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秋天沒有那麼分明,空氣中還殘留着夏末的溼熱。

南山區高新科技園裏,玻璃幕牆大廈在陽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街道上穿着背雙肩包的年輕程序員和穿着Polo衫的產品經理。

中國科技開發院中科研發園三號樓22層,快播科技有限公司的會議室裏,空調開得很足,但氣氛有些微妙。

楊四微坐在會議桌的一側,身後跟着兩名從B帶來的法務和財務人員。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妝容精緻但不過分。

這是她來深圳的第三天,環境還沒完全適應來。

桌對面坐着快播的創始人王欣和他的核心團隊。

王欣32歲,瘦高個,戴着黑框眼鏡。

他身邊的幾個人也都是技術出身,有的還穿着拖鞋,典型的程序員打扮。

“王總,這是我們修改後的收購方案。”楊四微將一份文件推過去,“收購快播70%的股份。收購後,快播作爲獨立子公司運營,核心團隊全部保留,薪資上浮30%。”

王欣翻開文件,快速瀏覽着條款。

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風聲。

“楊總,”王欣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我能問個問題嗎?”

“請講。”

“追光影業是做影視內容的,爲什麼會看上一家做播放器的技術公司?”王欣問得很直接,“這個估值比我們上一輪融資高。爲什麼?”

楊四微笑了:“王總,我先回答第二個問題。高估值,是因爲我們看中的不只是快播現有的業務,更是你們團隊的技術能力和潛力。特別是你們的P2P傳輸技術和視頻剪輯功能,這在行業內領先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至於第一個問題.....王總,您覺得視頻行業的未來是什麼?”

王欣愣了一下:“未來?”

“對,未來。”楊四微從文件夾裏拿出另一份資料,“這是美國Netflix的數據。他們從DVD租賃轉型流媒體,2年時間用戶從200萬增長到500萬,他們的模式很簡單:正版內容+會員付費+多終端覆蓋。”

她把資料分發給快播團隊:“在中國,這條路還沒人走通。爲什麼?因爲缺三樣東西:第一,足夠多的正版內容;第二,流暢的高清播放體驗;第三,合理的付費模式。”

王欣看着資料上的數據,眼神逐漸專注。

“內容,追光影業有。”楊四微繼續,“我們手握熱門網文IP,入股晉江文學,剛剛收購了周易影視的製作能力,還有好萊塢的電影資源。這些內容,足夠支撐一個平臺的前期運營。”

“技術,快播有。”她看向王欣,“你們的P2P技術能有效降低帶寬成本,視頻剪輯功能是未來用戶生成內容的基礎。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的視頻網站,而是集專業內容和用戶創作於一體的綜合平臺。”

“至於付費模式......”楊四微笑了笑,“中國的網民習慣正在改變。三年前,沒人願意爲電子書付費,現在起點中文網的VIP制度已經成熟。視頻,是下一個。”

王欣沉默了幾分鐘,和他的CTO交換了一個眼神。

CTO是個戴厚眼鏡的年輕人,叫李想,是快播的技術負責人。

他開口問:“楊總,您剛纔說視頻剪輯功能是未來用戶生成內容的基礎......能具體說說嗎?”

“當然。”楊四微示意助理打開投影儀,“目前國內的視頻網站,優酷、土豆、酷六,內容主要是三類:盜版影視劇、用戶上傳的粗糙視頻、少量的自制節目。但這些內容質量參差不齊,用戶體驗不好。”

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圖表。

“我們想做的平臺,會是兩條腿走路。”楊四微用激光筆指着圖表,“一條腿是專業內容,也就是追光影業自制的電影、電視劇、綜藝。這些是吸引用戶付費的核心。

“另一條腿,是用戶生成內容。”她切換下一頁,“但不是現在這種用手機隨便拍拍就上傳的粗糙視頻,而是經過剪輯、配樂、調色的“準專業’內容。這就需要平臺提供簡單易用的視頻剪輯工具,而這,正是快播的優勢。”

