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唐黎早早跟着她奶奶去青牛寺,她身上穿的是她娘加班加點給她做的衣裳。鵝黃色的綢緞上是金魚和水草的圖案,襯托得這臉蛋更可愛了。
比唐黎她們更早出門的是她爹唐循,最近她爹上學的熱情不減。唐黎懷疑,他主要是想進城看李家笑話。昨天李家那位二少爺都沒去學堂,派了小廝過來和蔣夫子請假。
因爲是十五的關係,去廟裏的人格外的多,他們六華村也有不少村民過去,楊桃花在村裏的人緣不錯,一路上沒少和人打招呼。村民們的目光也被唐黎身上的衣服吸引,畢竟那布料看着就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爲了低調,楊桃花並沒有說是瞭然大師送的,只是笑了笑,“這孩子前段時間險些沒了,我們家心疼她,特地給她做了套新衣裳。”
她還故意說道:“她二叔說了,到時候去府城還要給她買更多好看的衣裳和絹花。”不知情的人,就會以爲這是唐崢在府城買的。
好些村民都在心中腹誹:一個丫頭片子穿那麼好做什麼?有這錢還不如給全家買肉喫。不過礙於唐崢是村裏最有出息的人,大家自然是順着楊桃花的話說。
倒是身穿皁色絹布衣裳的孫氏多看了幾眼唐黎的衣服,但也沒說什麼,轉身便進了馬車裏。
孫氏是十年前搬到六華村的,除了帶着年幼的兒子,她還帶了兩個護衛和兩個丫鬟。平時孫氏閉門不出,鮮少和村裏人走動,只是偶爾將莊子一些喫不完的蔬果送給街坊鄰居。村裏都說她原本是京城的大戶出身,夫家落敗,這才帶着下人到六華村避禍。不管是不是真的,從她的喫穿用度來看,孫氏都不是什麼普通人。
唐黎回憶了一下,書中只提到過一嘴孫氏在兒子中秀才後便離開了六華村,和唐家人並沒有太多交集。說起來,孫氏的兒子中秀纔好像是十六歲的樣子,也算得上是年少英才,不過還是沒打破她二叔在高江縣留下的記錄。
孫氏坐的是馬車,唐黎和奶奶坐的則是租的牛車。
楊桃花琢磨着總是租車也不是法子,遲早得再買牛車或者馬車。要說唐家以前還有點家底,但供了一個讀書人,那點家底花費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供出了一個唐崢,現在又有唐循得供着,還有她這孫女,楊桃花能省就想省。
楊桃花在心中嘆氣:還是繼續租着吧。
到青牛寺時,唐黎他們輕車熟路地燒香,捐香油錢。
看在瞭然大師之前送的那兩匹綢緞,唐黎這回沒讓系統把香油錢給拿回來。那兩匹綢緞的價值遠遠在香油錢之上。
楊桃花在那邊一臉虔誠地對着佛祖拜拜,拜完以後,她拉着唐黎去聽主持講經。楊桃花十分滿意地看到來聽經的有好幾張眼熟的臉孔??年前小梅大婚時她在李家的宴席上見過呢。
等主持大師講完以後,楊桃花開始了她的表演,她大聲問道:“大師,我平時也想抄寫佛經供在佛前,是不是得跪着抄寫纔有誠意啊?”
主持也認出了楊桃花,這位的大兒子在他們寺廟被雷劈,二兒子又是高江縣最年輕的秀才公。主持搖搖頭:“只要心誠即可,無需跪着,佛祖更看重心意,不看重那些形式。”
他又不傻,要是敢說跪着抄佛經纔有心的話,以後估計會有不少人盯着他們這事,他們要是不整天跪着,就要被扣上不夠虔誠的帽子,主持可不想給自己挖坑。
楊桃花聲音更大了,“我還以爲是我沒見識呢,原來這只是我親家那邊的規矩而已。”
不遠處的縣尉夫人張氏認出楊桃花??楊桃花的親家?那不就是李家嗎?
