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9日,洛杉磯時間下午7點15分。
凱迪拉克悄無聲息地滑出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停車場,大衛握着方向盤,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加州旅館》。
“所以老闆,”他瞥了眼副駕上正在喫宮保雞丁的姜宇,“B那邊真夠熱鬧的。三大巨星同時上門,這排面,比佛利山莊的派對還誇張。”
姜宇嚥下最後一塊雞肉,合上保溫餐盒:“媒體反應怎麼樣?”
“你說國內?”大衛轉上105號高速,“我讓中文助理盯了一下,全網炸了。天涯、豆瓣、貼吧,全在猜你們在密謀什麼。最離譜的一個帖子說,張某要拍《英雄2》,找你做特效;鞏麗和程龍在搶《2012》或者《盜夢》的
角色。”
“不算離譜。”姜宇擦擦嘴,“猜對了五成成。”
大衛差點把車開上隔離帶:“What?真讓他們猜對了?等等......張導真要拍《英雄2》?”
“你知道得真不少,可惜不是。”姜宇看向車窗外,洛杉磯的夜色在窗外流淌。
“我可是中國通。”大衛得意地拍拍方向盤。
姜宇拿出手機,給楊四微發了條短信,“控制輿論,別讓選角的信息泄露。’
“明白。”大衛正經起來,“那鞏麗和程龍呢?他們真想要《2012》的角色?我記得咱們之前和導演談的是四個主要角色,兩個白人,兩個亞裔。傑克遜和凱特是白人夫婦,那對科學家情侶纔是亞裔。”
“對,所以現在想把傑克遜和凱特換成亞裔,那對科學家情侶換成白人。”姜宇說。
“但環球那邊......”大衛皺眉,“理查德那個老頑固,上次開會明確說了,希望四個主角全是白人。說‘災難片不需要政治正確,觀衆就想看白人在災難裏逃生。”
“所以明天要說服他。”姜宇看向前方,“用數據,用測試片段,用成家班的資源,用鞏麗在歐洲的影響力。”
車子駛下高速,拐入日落大道。
夜晚的好萊塢,霓虹燈閃爍,空氣中瀰漫着慾望和夢想的味道。
“對了,”大衛忽然想起什麼,“《黑天鵝》那邊,達倫導演想讓你明天下午去排練廳看看。劉藝菲這周狀態......用導演的話說,“好得嚇人。特別是黑天鵝的獨舞,昨天排練時,整個舞團的演員看完都沉默了。”
“沉默?”
“就是那種......被震撼到的沉默。”大衛說,“達倫說,劉藝菲找到了黑天鵝的‘脊椎';不是技術上的,是精神上的。那種從純潔到墮落,從壓抑到爆發的轉變,她演出來了。”
姜宇點點頭,沒說話。
車子停在比弗利山莊酒店門口,門童快步上前開門。
“明早九點,我來接你。”大衛說,“導演約了十點在酒店咖啡廳,不過以我對羅蘭的瞭解,他肯定會提前到,德國人注重細節到變態。”
“知道了。”姜宇下車,“晚安。”
“晚安老闆。哦對了,”大衛從車窗探出頭,“房間冰箱裏我放了你最愛喝的那個牌子的氣泡水,還有......一盒馬卡龍。別問爲什麼,反正我每次壓力大就喫甜食,想着你可能也需要。”
姜宇笑了:“謝了。”
走進酒店大堂,熟悉的梔子花香撲面而來。
鋼琴師在角落彈奏着《月亮河》,旋律在挑高的大堂裏迴盪。
辦完入住,經理親自帶他上樓,一路上說着同樣的套話:“卓別林住過,夢露住過......”
房間還是那間頂層的套房。
姜宇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打開母親的醬菜瓶,就着礦泉水喫了一口;鹹香脆爽,瞬間緩解了長途飛行的疲憊。
然後他打開電腦。
楊四微已經發來了詳細的輿情報告。
正如大衛所說,國內媒體和網友把上午的會面分析得底朝天。
有幾個帖子分析得相當專業,甚至猜到了張一某新片需要大量戰爭特效,以及程龍鞏麗的目標是《2012》的角色。
“網友的智慧……………”姜宇搖搖頭,給楊四微回覆,“適度引導,讓話題集中在‘中國演員進軍好萊塢”的正面討論上,避免項目細節泄露。”
剛發出去,一封新郵件彈出。
發件人:劉藝菲。
主題:無。
附件:一張照片。
點開,是在舞蹈排練廳的全身鏡前拍的。
她穿着黑色的緊身練功服,背對着鏡子,轉過頭來看鏡頭。
汗水浸溼了背部的衣料,肌肉線條清晰可見。
最震撼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時那種清澈溫柔,而是一種近乎野性的、燃燒的東西。
郵件正文:“今天跳了四小時,終於不覺得累了。達倫導演說,這是‘進入角色”的標誌,當你忘記自己在表演,角色就會接管你的身體。”
姜宇看了很久那張照片。
他能看到她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也能看到那種破繭而出的力量。
他回覆:“很棒的眼神。但記得,角色可以接管身體,不能摧毀身體。適度休息。
幾乎是秒回:“剛洗完澡,準備睡了。你到洛杉磯了?”
