣演,還主動加戲、加時長、加情緒濃度?他圖什麼?”
任中倫端起茶杯,水已涼透,他沒喝,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葉:“圖讓所有人看見,他既能拍《盜夢空間》,也能跪着演好一個銅像。”
“不。”杜傑搖頭,“他不是跪着。他是站着,把膝蓋彎成弓形,蓄滿力,然後等所有人回頭看他時——突然射出一支箭。”
話音落,辦公室門又被推開。
不是祕書,是周琛珍本人。她手裏沒拿文件,只攥着一部黑色翻蓋手機,屏幕還亮着,未接來電顯示着“松果視頻-法務中心”。
她腳步很輕,卻像踩在鼓面上。走到桌前,她沒看任中倫,只把手機推到杜傑面前,指尖點了點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戳:“剛掛的。三分鐘前。”
杜傑沒碰手機,只問:“說什麼了?”
周琛珍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松果剛向全國四十七家省級廣電局同步發送《關於聯合申報2024年度國家文化出口重點企業》的函件。附件裏,有《源代碼》《飢餓遊戲》兩部影片的立項備案號、外方合作者資質證明、以及……一份由顧曉親筆簽署的《文化輸出承諾書》。”
任中倫猛地坐直:“承諾書?”
“寫得很短。”周琛珍聲音繃緊,“只有三句話——‘本項目所有創作主導權歸屬中方;全部海外發行收益優先用於國產電影人才孵化基金;影片核心敘事邏輯,須經國家電影局內容安全評估組前置審覈。’”
杜傑怔住。
任中倫卻忽然笑了,笑聲乾澀:“這小子……把槍口調轉了。”
“不止。”周琛珍從包裏抽出一張A4紙,紙面印着松果視頻抬頭,“他們同步更新了官網首頁公告欄。標題是《致中國電影同行的一封公開信》。全文如下——”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出來:
“尊敬的各位同仁:
松果視頻始終堅信,中國電影的未來不在‘搶檔期’,而在‘造標準’;不在‘爭資源’,而在‘建生態’。我們願以《源代碼》爲試點,向全行業開放全流程製作手冊、工業化拍攝日誌、AI輔助剪輯模型及全球院線分賬算法白皮書。即日起,凡持有效電影攝製許可證的公司,均可憑單位公章向松果法務部申領查閱權限。
另:本次亞洲海選不設經紀公司門檻。任何年滿16週歲、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居民身份證的女性表演者,皆可通過鬆果APP上傳3分鐘無剪輯自我介紹視頻。初選結果將於8月1日零點,在國家電影局官網同步公示。
松果視頻 不止於平臺
2024年6月25日”
唸完,周琛珍把紙輕輕放在桌中央。
空氣凝滯了三秒。
杜傑盯着那張紙,忽然抬手,用拇指狠狠抹過自己左眼下方——那裏不知何時沁出一點溼意。
“他這是……”任中倫喃喃,“把審查權,親手交還給總局?”
“不。”杜傑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他是把審查權,拆成了四十七份,分發給每一座省會城市的廣電大樓。再把選拔權,交給四千七百萬個拿着手機的女孩。最後,把解釋權,留給了八月一號零點準時跳動的國家電影局官網服務器。”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任中倫,又落回周琛珍臉上:“你們知道最狠的是哪句嗎?”
兩人同時看向他。
杜傑拿起手機,調出松果官網截圖,放大其中一行小字:“‘AI輔助剪輯模型’後面,括號裏寫着——‘含意識形態風險識別模塊,已通過國家網信辦算法備案’。”
任中倫倒抽一口冷氣。
周琛珍手指一顫,差點打翻水杯。
杜傑把手機扣在桌上,金屬殼與實木碰撞,發出悶響:“他沒跟總局鬥。他在教總局怎麼用他的刀。”
窗外蟬聲陡然銳利,像一根繃到極限的鋼絲。
同一時刻,北京朝陽區,松果總部十九層。
顧曉站在落地窗前,背後是整面玻璃幕牆映出的半座北京城。夕陽熔金,潑在他肩頭,將影子拉得極長,斜斜切過地板上攤開的兩份合同——左邊是昆汀·塔倫蒂諾簽名的《飢餓遊戲》聯合導演協議,右邊是鄧肯·瓊斯簽字的《源代碼》技術共享備忘錄。
杜傑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手裏捏着剛收到的加密郵件打印件。
“童局那邊,回信了。”杜傑說。
顧曉沒回頭,只問:“幾個字?”
“十六個。”杜傑念道,“‘方案可行,望嚴守紅線,慎之又慎。’”
顧曉終於轉過身。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有光,不是鋒利的,而是沉靜的、帶着溫潤包漿的玉光。他接過打印件,指尖拂過“紅線”二字,忽然問:“韓三坪今天幾點到的中影?”
杜傑一愣:“上午九點。張董讓他去聽《建國大業》補拍樣片。”
顧曉點點頭,把紙摺好,塞進西裝內袋:“告訴韓董,晚上七點,我在松果頂樓天臺等他。帶兩瓶二鍋頭,不用杯子,就瓶吹。”
杜傑愕然:“您……要跟他喝酒?”
“不。”顧曉轉身走向辦公桌,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黃銅懷錶——正是《建國大業》裏他握過的那一枚。表蓋掀開,內裏沒有指針,只有一小塊液晶屏,正無聲滾動着數據流:【實時輿情監測|關鍵詞‘源代碼’提及量:+3721/分鐘|‘松果標準’搜索指數:飆升至TOP3|#松果公開信#微博話題閱讀量:8.4億】
他合上表蓋,咔噠一聲脆響。
“我要讓他親眼看看——”顧曉把懷錶按在掌心,指節再度繃緊,像當年南湖紅船上的青年,“什麼叫,把槍口調轉之後,還能笑着遞過去一杯酒。”
暮色漸濃,華燈初上。
松果樓下,一輛黑色奧迪A8緩緩停穩。車門打開,韓三坪下車,抬頭望向十九層那扇亮着燈的落地窗。晚風掠過他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他沒抬手去擋,只是眯起眼,長久地望着。
樓上,顧曉端起酒瓶,仰頭灌下一大口。辛辣灼燒喉嚨,他沒皺眉,反而笑了。那笑容裏沒有鋒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他知道,今夜過後,再沒人能說松果是“資本怪獸”。
因爲怪物不會把刀鞘雙手奉上,更不會在刀鞘裏,悄悄刻下一行小字——
“此刀所向,唯護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