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降臨，路燈亮起，草坪上的自動噴水系統開始工作，細密的水霧在燈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遠處學生活動中心傳來隱約的音樂聲，某個社團在排練。

姜宇一邊應付周牧的技術追問，一邊觀察着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校園。

他們站在公寓樓門口，燈光從玻璃門內透出來，照在周牧年輕而困惑的臉上。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終於問，“一個交換生，懂超前的圖形學，還懂股票投資？”

姜宇迎上他的目光。

“周牧，”他說得很慢，很認真，“我只是看得比大多數人遠。如果你信我，把六千美元拿出來，全部買蘋果。一年後，你會感謝我。”

“如果虧了呢？”

“虧了，我賠你。”姜宇頓了頓，“雙倍。寫借條都行。”

周牧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需要想想。”最後他說。

“好。”姜宇不勉強，“我住312房間。想好了來找我。”

他推開公寓樓的門，走進大廳。

前臺值班的是個拉丁裔女生，覈對了他的護照和錄取通知書，遞給他鑰匙和一疊材料。

“312房間，你的室友還沒到。這是校園地圖、課程表、留學生手冊。網絡密碼在背面。另外，國際學生辦公室明天上午九點有orientation，務必參加。”

姜宇接過，道謝，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逐漸變窄的門縫，看見周牧還站在門外，抱着書，看着他的方向，眼神複雜。

三樓，312房間。

標準的學生公寓：兩張單人牀，兩張書桌，兩個衣櫃，一個小衛生間。

室友還沒來，房間空蕩蕩的，有消毒水清潔過的味道。

姜宇把揹包放在靠窗的牀上，走到書桌前坐下。

從揹包裏拿出那臺筆記本電腦，IBM ThinkPad T43，國內帶來的，父親說“出去代表國家形象，用個好點的”。

旁邊是幾本專業書：《電影數字中間片工藝》《視覺特效史》《三維動畫原理》。

還有一本筆記本，翻開的那頁是出發前寫的：

「2005年10月5日。飛洛杉磯。父母給了10萬美元生活費，太多，不能亂花。目標：1.學業全A 2.進工業光魔實習 3.把美國最先進的技術學回來 4.給中國特效爭口氣。」

字跡工整，透着年輕人的志氣和責任感。

姜宇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合上筆記本，打開電腦。

開機速度尚可。

連上公寓網線，速度不錯，至少比2005年國內的ADSL快不少。

打開瀏覽器，IE6。

姜宇查看了一下世界有沒有因他重生而變化，一查，果然有些細微差別；這或許是一個相似度99%的位面！

一個小時後，他在按鍵輸入入：蘋果股價。

頁面加載，雅虎財經跳出來：

AAPL:$40.28

市值：約98億美元。

姜宇看着那個數字，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敲擊。

十萬美元。

全部買入蘋果，能買大約2500股。

到2007年iPhone發佈前漲到90多美元，價值約17.5萬美元。翻不到一倍。

太慢。

需要更快的路徑。

更大的本金。

他關掉財經頁面，打開郵箱。

收件箱裏有幾封未讀：南加大國際學生辦公室的歡迎郵件、國內導師發來的問候、母親發來的中文郵件。

「宇宇，到了嗎？安頓好了嗎？十萬美元是你一年的生活費，別省，也別亂花。注意安全，好好學習。」

姜宇盯着那封郵件，眼眶忽然發熱。

他呼吸一口氣，回覆：「媽，到了，安頓好了。十萬美元我會好好規劃。你和爸注意身體，別太累。我會好好學，也會...做些對國家有益的事。愛你們。」

發送。

..........

姜宇打開Word，開始寫一份更詳細的文檔。

標題：「光影數字三年發展規劃??一箇中國留學生的技術創業構想」

他寫得很快，幾乎不用思考：

第一階段（2005.10-2006.6）：技術積累與資本原始積累！

學業全A，保持公派留學生良好記錄！

建立南加大技術小組，周牧爲核心！

第一桶金目標：10萬美元→500萬美元（通過美股、世界盃等）

開始撰寫核心算法專利，以個人名義！

第二階段（2006.7-2007.12）：團隊雛形與IP佈局！

接觸工業光魔、維塔數碼華裔技術骨幹（吳娜、陳衛...）

收購關鍵IP：《暮光之城》影視改編權（預算：300萬美元以內）

註冊公司（離岸架構？需諮詢律師）

技術預研：實時渲染管線原型

第三階段（2008.1-2010.8）：回國佈局！

在國內設立研發中心（BJ/上海）

參與《暮光之城》電影製作，建立行業口碑！

......

