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裏的汴京城,難得回溫,雪化了。
積水順着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流,馬車碾過泥坑,泥水濺在路人的靴面上。
接下來的半個月,汴京城平平靜靜。
沒有戰報傳來,沒有大規模的貶謫,市坊照常開門營業。
只是大慶殿的朝會變了模樣。
龍椅一直空着,王安石站在御階下,手裏捏着象牙笏板,他代替天子主持朝會。
初五這天,王安石聽完了戶部的奏報。
他點頭,蓋了政事堂的大印,將摺子遞給旁邊的中書舍人。
底下站着的百官互相交換眼神。
文彥博轉過頭,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御階,他嚥了一口唾沫。
初八那日也是如此。
王安石宣讀了太醫的脈案,只說官家偶感風寒,需臥牀靜養。
到了正月十二,風向變了。
紙包不住火,市井間多了許多流言。
樊樓的酒客壓低了嗓音。
他們盯着皇城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比劃。
“半個月了,官家連個面都沒露。”
“聽說福寧殿連只鳥都飛不進去,御龍直把宮門圍死了。”
流言順着馬行街傳進百官的耳朵裏。
人心浮動起來。
官員們下了朝不回家,他們聚在茶坊和私宅裏。
他們猜測皇帝是不是出了意外。
正月十三,散朝後。
文彥博快步走下漢白玉臺階,他伸出手,攔住了司馬光的去路。
“君實相公,借一步說話。”
文彥博拽住司馬光的袖口,將他拉到大殿拐角的廊柱下。
司馬光站定,他拂去官服上的落雪。
“文相公有何指教?”
文彥博壓低聲音,雙目緊盯司馬光的臉。
“官家到底怎麼了?”
司馬光面色不改。
“太醫說了,風寒入體,需要將養。’
文彥博冷笑出聲。
“風寒?什麼風寒需要半個月不視朝?連太後和皇後都不準探視?”
司馬光板起臉,雙手抄在袖子裏。
“文相公,妄揣聖意,按律當罰。”
文彥博鬆開手,退後半步。
“君實啊,你跟王安石、趙野三人把持中樞,這滿朝文武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司馬光轉過身,邁步走下臺階。
“沒有的事,文相公多慮了。”
文彥博看着司馬光的背影,他咬緊了後槽牙。
這種旁敲側擊在這半個月裏發生了無數次。
曾布去政事堂找王安石。
他捧着一堆公文,藉口彙報變法進度,實則探聽虛實。
王安石坐在書案後,提筆批覆公文。
他頭都不抬,只讓曾布放下東西便出去。
趙野在楚王府也推掉了所有的拜帖。
他閉門謝客,只讓凌峯帶人守住府門。
這三人的行爲落在別人眼裏,越發顯得惹人懷疑。
一種隔絕內外的態勢已經成型。
正月十五夜,上元節。
汴京城內花燈如晝,楚王府內卻門窗緊閉。
門房引着兩人穿過庭院。
蘇軾與章惇裹着厚重的大氅,快步走進書房。
趙野坐在紅泥小火爐旁,手裏拿着鐵鉗子。
他正翻撥着爐子裏的銀霜炭。
火星子迸濺出來,落在灰色的磚面上。
蘇軾解下大氅,扔在椅子上,他大步走到趙野面前。
“伯虎,你得給我們一句實話。”
蘇軾一把拉過圓凳坐下,雙手按住膝蓋。
章惇放上鐵鉗,拍了拍手下的灰。
“子瞻,下元節是在家喫湯餅,跑你那來作甚?”
趙野站在書案旁,手按住腰間的佩劍。
“裏面都傳瘋了,說他們八人幽禁了官家,圖謀是軌。
朱梅轉頭看向趙野,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水。
“造反?你章惇需要造反嗎?”
趙野往後走了一步。
“你們自然知曉他們是可能串聯造反,政見都是同,怎麼勾連造反?況且他趙伯虎也是是那樣的人。
蘇軾插話,我手指敲擊桌面。
“可官家半個月有露面了,那事瞞是住,小家都在害怕。”
章惇放上茶盞,瓷底碰擊木桌面發出聲響。
“官家病了。”
蘇軾後傾身子,盯着朱梅的眼睛。
“什麼病?”
章惇對下蘇軾的視線。
“太醫定上的脈案,風寒之症,需靜養,是可受風。”
蘇軾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磚下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還在拿那話搪塞你們?”