李想的眼睛亮了。

快播的播放器之所以受歡迎,除了播放流暢,還有一個隱藏功能;內置的視頻剪輯工具。

雖然現在還很簡陋,只能做簡單的剪切和合併,這是國內第一個集成剪輯功能的播放器。

“楊總,您的意思是......”李想有些激動。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把視頻剪輯功能從播放器裏獨立出來,做成一個在線的、傻瓜式的視頻編輯工具。”

楊四微說,“用戶上傳視頻後,可以在線剪輯、加字幕、配音樂,甚至加簡單的特效。這樣,普通人也能製作出質量不錯的視頻內容。”

她看向王欣:“王總,您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王欣深吸一口氣:“意味着......我們不是在做一個視頻網站,而是在創建一個內容生態系統。”

“對。”楊四微點頭,“專業內容吸引用戶付費,用戶生成內容增加平臺活躍度。兩者相互促進,形成良性循環。這一切的基礎,就是技術,流暢的播放體驗、簡單的剪輯工具,智能的推薦算法。”

會議室裏又安靜下來。

快播的幾個人都在快速消化這些信息。

他們原本以爲追光影業只是想收購一個技術團隊,做個普通的視頻網站。

現在看來,對方的野心要大得多。

“楊總,”王欣終於開口,“技術方面,我們有信心。但內容運營、用戶增長、商業模式......這些我們不懂。”

“所以我們需要合作。”楊四微笑了,“追光影業負責內容、運營、商業,快播團隊負責技術研發。我們各取所長,共創未來。”

10月25日,上午9點,深圳寶安國際機場。

陳景明走出航站樓時,深圳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

他扯了扯領帶,心想下次來南方一定得穿得休閒些。

身後跟着兩名助理,提着公文包和行李箱,一行人很快找到了來接機的車。

“陳總,直接去公司嗎?”司機問。

“先去酒店。”陳景明看了眼手錶,“十點半和快播團隊開會,來得及。”

車子駛上廣深高速,窗外是深圳典型的風景。

正在建設的高樓,成片的工業園區、高架橋上川流不息的車流。

陳景明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海裏覆盤着這次收購案的細節。

一個月前,姜宇在洛杉磯給他打電話,語氣很明確:“景明,快播這個團隊,我們必須拿下。2個億,70%股份,底線。具體你去談。

當時陳景明還有些疑慮:“姜總,快播今年營收2000萬,淨利潤150萬。2億估值是不是太高了?”

姜宇的回答讓他印象深刻:“景明,你看一家公司不能只看財務報表。快播的核心價值在於三點:第一,他們800萬用戶的數據和習慣;第二,國內頂尖的P2P視頻傳輸技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欣那個團隊的創造力和

執行力。”

他頓了頓:“而且,我們買的不是快播的現在,是快播的未來。這個團隊如果放在正確的賽道上,能創造的價值遠超2個億。

這是他半個月內第二次飛過來,上一次是初步接觸,這次是楊四微談完後敲定最終條款。

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

快播這邊是王欣和他的五位核心高管,追光這邊是陳景明、楊四微和團隊,還有兩位從B專程飛來的律師。

“王總,又見面了。”陳景明笑着和王欣握手,“這次我帶了好消息來。”

王欣推了推眼鏡:“陳總請講。”

陳景明示意助理打開投影儀,幕布上出現一份精美的PPT,封面標題是:“追光控股與快播科技戰略合作方案”。

“王總,各位快播的同仁。”陳景明拿起激光筆,“經過兩週的調研和談判,追光控股正式提出收購方案:出資2億元人民幣,收購快播科技有限公司70%的股權。”

會議室裏響起輕微的吸氣聲。

雖然之前已經有過初步溝通,“2個億”這個數字正式擺在桌面上時,還是讓人心頭一震。

陳景明切換下一頁:“收購後,快播將作爲追光影業集團旗下獨立子公司運營,王欣先生繼續擔任CEO,楊四微擔任運營總監,核心團隊全部保留。此外,追光控股承諾在三年內追加投入5億元,用於視頻平臺項目的研發和