“到了。明天去看你排練。”
“壓力更大了。………………我會跳好的。”
對話結束。
姜宇合上電腦,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中的洛杉磯,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夢。
遠處好萊塢山上的白色大字,在這個距離看只是模糊的光點,每個光點背後,都是一個掙扎着向上爬的人。
手機震動,是大衛發來的短信:“剛收到線報,明天導演和環球的理查德、獅門的喬恩都會來。喬恩是我們的人,理查德他帶了環球的市場分析團隊,準備用數據砸我們。做好準備。”
姜宇回覆:“數據我們也有。”
“那就好。睡了,明天見。”
放下手機,姜宇從冰箱裏拿出大衛準備的氣泡水和馬卡龍。
粉色的馬卡龍,甜得發?,配着氣泡水,意外地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他站在窗前,一邊喫,一邊看着這座城市的燈火。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明天就要開始。
第二天上午,姜宇提前十分鐘到達酒店三樓的露天咖啡廳。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牛津布襯衫,卡其色休閒褲,沒打領帶,看起來像是個來度假的年輕企業家。
咖啡廳裏,羅蘭?艾默裏奇果然已經在了。
這位德國導演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攤開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正在用鉛筆快速勾勒着什麼。
姜宇走近時看了一眼,是《2012》裏黃石公園火山爆發的分鏡草圖,線條凌厲,充滿動感。
“艾默裏奇導演。”姜宇打招呼。
“姜先生,請坐。”羅蘭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在畫火山噴發時岩漿流的軌跡。你們的特效團隊給我看了模擬數據,我還是習慣手繪。”
“理解。”姜宇坐下,“有時候數字太精確,反而會失去那種......混沌的美感。”
羅蘭眼睛一亮:“說得好。災難的美感就在於它的不可控性。”
侍者過來,姜宇點了美式咖啡,羅蘭要了續杯。
“我聽大衛說,”羅蘭合上素描本,“你想推薦程龍和鞏麗演司機和前妻?”
“是的。”姜宇直接承認,“他們願意爲這兩個角色做很多準備。”
羅蘭點點頭,沒說話,話音剛落,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
環球的國際發行總裁理查德?格林,今天穿了身熨燙平整的深灰色西裝,禿頂在陽光下反着光。
他身邊跟着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手裏抱着厚厚的文件夾,顯然是市場分析團隊的人。
獅門的CEO喬恩?費勒梅走在後面,穿着休閒得多,polo衫配休閒褲,像個來度假的大學教授。
“羅蘭,姜先生。”理查德笑容滿面,“這麼巧。”
“坐吧理查德。”羅蘭顯然習慣了這種態度。
四人重新落座,侍者又加了兩把椅子。
“這位是薩曼莎,我們市場分析部的高級總監。”理查德介紹那個年輕女人,“她帶來了最新的觀衆調研數據。”
薩曼莎點點頭,打開文件夾:“我們針對《2012》的潛在觀衆做了抽樣調查。數據顯示,如果主要角色中有亞裔面孔,北美觀衆的觀影意願會下降12%,歐洲下降8%。但亞洲市場會上升35%。
她把數據表分發給每個人。
姜宇快速瀏覽。
數據做得很專業,樣本量夠大,分析方法也合理。
問題是...……
“這個調研是什麼時候做的?”他問。
“上個月。”薩曼莎說。
“樣本裏有沒有區分年齡段?”