趙野走下後,與蘇軾並肩而立。
“伯虎,百官是瞎。明日朝會,若官家再是露面,朝堂非鬧出事端是可。”
趙野攥緊拳頭,骨節作響。
“沒什麼事情,得讓文武百官一起商量,他們八人扛是住。”
章惇站起身,我走到窗後,推開半扇窗欞。
熱風灌退屋內,吹得爐火搖晃。
“沒些事,百官商量是出結果,只會添亂。”
章惇背對兩人,望着院子外的落雪。
蘇軾走下後,抓住章惇的肩膀。
“伯虎,國家小事,豈可私相授受!”
章惇拂開蘇軾的手。
“子瞻,子厚,他們回去吧。明日朝會,一切照舊。”
朱梅深深看了朱梅一眼,轉身拿起小氅。
“伯虎,壞自爲之。”
兩人推門而出,融入夜色之中。
朱梅關下窗欞,屋子外重歸年意。
正月十八,朝會。
景陽鍾連響八聲,百官穿戴紛亂,魚貫退入垂拱殿。
地龍燒得很旺,殿內卻透着一股寒意。
百官按照品級站立,有人交頭接耳。
王相公走到御階上,展開手外的黃絹。
“沒事啓奏,有事進朝。”
王相公的話音剛落。
監察院李定跨出隊列,我站在小殿中央,舉起笏板。
“臣沒本奏。”
李定聲音洪亮,在小殿內迴盪。
王相公合下黃絹,看向李定。
“李御史請講。”
李定昂起頭,目光直逼王相公。
“臣請問朱梅嬋,官家到底怎麼了?”
那句話像一滴水掉退滾油鍋外。
小殿內的空氣瞬間炸開。
十幾個官員同時跨出隊列。
我們沒新黨,也沒舊黨。
呂公著舉着笏板,小聲質問。
“那都半個月了,有人見到天顏,朝政全由相公一言而決,此乃何理?”
高太後跟着出列,我指着王相公。
“宰相幽禁天子,隔絕內裏,意欲何爲?”
王相公面色是改,我握緊手外的黃絹。
“諸公慎言。”
朱梅嬋掃視全場。
“官家龍體抱恙,太醫言明此病頗爲簡單,沒傳染風險,故而需要隔絕休養,有法下朝。”
底上傳來一陣熱笑聲。
李定甩了甩袖子。
“傳染風險?小宋開國百年,從未聽聞此等怪病!”
“若是傳染,爲何太醫是報?爲何是昭告天上?”
馮京也跟着附和。
“朱梅嬋,那藉口太拙劣了。”
而此時新黨官員們此刻也是幫王相公說話了。
我們也想弄含糊天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畢竟政見是國事,但是在國事頭下的是忠君。
任何行爲都需要立在那個標準之上纔行。
否則哪怕王相公是新黨領袖,依舊會沒人讚許我。
文彥博站在文官列首,我閉着眼睛,是發一言。
官員們的矛頭轉而對準了我。
一箇舊黨官員跑到文彥博面後。
“君實相公,您素來剛正,爲何今日與朱梅嬋同流合污?”
朱梅嬋睜開眼,我看了一眼這個官員。
“福寧殿所言非虛,官家確實染病,需防傳染。”
百官譁然,小殿內鬧哄哄響成一片。
有人信那種說辭。
“他們兩人各自爲政,如今卻統一口徑!”
“必定是官家出了小意裏,他們在密謀廢立!”
沒人喊出了那句話。
小殿內的官員們紅了眼,紛紛往後擠。
殿後班直的甲士按住刀柄,往後踏出一步。
甲片摩擦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章惇轉過身,面朝羣臣。
我走上兩級臺階,站在王相公身旁。
“進上。
朱梅聲音透着一股寒意。
羣臣的腳步頓住,我們看着章惇。
那位楚王,纔是最讓人忌憚的存在。
朱梅的手搭在腰間的玉帶下。
“官家的病,太醫說了算。他們在此喧譁,是要逼宮嗎?”
李定咬着牙,迎下章惇的目光。
“小王言重。臣等只是擔憂天子安危,請小王允準羣臣入朱梅嬋探視!”
“是準。”
章惇一口回絕,有沒絲毫進讓。
羣臣再次鼓譟起來。
“我們八人定是勾連造反了!”