李家的規矩是跪着抄佛經?
張氏和李家老太太蘇氏處不來,兩人平日有些齟齬,她也樂得看對方笑話,她連忙問道:“什麼規矩?我怎麼前所未聞?我記得你閨女嫁給了李縣丞的大兒子?”
同樣認出張氏身份的楊桃花,瞬間打了雞血,“我親家之前生病,讓我閨女跪着給她抄佛經,抄了兩個月呢,只是這病也不見好。她也這把年紀了,我實在擔心,今天特地爲她來拜一拜呢。”
唐黎發現,周圍這一圈女眷都安靜了下來,大家相互交換着興奮的眼神。沒想到上山拜個佛,還可以聽到縣丞家的八卦。沒白來,都沒白來。
這縣丞夫人居然讓兒媳婦跪着抄兩個月佛經?這是在故意折磨兒媳婦吧?
主持也暫時不講下一卷經文,而是不動聲色豎起了耳朵。
張氏輕輕咳嗽了一聲,“原來蘇氏生病了兩個月啊,我都沒看出來。十天前我在首飾鋪遇到她,她看起來氣色挺好的。”她就差沒直接說蘇氏是在裝病了。
楊桃花說道:“我也不清楚,反正她說自己病了兩個月。我閨女也是實心人,跪得那膝蓋都不能看了。大夫都說了,繼續跪着的話,這腿就要壞了,再好的藥材都沒用。”
唐黎在旁邊補刀:“我姑姑孝順,如果一條腿可以換來蘇奶奶的身體安康,她肯定毫不猶豫這麼做了。只是這蘇奶奶到現在都不見得好,是不是還得再用血經祭拜佛祖更有誠意?”
主持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連忙道:“不用了,要是因爲抄寫經書而壞了身體,這反而與佛理背道而馳。平日多多行善積德便是最好的修行方法。”
唐黎繼續說道:“蘇奶奶說了,她當初做兒媳婦也是這麼過來的,常常給婆婆跪抄佛經。真羨慕蘇奶奶的身體,抄了那麼多佛經,腿腳還那麼靈敏,不像我姑姑抄了兩個月,腿就不行了。”
她這話搭配她那張看起來天真無邪的臉,格外逗人發笑。
張氏已經想好回去後怎麼幫蘇氏好好宣傳一波了。
主持再次強調,“總之,大家平日多做善事,多念幾卷佛經就可以了。經書不需要跪着抄的。”
他可不希望佛法反而成了某些人折磨人的工具。
在場的女眷們聽得那叫一個意猶未盡。她們今天沒白來青牛寺,不僅聽了大師的佛理講課,還聽到了縣丞家婆媳鬥法的八卦。
楊桃花圓滿達到目的,同樣心滿意足。今天聽到的女眷那麼多,那老虔婆做的事情肯定會傳開來,看她以後還敢欺負小梅不。
聽完佛經後,她們還留下喫了一頓素齋。
唐黎一邊喫飯,一邊看了看父親那邊的情況??不錯,父親仍然在爭分奪秒讀書。
他任務做得越多,後面還可以讓她增加智力和體力。她還可以用從系統這邊分潤的點數兌換銀子等東西。
這日子可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
李家。
“老太太,廚房今天燉了老母雞湯,要用一碗嗎?”
蘇氏前幾日被唐家那夥人氣得頭疼,這幾天都沒怎麼用膳。換做是平時的話,她身體稍微有點不舒坦,就要借題發揮,讓兒媳婦伺候她,趁機折騰她一把。
但現在的她還真沒這膽量。唐家人來了這一遭後,那唐梅便轉了性子,變得不好拿捏了。她當天晚上想讓她給她泡腳,唐梅便笑眯眯說道:“娘又不舒服了嗎?您要不要去抄幾卷佛經?”