運營。”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也就是說,未來三年,快播將擁有5個億的資金支持。這筆錢怎麼花?王總,您之前提的技術升級、團隊擴張、服務器建設......所有計劃,都可以加速推進。”

王欣沒有說話,只是盯着幕布上的數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快播的CTO李想忍不住開口:“陳總,2億收購70%......這個估值是怎麼算出來的?我們上一輪融資估值才5000萬。

“問得好。”陳景明笑了,切換下一頁,出現了一張複雜的圖表,“我們的估值基於三個維度:第一,現有業務價值;第二,技術專利價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戰略協同價值。

他用激光筆指着圖表:“現有業務方面,快播去年營收1000萬,淨利潤150萬,按50倍PE估值,價值7500萬。’

“技術專利方面,”陳景明切換下一頁,“快播擁有12項視頻傳輸相關專利,其中P2P動態調度算法、視頻流預處理技術、分佈式緩存系統這三項,在國內處於領先地位。這些專利,我們估值5000萬。”

他看向王欣:“王總,這個估值,您認同嗎?”

王欣點點頭:“基本合理。”

“好,那麼7500萬加5000萬,是1.25億。”陳景明說,“剩下的7500萬,是戰略協同價值。”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着陳景明。

“什麼是戰略協同價值?”陳景明自問自答,“就是快播的技術和團隊,在追光影業的生態中能創造的價值。”

他切換PPT,出現追光影業的業務架構圖:“各位請看,追光影業目前有三大業務板塊:電影製作與投資,電視劇製作、特效技術。我們缺的,就是第四個板塊,內容分發平臺。”

激光筆在“內容分發平臺”幾個字上畫了個圈:“快播就是這個平臺的基石。你們的技術、團隊、用戶基礎,將幫助我們快速搭建起一個流媒體平臺。這個平臺的價值,不僅僅是播放視頻,更是連接內容生產者和消費者的樞

紐。”

陳景明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我給大家算一筆賬。追光影業手握超過500個熱門網文IP,收購周易影視後,我們每年可以製作5-10部電視劇,加上電影和綜藝,每年新增內容時長超過1000小時。”

他在白板上寫下“1000小時/年”。

“這些內容,如果放在優酷、土豆這樣的平臺,我們還要和他們廣告分成。如果放在自己的平臺呢?”陳景明寫下兩個公式:

自營平臺收入=會員費+廣告費+其他收入

第三方平臺收入=版權費x分成比例

“顯然,自營平臺的想象空間更大。”他說,“而且,我們不止有專業內容,還有用戶生成內容。快播的視頻剪輯功能,將是普通人創作視頻的工具。專業內容+用戶創作,兩條腿走路,平臺才能走得穩。”

王欣終於開口了:“陳總,您說的這些,我們都理解。實際操作起來,難度很大。技術研發、內容採購、用戶增長、商業化......每個環節都是挑戰。”

“所以我們才需要合作。”陳景明坐回座位,“追光影業擅長內容和運營,快播擅長技術。我們各取所長,才能把這個平臺做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王總,我直說吧。姜總非常看重您和您的團隊。他來之前特意交代我,一定要留住快播的核心人才,要給足發展空間。這2個億,不僅僅是買公司,更是買團隊,買時間,買一個機會。”

會議室裏又安靜下來。

快播的幾個高管互相交換眼神,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王欣看着陳景明,忽然問:“陳總,我能見見姜總嗎?”

陳景明笑了:“當然可以。姜總元旦後回國,第一站就是深圳。他說一定要和您當面聊聊。

這個承諾,似乎讓王欣下定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陳總,我們需要內部討論一下。半小時,給您答覆。”

“好,我等着。”

深圳科技園的建築大多有開闊的天臺,供員工休息、抽菸、聊創意。

快播公司的天臺上擺着幾組休閒桌椅,角落裏還種了些綠植。

王欣和他的五個核心高管站在天臺邊緣,看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和行人。

“都說說吧,什麼想法。”王欣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財務總監孫先開口:“2個億,70%股份......說實話,超出我的預期。按這個估值,我們每個人的股權價值都翻了好幾倍。”

CTO李想接着說:“錢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陳總說的那些規劃。如果我們自己繼續做播放器,天花板就在那兒。但做視頻平臺......想象空間完全不一樣。”

“可是風險也大。”運營總監趙明皺眉,“視頻平臺現在是紅海,優酷、土豆、新浪、搜狐、騰訊......都在搶市場。我們一個技術團隊出身,做平臺運營能行嗎?”

