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週五晚上六點,武漢東湖別墅區。
夏日的夕陽把東湖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微風穿過湖畔的柳樹。
姜家獨棟別墅的二層露臺上,周慧文正仔細檢查着剛晾曬好的被褥,兒子今天回家,她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
“慧文,魚要蒸還是紅燒?”樓下傳來姜建國的聲音。
“紅燒!宇宇從小就愛喫紅燒魚!”周慧文邊回答邊加快手上的動作。
她今年四十八歲,在華中師範大學教了二十多年古典文學,氣質溫婉。
此刻的動作卻透着急切,兒子去美國一年,這是第一次回家。
廚房裏,姜建國繫着圍裙,正對着兩條新鮮的武昌魚猶豫。
作爲早年下海做建材生意的商人,他在公司能指揮幾百號人,但在廚房裏卻總是手忙腳亂。
最後他還是決定按老婆說的做,紅燒,多放點姜和蔥,兒子喜歡。
別墅是2003年買的,當時東湖這邊剛開始開發,姜建國看中了這裏的安靜和湖景。
三層的小樓,帶個小院子,種了些花花草草。
周慧文常說這房子買對了,每次站在露臺上看湖,什麼煩心事都沒了。
七點半,門鈴響了。
周慧文幾乎是跑着去開門的。
門外的姜宇拖着行李箱,看着母親,笑了:“媽,我回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周慧文上下打量着兒子,“瘦了!是不是在美國不好好喫飯?”
“沒瘦,還重了五斤。”姜宇放下行李,和母親擁抱。
他聞到了母親身上熟悉的梔子花香,那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雪花膏的味道。
姜建國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洗手喫飯!魚馬上好!”
......
餐桌擺在客廳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東湖的夜景。
三菜一湯:紅燒武昌魚、糖醋排骨、清炒藕尖、蓮藕排骨湯,都是地道的湖北菜。
桌上還擺着一瓶開了的茅臺,三個酒杯。
“爸,您今天親自下廚?”姜宇洗手回來,有些驚訝。
“你媽主勺,我打下手。”姜建國解下圍裙,在餐桌主位坐下,“不過魚是我處理的,鱗颳得乾乾淨淨。”
三人落座。
周慧文不停地給兒子夾菜:“多喫點,這個藕尖是今天早上在東湖市場買的,特別嫩。排骨也是農家土豬...”
姜宇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姜建國給三個杯子倒上酒:“來,宇宇,歡迎回家。在美國這一年,辛苦了。”
三個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宇宇,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周慧文問。
“一週左右。”姜宇說,“下週三回洛杉磯。那邊有個電影項目已經開機了,我得趕回去。”
“電影?”周慧文眼睛亮了,“你參與拍電影了?”
姜宇放下筷子,準備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釋。
他知道父母對電影產業的瞭解有限,母親看文藝片,父親看戰爭片,僅此而已。
“算是參與吧。”他斟酌着用詞,“我在洛杉磯和同學開了個特效公司,就是做電影裏那些...比如人飛來飛去、房子爆炸、怪獸出現的特效。現在接了一個好萊塢電影的項目,叫《颶風營救》,預算三千萬美元。”
周慧文愣住了:“三千萬美元?”
“對,換算成人民幣大概兩億四千萬。”姜建國替她算了,他做生意經常接觸匯率,“不過兒子,你是打工還是...”
“我是投資方之一。”姜宇說,“用我們公司的特效服務折算成投資,佔項目20%的股份。就是說,電影賺錢了,我能分20%的利潤。”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周慧文慢慢放下筷子:“宇宇,你是說你在好萊塢投資了兩億多的電影項目?”
“不是現金投資,是技術入股。”姜宇儘量解釋得簡單,“就是我的公司負責做特效,這部分服務不收費,換成電影股份。”
姜建國喝了口酒,眉頭微皺:“這靠譜嗎?美國人會不會坑你?我聽說好萊塢水很深。”
“合作方裏有中國人。”姜宇說,“主要投資方是我同學家的公司,知根知底。而且合同找了好萊塢的律師看過,沒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另外,我這次回國,在BJ設了個辦事處。不是做特效,是做些內容儲備。”
“內容儲備?”周慧文又聽不懂了。
姜宇想了想,用母親能理解的方式說:“媽,您不是教古典文學嗎?《紅樓夢》《西遊記》這些就是經典內容。我現在做的,就是在當下的作品裏,找出未來可能成爲經典的,提前把它們的影視改編權買下來。”
“就像囤積居奇?”姜建國用生意人的思維理解。
“有點類似,不止爲了賺錢。”姜宇說,“更重要的是建立我們自己的故事庫。好萊塢爲什麼厲害?因爲它有幾十年的內容積累。中國電影要發展,也需要有自己的一批好故事。”
周慧文若有所思:“所以你是在爲將來回國做準備?”
