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藝菲在楊四微說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個”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那麼零點一秒，快得幾乎讓人以爲是燈光晃了一下眼。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端起面前的檸檬水杯，她仰頭喝了一大口。
微酸帶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衝散心頭那股突兀湧起的感覺。
那感覺來得毫無道理，就像你正安安靜靜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從側面輕輕撞了一下肩膀，不疼，但驚得你心頭一跳，半天回不過神。
姜宇被很多人喜歡、被很多人打聽，這不是很正常、甚至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他那麼年輕，就已經站在了很多人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這樣一個男人，在娛樂圈這個名利場和情感狩獵場交織的地方，成爲衆多女演員甚至名媛們眼中的優質目標，簡直比太陽從東邊升起還要天經地義。
而且……他們之間，不就是再清晰不過的老闆和演員，或者說，是慷慨給予了珍貴機會的伯樂嗎？
頂多，再加上一層他曾經在她病發時伸出援手、後續又妥善處理了緋聞風波的感激。
她拼命在心裏給自己做工作，試圖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按下去。
可心底那點細微的酸澀感，卻像一滴不小心滴入清澈水杯的深色果汁，緩慢而堅定地暈染開來，顏色不濃，痕跡卻清晰，任你怎麼搖晃，都揮之不去。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種陌生又彆扭的情緒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
是因爲自己是他親自挑選併力推自己上《黑天鵝》位置的演員，所以潛意識裏生出了一種可笑的“這是我先看中的寶藏”的幼稚獨佔欲？
放下杯子時，她調動了全身的演技，努力讓笑容重新變得自然，彎起眼睛，用一種儘量輕快的語氣附和了一句。
“那姜總以後出席活動可要小心了，防彈衣不一定管用，得防着點四面八方飛來的‘糖衣炮彈’纔行呀。”
只是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乾巴巴的，像忘了加糖的檸檬水，遠不如之前聊訓練靈動鮮活，甚至透着一股欲蓋彌彰的刻意。
好在，姜宇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她這電光石火間的情緒地震，他只是順着她的話，笑着搖了搖頭，然後輕而易舉地就把話題的舵輪扳回了正軌。
“行了，再拿我開涮，這頓你們請。說正事，路陽，下週末《魔女》的第一支正式預告片和主海報發佈，線上線下的節奏你和四微再仔細對一遍，特別是和院線、媒體的銜接點，不能有紕漏。王智，一龍，你們倆的採訪提綱都熟悉了吧？哪些能說，哪些要模糊，心裏要有數……”
他的聲音不高，瞬間將有些跑偏的聚會氛圍拉回了工作頻道。
大家也都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聽起來。
.......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聚會依舊在總體融洽愉快的氣氛中進行。
劉藝菲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坐在楊四微旁邊，聽着，偶爾在話題轉到她時搭幾句話，或微笑點頭，看起來一切如常。
只有坐在她身邊的楊四微，憑藉女性特有的敏銳和多年人事歷練的洞察力，隱約感覺到身邊的女孩似乎比剛來時沉默了些許。
她的目光偶爾會飄向正在說話、或低頭看手機的姜宇，那眼神很快，像受驚的鳥兒掠過水麪，一觸即走。
另一邊的舒唱，作爲最瞭解劉藝菲的閨蜜，感覺就更明顯了。
她看到劉藝菲無意識地用吸管攪動着杯子裏所剩無幾的檸檬水，看到她會在姜宇說話時，不自覺地挺直一點背脊。
舒唱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又有點想笑，嘖，自家這傻姑娘，怕是連自己都沒搞明白怎麼回事呢。
夜色漸深，杯盤漸空，聚會到了散場的時候。
大家起身，互相道別，走出這家隱蔽的酒吧。
“藝菲，舒唱，你們怎麼走？需要送你們嗎？”楊四微周到地問。
“不用了四微姐，我們的車馬上就到了，很方便。”劉藝菲搖搖頭，重新戴上了棒球帽，帽檐投下的陰影讓她此刻的表情不那麼容易看清。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姜宇對她們點了點頭，語氣是慣常的平穩囑咐，“訓練按計劃來，別貪進度，身體第一。”
“嗯，知道了，謝謝姜總。”劉藝菲抬起頭，看向他。
“姜總再見，四微姐再見，路導、王智、一龍、申奧導演，再見。”她依次和大家道別，聲音恢復了清亮。
目送兩個女孩坐上出租車，尾燈匯入車流消失不見，楊四微才走到姜宇身邊，眼裏帶着未盡的笑意，壓低聲音調侃道。
“姜總，看來您這低調的奢華形象，以後出門真得配個保鏢了，防不勝防啊。我看藝菲剛纔那反應，有點意思。”
姜宇正拿出車鑰匙，聞言瞥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在拉開車門時，淡淡扔下一句：“就你眼尖。走了，明天《環太平洋》的報告我要看初稿。”
楊四微聳聳肩，笑着坐進了副駕駛。老闆嘛，總是這麼諱莫如深。
另一邊，出租車平穩地行駛在回程的路上。
劉藝菲脫掉帽子，任由微涼的晚風吹拂着臉頰，試圖吹散心頭的紛亂。
她腦子裏卻像有個壞掉的收音機，反覆迴響着今晚的幾句對話，清晰得刺耳。
“都有誰啊？”
“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個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你到底在煩什麼呀，劉藝菲？
舒唱在一旁觀察了她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像只發現祕密的小松鼠一樣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把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裏面的興奮和八卦。
“茜茜，老實交代，你剛纔，是不是喫醋啦？”
“咳！咳咳……”劉藝菲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猛地坐直身體，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又羞又急，幾乎要語無倫次：“唱唱！你胡說什麼呢！我喫什麼醋！我就是隨口一問！好奇！對，好奇不行嗎？！”
“哦~~原來是好奇呀~~”舒唱把調子拖得老長，圓溜溜的眼睛裏笑得像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可是好奇到笑容消失、猛灌檸檬水、還臉紅成這樣？嘖嘖，這好奇心可有點不一般哦！”
“我那是熱的！酒吧裏悶！”劉藝菲強行辯解，伸手去捂舒唱的嘴，“不許再說了！再說不理你了！絕交十分鐘！”
舒唱靈活地躲開，笑得更歡了：“好好好，不說不說。不過呢，作爲你最好的閨蜜，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收起一點玩笑，湊得更近，聲音裏帶着認真的調侃，“姜總那樣的男人，年輕有爲，長相身材都在線，關鍵是有眼光、有魄力、做事還靠譜護短，簡直就像一顆移動的鑽石，被人惦記、被人圍追堵截，那不是太正常了嗎？但是呢……”
她晃了晃劉藝菲的胳膊，衝她眨眨眼，“機會嘛，總是更青睞有準備的人。咱們茜茜現在可是近水樓臺，又佔了先機，優勢大大的！所以，別光顧着心裏泛酸，加油啊少女！”
“唱唱！！”劉藝菲這次是真急了，臉紅得快要冒煙，伸手去撓舒唱的癢癢，“你還說！我讓你還說！”
兩個女孩在後座笑鬧成一團，暫時驅散了車內微妙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