“不是我們做,是追光影業做。”李想說,“陳總不是說了嗎?他們負責內容、運營、商業,我們只負責技術研發。這是最合理的分工。”

產品經理張薇一直沒說話,只是看着樓下的風景。

王欣看向她:“張薇,你怎麼想?”

張薇轉過頭,眼神很亮:“王總,你還記得我們做快播播放器的初衷嗎?”

“當然記得。”王欣笑了,“讓視頻播放更快、更流暢。”

“對。”張薇點頭,“那是1年前的初衷了。現在,我們有能力做得更多;不僅僅是讓播放更快,是讓創作更簡單,讓分發更智能,讓好內容更容易被發現。”

她走到天臺邊,指着遠處一棟棟寫字樓:“深圳有成千上萬家科技公司,每一家都在解決某個問題。我們解決的問題,從‘播放卡頓’升級到‘內容發現,這不是很酷嗎?”

王欣看着她,忽然想起1年前,張薇剛加入快播時的情景。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從華中科技大學畢業的小姑娘,面試時說“我想做一款讓所有人都能輕鬆看視頻的軟件”。

1年過去,小姑娘成了產品總監,夢想也從“輕鬆看視頻”變成了“輕鬆創作視頻”。

“而且,”張薇繼續說,“追光影業給的條件真的很優厚。團隊保留、薪資上浮、三年5個億投入.......這是很多創業公司夢寐以求的機會。"

王欣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裏,看向其他人:“你們都同意嗎?”

李想、孫倩、張薇點頭。

趙明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只剩下一個技術總監陳濤還沒表態。

“陳濤,你呢?”王欣問。

陳濤沉默了很久,纔開口:“王總,我擔心的是收購以後,我們還能不能保持技術上的自主權?追光影業會不會爲了商業利益,我們做短視的技術決策?”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有必要。

王欣還沒回答,天臺的防火門被推開了。

陳景明走了出來,顯然聽到了剛纔的對話。

“陳總監這個問題問得好。”陳景明走到衆人中間,“我可以代表姜總給一個承諾:技術決策權,完全交給快播團隊。追光影業只提需求,比如‘需要支持千萬級併發'、'需要實現高清低碼率”、‘需要做個性化推薦………………至於怎麼

實現,用什麼技術方案,你們定。”

他看着陳濤:“陳總監,我知道你們技術人有自己的驕傲。姜總也是技術出身,他比誰都明白,好的技術產品不是靠行政命令做出來的,是靠技術人的熱情和創造力做出來的。”

這番話說完,陳濤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王欣看着自己的團隊,一個個問過去:“都同意嗎?”

“同意。”

“同意。”

“同意。”

五個人,全票通過。

王欣笑了,那是一種釋然的笑:“好,那就這麼定了。回去籤合同。”

兩份厚厚的合同擺在桌上,一份是股權收購協議,一份是戰略合作協議。

王欣拿起筆,在簽字頁停頓了一下。

這一刻,他想起很多事,2年前在出租屋裏寫出第一行代碼,半年前拿到第一筆融資,8月份用戶突破500萬,兩個月年搬進這棟寫字樓………………

“王總?”陳景明輕聲提醒。

王欣回過神,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簽完字,兩邊的人站起來握手。

掌聲響起,不算熱烈,但很真誠。

“王總,合作愉快。”陳景明笑着握手。

“陳總,以後多指教。”王欣也笑了。

簽約儀式很簡單,沒有香檳,沒有記者,只有雙方團隊在會議室裏合了張影。

照片裏,王欣和、楊四維、陳景明站在中間,兩邊是各自的團隊成員。

拍完照,陳景明說:“王總,中午一起喫個飯?我訂了地方。”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