緊接着,唐循那混賬又找了大夫來給唐梅看腿傷,唐梅直接以養傷爲理由呆屋子不出來。
因爲心虛,蘇氏也不敢再把她叫到面前。這段時間先放過她吧,再過段時間,等唐梅肚子裏一直沒有動靜,到時候她就有理由整治她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說道:“給我端一碗吧。”
喝着燉了一天滋味香醇的雞湯,蘇氏眉毛不由舒展開來,心情也好了不少。
就着雞湯和兩份炒菜,蘇氏胃口大開,喫了一碗半的米飯。
她臉上露出了笑容,“這雞湯燉得不錯,給越澤端一碗過去。”
她可憐的兒子,這幾天都沒去學堂,只是在家自己看書。她在心中又給唐梅記了一筆。
說起來,老大這次出門的時間有點久了,往常他去巡視店鋪最多也就是七天就回來了,這回都十天了,也沒送個消息回來。
要是老大在家裏,唐家人也不至於那麼囂張。不會是在外面出事了吧?
蘇氏一臉憂心忡忡。
這時候,蘇氏的丈夫李銳達回來了。
他板着臉,有些黝黑的臉帶着抑制不住的怒色。
蘇氏回過神,迎了上去,“老爺,你回來了。今日廚房買了新鮮小魚,我讓他們裹麪粉炸了,等下你可以用一些,我還讓人買了老趙家的滷鵪鶉。”
這兩樣都是丈夫喜歡喫的下酒菜。平時丈夫心情不好就要喝點小酒。也不知道今天是誰招惹了他,她已經很久沒看到丈夫這麼生氣的樣子,大概是衙門那邊出了什麼不好處理的事情?
蘇氏這時候還沒想到自己身上,或者說,在她眼中,唐家最多也就是對她放狠話,不敢真的和李家作對。
李銳達惡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妻子,“你這幾個月一直讓老大家的跪着抄佛經?她腿都抄出問題了?”
“你還對外污衊我娘,抹黑她的名聲,說她以前苛待你,讓你跪着抄佛經十幾年?”
他這些年經營的名聲都要被這個愚蠢的妻子給毀了。
她以爲他爲什麼要給老大找這門親事,不就是看重唐崢的前途,想給有讀書天賦的小兒子鋪路。這蠢婦倒好,不好好籠絡明擺着沒什麼心機的兒媳婦,反而折磨她,把好好的姻親搞成仇人。
他以前雖然知道蘇氏給唐梅立規矩的事情,但沒怎麼放心上,想着唐梅是鄉下村姑,高嫁到他們家的確得多學點規矩,免得出去給他們丟人現眼。但他沒想到妻子做得那麼過火,但凡她做得隱晦點呢。她倒好,直接留下了那麼明顯的證據。
今日和他不對頭的縣尉笑着和他說外頭的流言蜚語,強調青牛寺的主持說跪抄佛經不可取,又問他們李家是不是真有這個傳統規矩,嫁過去的人都得來這一遭立規矩。
李銳達當時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他這輩子就沒這麼丟人過。
以後別人說起他們李家,都會說他們家風不正,喜歡苛待兒媳婦。
蘇氏像是被打了一悶棍一樣,人都傻了,她結結巴巴說道:“抄點佛經怎麼了?我那是爲了讓她穩重點,免得做事毛毛躁躁。”
李銳達一看她反應,就知道外面說的都是真的,氣血衝上了天靈蓋,他手指着蘇氏,“你知道現在外頭怎麼說咱們家?說我們李家喜歡整治兒媳婦,都說你是惡婆婆。我們家被你這個蠢婦給害慘了!你也不想想,以後誰還敢進咱們家們?”
蘇氏慌了,“是不是唐家說的?他們怎麼敢?”
他們不怕他們直接把唐梅給休了嗎?
蘇氏咬牙切齒對丫鬟道:“去把唐梅給我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