公派留學生。

這個身份是約束，不能非法打工，學業必須達標，一年後可申請延期回國。

國家出錢送他出來學技術，期望他學成回國效力。

如果他能在留學期間就打下基礎，回國後直接對接國家文化產業升級戰略，爭取政策支持...

那將是比純粹商業路徑更強大的助力。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裏迴響。

凌晨一點，他保存文檔，加密，保存。

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校園已經沉入深眠，只有路燈和偶爾走過的校園安保。

遠處洛杉磯市中心的天際線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好萊塢山上那個巨大的“HOLLYWOOD”標誌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哪。

2005年。

十萬美元啓動資金。

公派留學生身份。

21歲的身體，40多歲的頭腦。

腦子裏裝着足以掀翻整個行業的認知，心裏揣着前世未竟的野心和遺憾。

姜宇抬起手，看着這雙年輕的手。

手指修長，掌心還有打球留下的薄繭，沒有長期握鼠標留下的老繭，沒有因熬夜而出現的輕微顫抖。

他走到衛生間，打開燈。

鏡子裏的少年：短髮，臉龐線條清晰，眼睛明亮，沒有眼袋，沒有法令紋，沒有長期熬夜留下的憔悴。

21歲。

一切都有可能。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時，水珠順着下巴滴落。

鏡中的少年眼神變了，不再是出發前那個志氣滿滿但也青澀的交換生，是某種更深沉、銳利、複雜的東西。

那是前世四十二歲的姜宇，透過二十一歲軀體的眼睛，看着這個世界。

“這一次，”他對鏡子裏的自己說，聲音很低，“不只是爲了賺錢。”

“是爲了改變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窗外傳來鐘聲，凌晨兩點。

姜宇回到桌前，打開一個新的Excel表格。

.......

如果世界盃投注成功，半年內，10萬美元變500萬美元。

加上蘋果股票的增值，到2006年底，他的可動用資金可能突破500萬美元。

500萬美元，在2006年，足夠做很多事了。

寫到“世界盃投注”時，他停頓了。

他前世記得，2006年世界盃期間，洛杉磯有很多地下莊家，通過華人社區運作，非常隱蔽。

風險與收益。

他吐了一口氣，在“世界盃投注”旁邊標註：「需謹慎，通過陳衛家族渠道」。

陳衛。

前世月光影業的CEO，美籍華裔，家族在洛杉磯有娛樂產業背景，也涉及一些灰色地帶的生意。

2005年，陳衛應該還在南加大商學院讀大三。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鑰匙轉動聲。

門開了。

一個白人男生拖着兩個巨大的行李箱進來，金髮，高大，穿着南加大橄欖球隊的球衣，渾身散發着運動後的汗味。

看見姜宇，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白牙：“嘿！你就是我的中國室友？我是邁克，工程學院的，打橄欖球，防守截鋒。抱歉這麼晚，剛訓練完??我們贏了斯坦福！”

“姜宇。”姜宇站起身，“電影藝術學院。恭喜。”

“電影？酷斃了！”邁克把行李一扔，重重坐在牀上，牀架發出呻吟，“那你肯定認識很多女明星？能不能介紹斯嘉麗?約翰遜給我？我超愛她！”

姜宇笑了。

年輕真好。

“早點睡吧。”他說，“明天還要orientation。”

“好吧好吧。”邁克嘟囔着開始脫鞋，“對了，你會做飯嗎？我聽說中國人都很會做飯。我們可以搭夥，我出食材，你出力，怎麼樣？”

“可以考慮。”姜宇關掉電腦，躺上牀。

黑暗中，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邁克的鼾聲很快響起，這個橄欖球運動員累壞了。

姜宇卻毫無睡意。

前世他四十二歲，除了工作和成就，幾乎一無所有。

沒結婚，沒孩子。

最後那個夜晚，柏悅酒店頂層茶室，劉藝菲說：“平行線在非歐幾何裏也可以相交。”

然後他許願成功，重生，回到2005年。

如果平行線真的可以相交...

這一世，他要改變的不只是事業。

還有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