“對。”姜宇點頭,“從最基礎做起,找到好故事,買下版權,等時機成熟了,我們自己或者找人拍出來。”
姜建國沉默地喫着魚,仔細挑着刺。
良久,他說:“兒子,你做的這些事,爸不懂。建材生意爸懂,鋼筋水泥混凝土,看得見摸得着,房子建起來就是建起來了。你做的這個電影、版權、特效,太虛了。你現在走得太快,我怕你摔跟頭。”
他的擔心寫在臉上,這個在商海沉浮的男人,見過太多一夜暴富又一夜破產的故事。
兒子才22歲,就已經涉足他完全不懂的領域,而且步子邁得這麼大。
“爸,我懂你的擔心。”姜宇認真地看着父親,“電影產業不虛。美國好萊塢,每年創造上千億美元的產值,帶動旅遊、玩具、遊戲一大堆產業。中國現在落後,但一定會追上來。您想啊,十三億人,經濟發展了,文化需求肯定要爆發。”
他舉起酒杯,和父親碰了碰:“我現在提前佈局,就像您90年代末下海做建材,都是趕上了時代的浪潮。只是您的浪潮是城鎮化,我的浪潮是文化消費升級。”
姜建國看着兒子,眼神複雜。
這個從小聽話、成績優秀但性格內向的兒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有主見,如此陌生又讓人驕傲?
他想起姜宇小時候,因爲性格內向被同學欺負,回家偷偷哭。
他教兒子:“男孩子要硬氣,別人打你,你就打回去。”
姜宇還是那個溫溫和和的樣子,寧願躲着看書也不和人衝突。
可現在,兒子在談好萊塢、談千萬美元的投資、談產業佈局。
這種變化太大,太突然,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有些措手不及。
姜建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爸老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想法了。”他聲音有些沙啞,“但爸支持你。只要走正路,不違法,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家裏永遠是你的後盾。錢不夠了跟爸說,爸這些年做生意,還有些積蓄。”
“爸,不用。”姜宇心裏一暖,“我現在不缺錢,夠用。”
這時,客廳的電視一直開着,在放《神鵰俠侶》。
正好播到小龍女出場的一集,劉藝菲白衣飄飄,在古墓中練劍。
“哎呀,劉藝菲真漂亮。”周慧文被電視吸引,“還是我們武漢妹子,真給家鄉爭光。”
姜建國也看了一眼:“這姑娘確實靈氣。她媽劉小麗以前是歌舞劇院的,我看過演出,也是大美女。”
姜宇看着電視屏幕上的劉藝菲,2005年的她,17歲,臉上還有些嬰兒肥,眼神清澈。
他想起了前世2026年那次相親,想起了她說“平行線在非歐幾何裏也可以相交”。
“媽,”他忽然開玩笑,“要不我給您娶回來當媳婦?”
周慧文一愣,隨即笑罵:“去你的,拿你媽開心了!人家是大明星,能看上你?”
“萬一呢?”姜宇繼續逗她,“萬一您兒子有出息了,成了大製片人、大老闆,說不定真有機會。”
“那你可要加油了。”姜建國也加入玩笑,“真要能把劉藝菲娶回家,你媽得高興得睡不着覺。”
“你倆就沒個正經!”周慧文嗔怪,臉上是笑,“不過說真的,宇宇,你也22了,可以考慮談個戀愛了,最好找個踏實的好姑娘。”
“媽,我現在忙着事業呢。”姜宇說,“等事業穩定了再說。”
“事業要忙,個人問題也要考慮。”周慧文又開始夾菜,“你看這排骨,多喫點。在美國肯定喫不到這麼正宗的...”
一頓飯喫了快兩個小時,姜宇講了在美國的見聞。
南加大的課程、洛杉磯的生活、團隊的小夥伴。
他講周牧的技術狂熱,講吳娜的嚴謹細緻,講陳衛的商人思維。
避開了那些驚心動魄的部分,槓桿炒股、世界盃豪賭。
父母聽得津津有味。對他們來說,兒子的世界已經如此遙遠而精彩。
飯後,周慧文收拾碗筷,姜建國泡了壺茶,父子倆坐在露臺上。
東湖的夜景很美,遠處有遊船的燈火,近處能聽到湖水拍岸的聲音。
“宇宇,你跟爸說實話。”姜建國喝了口茶,“你在美國,沒做什麼冒險的事吧?”
姜宇沉默了幾秒。
“爸,我做了一些有風險的事。”他選擇部分坦誠,“但都在可控範圍內。而且...我有我的判斷。”
“什麼判斷?”
“我知道哪些事會成功,哪些不會。”姜宇說得含糊,“就像...直覺。很準的直覺。”
姜建國盯着兒子看了很久。
最後,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有分寸就好。記住,無論做什麼,留條後路。真遇到困難了,回家,爸給你兜着。”
“謝謝爸。”
姜宇很晚才睡,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
書架上還擺着課本和獎狀,牆上貼着《灌籃高手》的海報。
一切都和他離家去BJ上學時一樣。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對未來迷茫的少年,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要去哪裏,要成爲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