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並不清楚外界的風雲變化。
從最後一個訪談現場回來後,他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更悲傷》的拍攝中。
如今在SARS的影響下,整個首都一片寂靜,這正是閉關拍電影的絕佳時機。
由於自身熱度已經夠高,顧曉並沒有邀請媒體參加什麼開機儀式。
4月25日。
劇組低調地在搭建好的主場景影棚內,簡單地上香、合影,便算是正式開機了。
攝影棚裏燈火通明,空氣裏瀰漫着新刷塗料的酸澀氣味。
幾組大功率的燈箱將人造光投射在客廳內景上。
每一件道具的位置都嚴格按照分鏡稿上的標註擺放,連書頁翻折的角度都經過調整。
顧曉站在監視器後面,身上是一件普通的黑色連帽衛衣,與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格格不入。
他手裏捏着對講機,目光掃過場內正在做最後調整的演員和各部門組長。
“燈光組,左側主光再收一點,陰影區域太多了。”他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出,聽不出太多情緒。
燈光指導立刻示意助手調整。
“道具,沙發扶手上那條毯子,褶皺太刻意了,弄自然一點,像是隨手扔上去的。”
道具師小跑過去,小心地將羊毛毯重新鋪散。
“學姐,”顧曉將視線投向場中央穿着居家服的漩,“我們先從你的個人鏡頭開始,我想先熟悉一下鏡頭和拍攝節奏。”
坐在沙發上的認真點頭。
顧曉盯着監視器裏的畫面,幾秒後,拿起對講機:“好,保持住。場記。”
“《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第五場,第一鏡,第一次!”
場記板清脆的響聲在棚內迴盪。
"Action!'
接下來的日子,顧曉活成了一個無聲的陀螺。
攝影棚、剪輯室、老家,三點一線。
每天睜開眼是劇本和分鏡,閉上眼前是當天拍攝素材的回放。
他說話越來越少,指令卻越來越精確。
“漩,你走到這裏,停頓,不是身體的停頓,是呼吸的停頓。”
“羅晉,你看她的眼神,收一點。不是純粹的愛慕,是觀察,是好奇。”
“光,再偏左10度。”
顧曉的要求常常具體到讓經驗豐富的攝影師和燈光師暗自心驚。
他們實在無法理解如此細微的差別,這位18歲非科班導演是如何察覺的。
眼睛是做的嗎?
曹保坪也覺得十分神奇。
原本他還以爲自己這個副導演會相當忙碌,既要指點演戲,又要操心拍攝。
可現在看,他這個副導演,副的名副其實。
除了喊“咔”和“過”,只要稍微把握一下大局就好。
無論是拍攝,走位,打燈,收音,剪輯,顧曉全都能輕鬆駕馭。
現在看,他的最大作用就是鎮場子,提醒那些想要偷懶的北電學生,不要太過分。
期間從大理返回首都的周曉文也來影棚看了一次,見一切正常,只是欣慰地拍了拍顧曉的肩膀,就一聲不吭地轉身離開。
當然,臨走前,他沒忘記顧曉答應下來的《天龍》主題曲。
要求在十月份前必須錄製完成。
顧曉應了下來。
股票資金到賬後,劇組的運轉更加順暢了。
韓三坪承諾的“全力支持”在具體事務上得到了體現,中影的渠道,讓許多外景審批變得容易。
原本需要三天審批的外景地,現在一個電話就能搞定。
顧曉自然欣喜不已。
拍攝中最大難關,就此被解決了。
這天下午,拍完一場情緒爆發的重頭戲,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顧曉意識到對方體力到達極限,當即拍手道:“這條過了。今天提前收工,大家辛苦了。”
現場爆發歡呼,衆人麻溜地收拾着設備。
顧曉獨自坐在電腦前,回放今天拍攝鏡頭,比照場記單,開始粗剪。
小久不知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熟練地順着他的褲腿爬到他膝蓋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好。
顧曉象徵性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就不再理會,繼續自己的剪輯工作。
他現在就是在與時間賽跑。
在成片沒有出來之前,每多拍攝一天,他的威望就下降一分。
隨着劇組衆人體力、腦力的消耗,內心積壓的不滿和質疑早晚有井噴的一天。
請喫飯、發紅包都只是權宜之計,唯一能一勞永逸的辦法,其實還是早點殺青。
念及於此,顧曉將視線從剪輯軟件上移開,落在了角落裏的另一臺筆記本電腦上。
屏幕上,是他和曹保坪共同整理的,精細到小時的拍攝日程表。
每一個場景,每一場戲,都標註着預估的時間和優先級。
原計劃兩個月的拍攝週期,在他近乎壓榨的精確調度下,已經壓縮到了四十天。
代價就是自身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極致,一天基本只睡兩三個小時。
apapap......
一陣手指輕輕敲擊牆壁的聲音響起。
顧曉從顯示屏上的素材畫面中回過神,轉頭看去,發現王佳不知何時站在了剪輯室門口。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來了?今天沒你的通告啊?”
王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就不能主動來看看你啊?顧大導演。”
顧曉表情古怪道:“我怎麼有點不信啊。”
王佳怒目圓睜,“你太沒良心了吧!在我那麼認真配合你演戲!”
那不是你的義務!......顧曉強壓吐槽的慾望,看着對方氣鼓鼓的樣子,最終只是敷衍道:
“我很忙,等戲拍完了再閒聊吧。”
王佳聞言眼神複雜地看着顧曉,聲音也低了下來:“有必要這麼拼嗎?”
她擔憂道:“你這幾天睡得太少了,大家其實都看在眼裏。”
小半個月的相處,劇組的人早就認可了顧曉的能力。
那些最初因爲年齡和資歷產生的輕視,早已在一次次精準的指令和匪夷所思的鏡頭掌控力面前,化爲了信服,乃至敬畏。
大家之所以心事重重,並非不服氣,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顧曉沒有讀心術,察覺不到這些隱晦心思。
他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跳動的畫面:“有始有終而已。這部電影,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東西。”
“既然是這樣,那就更要好好休息了。”
王佳的語氣軟了下來,帶着幾分懇求的意味,“我買了宵夜,一起來喫吧。’
顧曉下意識想拒絕,一直安靜窩在他膝上的小久卻抽動了幾下小鼻子。
下一秒,化作一道紅色的閃電消失在房間中。
顧曉:“......”
王佳看着小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顧曉僵住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
顧曉搖了搖頭,覺得好丟人。
不過被這麼一鬧,他也確實沒了繼續剪輯的心思。
隨手保存文檔,跟着王佳走出剪輯室。
劇組成員大半離開,只剩幾名攝影師,剪輯師整理素材,整個影棚顯得空曠異常。
王佳領着他走到劇組臨時闢出的一塊休息區。
一張摺疊桌上,已經擺開了幾個一次性餐盒。
劉藝菲安靜地坐在一張塑料凳上,垂着眼睫,手指有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小久後背的軟毛。
朱婭文坐在她旁邊,目光好奇地在顧曉和小久之間轉了個來回,最終還是更多地落在顧曉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顧曉出現後,身旁少女變得緊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