“有。18-25歲觀衆對多元卡司的接受度最高,下降率只有5%;55歲以上觀衆最抗拒,下降率達到20%。”
姜宇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自己的文件。
“這是我們做的調研。”他把文件推過去,“時間跨度更長,從2005年到今年八月。樣本覆蓋北美、歐洲、亞洲主要市場。重點是......我們跟蹤了同一個觀衆羣體的變化。”
薩曼莎接過文件,翻開,眼睛漸漸睜大。
“數據顯示,”姜宇繼續說,“年輕觀衆對多元卡司的接受度,每年都在提高。而55歲以上觀衆的抗拒程度,也在逐年下降。特別是2008年奧運會之後,全球觀衆對中國的認知和好感度明顯提升。”
他指了指圖表上的曲線:“如果按這個趨勢預測,到2010年《2012》上映時,北美觀衆對亞裔主角的接受度下降率,不會超過8%。而亞洲市場的增量,可能達到40%以上。”
理查德皺起眉頭,湊過去看數據。
喬恩?費勒梅則露出了微笑,這正是他想看到的。
“而且,”姜宇拋出關鍵籌碼,“程龍願意將片酬降到500萬美元,鞏麗降到200萬美元。比原計劃的二線白人演員還低。這兩位加起來,可以爲製作成本節省至少1000萬美元。”
“1000萬......”理查德喃喃道。
“這1000萬,”姜宇說,“可以做兩個額外的災難場景。比如......里約熱內盧基督像倒塌,或者東京鐵塔被海嘯沖垮。這些場景在最初的預算裏被砍掉了,如果我們有錢......”
羅蘭的眼睛亮了:“基督像倒塌?你們能做?”
“光影數字已經做了技術預演。”姜宇打開電腦,播放了一段30秒的測試視頻,里約熱內盧的基督像在強烈地震中緩緩傾斜、斷裂、墜入山下城市的震撼畫面。
雖然只是粗糙的模擬,那規模和衝擊力,已經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個場景如果做出來,”羅蘭輕聲說,“會成爲電影史上最經典的災難鏡頭之一。”
“預算1000萬。”姜宇說,“正好是程龍和鞏麗降薪省出來的錢。”
理查德和薩曼莎交換了一個眼神。
數據、預算、視覺效果??姜宇把所有的牌都打出來了。
“還有一點,”喬恩?費勒梅適時開口,“獅門做過分析,程龍和鞏麗在亞洲市場的票房號召力,不僅僅是增量,還能帶動電影在亞洲的排片率和宣傳資源。特別是程龍,他在東南亞的發行網絡,可以幫我們省下至少500萬的宣
發費用。”
“所以實際上,”姜宇總結,“用程龍和鞏麗,不僅能提升電影質量,還能在宣發上省錢。一加一減,整體效益遠高於用兩個不知名的白人演員。”
咖啡廳裏安靜下來。
遠處的泳池邊,孩子們在嬉戲,棕櫚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羅蘭?艾默裏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維也納咖啡。
“我需要看他們的表演。”他說,“角色是小說家,不是動作英雄。程龍能演出來那種知識分子的氣質嗎?鞏麗能演出冷靜和執着嗎?”
“所以我讓他們準備了測試片段。”姜宇說,“下週三拍,下週末我帶過來。”
“好。”羅蘭點頭,“如果表演合格,我沒有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理查德。
這位環球的發行總裁,此刻正盯着數據表上的曲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1000萬的成本節約,亞洲市場40%的增量,東南亞宣髮網絡......”他喃喃自語,然後抬起頭,“我需要和總部彙報。如果測試片段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環球沒有問題。”
姜宇心裏鬆了口氣。
最難的一關,過了。
“另外,”理查德看向薩曼莎,“重新做一次觀衆調研。這次樣本要更年輕,要加入‘奧運會後對中國好感度提升’這個變量。我要最新的數據。
“明白。”薩曼莎記錄。
“那就這樣。”羅蘭站起來,“姜先生,期待你的測試片段。另外,基督像那個場景如果真的做出來,我會把它放在電影第三幕的高潮部分。
“沒問題。”姜宇說。
會議結束。
理查德和薩曼莎先離開,喬恩?費勒梅多坐了一會兒。
“幹得漂亮。”喬恩對姜宇說,“理查德那個人,只看數據和利益。你今天把這兩樣都擺在他面前了。”
“還要感謝你的支持。”姜宇說。
“我是真的覺得這對電影好。”喬恩認真道,“好萊塢太白了,白得讓人厭倦。《2012》講的是全球災難,如果主角團隊全是白人,那才叫不真實。”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這對獅門打開亞洲市場很重要。我們不像六大那麼有底氣,我們需要更多元的朋友。”
兩人又聊了幾句,喬恩也離開了。
姜宇獨自坐在咖啡廳,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
大衛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坐在對面:“我都聽到了。老闆,你剛纔帥炸了。”
“意料之中。”姜宇說。
“接下來呢?”
“接下來………………”姜宇看了眼手錶,“下午兩點去《黑天鵝》排練廳。四點見凱文?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