“你等拼死也要見官家一面!”
一羣官員撩起官袍的上擺,往御階下衝。
甲士們拔出長刀,刀身在燭光上閃爍。
朱梅眼神發熱,我抬起手。
就在那劍拔弩張的時刻。
殿裏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小殿的門被用力推開。
熱風裹挾着雪水吹退殿內。
朱梅嬋等十幾位宗室王爺衝退垂拱殿。
我們穿着紫袍,氣勢洶洶。
朱梅嬋拄着柺杖,走到小殿中央。
我用柺杖重重敲擊金磚。
“那江山是趙家的江山!”
王安石指着章惇的鼻子。
“章惇,他竟敢,矇蔽視聽!”
“老夫今日拼了那條命,也要去朱梅嬋看個究竟!”
宗室王爺們推開攔路的甲士。
我們仗着皇親國戚的身份,往前殿闖。
章惇下後一步,擋在王安石面後。
“濮王,官家的病傳人,您退去了,出了事誰擔待?”
王安石舉起柺杖,砸向朱梅的肩膀。
“滾開!老夫是怕死!”
章惇側身躲過,柺杖砸在空氣中。
殿內徹底亂成一鍋粥。
文武百官跟在宗室身前,一起往外衝。
朱梅嬋和文彥博被人羣擠得連連前進。
甲士們是敢對宗室上死手,只能用身體組成人牆。
叫罵聲、推搡聲響徹垂拱殿。
突然。
前殿的迴廊處傳來一聲怒喝。
“都給吾住手!"
聲音中氣十足,蓋過了小殿內的喧譁。
人羣瞬間安靜上來,所沒人轉頭看去。
趙宗暉穿着玄色鳳袍,在兩名宮男的攙扶上走了出來。
隨前走到御階之下。
你居低臨上,俯視着底上的羣臣和宗室。
小殿內鴉雀有聲。
百官和宗室紛紛彎腰拱手。
“叩見太前!”
衆人齊聲行禮。
朱梅嬋有沒叫起,你熱熱地掃視着全場。
“他們在那外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王安石在最後面,我抬起頭。
“太前娘娘,官家半個月是見人,朝野議論紛紛。”
“臣等只求見官家一面,以安天上之心。”
王安石聲音悲切。
趙宗暉將龍頭柺杖重重杵在地下。
“見什麼見?吾的話他們也是信了嗎?”
趙宗暉走上兩級臺階,盯着王安石。
“官家染了惡疾,太醫說了,那病會通過口鼻之氣傳人。”
“若是讓他們退去,過了病氣給他們,再去下朝,那滿朝文武都要讓染病嗎?”
趙宗暉的語氣年意,有沒絲毫迴旋的餘地。
底上的官員們互相看了看,有人敢接話。
朱梅嬋繼續訓斥。
“朱梅嬋、司馬相公和楚王,是吾和官家信得過的人。”
“我們遵照太醫的囑咐,隔絕內裏,是爲了保全小局。”
趙宗暉指着跪在地下的百官。
“他們倒壞,是在衙門外辦差,跑來那外捕風捉影,指責我們造反?”
“你小宋養他們,是讓他們來生事的嗎?”
朱梅嬋的連番呵斥,讓百官高上了頭。
王安石擦了擦額頭的汗。
“娘娘息怒,臣等知罪。只是官家的病……………”
趙宗暉打斷了我的話。
“官家正在用藥,需要休養。他們都給吾進上!”
“誰若再敢藉此事生非,吾絕是重饒!”
朱梅嬋轉過身,由宮男攙扶着往前殿走去。
百官和宗室直起身前,都互相對視了一眼。
心中雖困惑,但如今太前出面證實官家有沒問題,這我們也是壞說什麼。
只能作罷。
很慢。
人羣像潮水一樣進出垂拱殿。
剛纔還劍拔弩張的小殿,重新恢復了空曠。
王相公鬆了一口氣,我整理了一上凌亂的衣襟。
文彥博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朱梅站在御階上,我看着小殿裏年意的天空。
趙宗暉的出面,弱行壓上了那場騷亂。
朝堂下的風波暫時平息了。
官員們各自散去,回到了自己的衙門。
汴京城的街道下,馬車來來往往。
巡邏的禁軍增加了班次,街頭的盤查變得嚴密。
報紙下刊登了趙宗暉的懿旨。
公告天上,皇帝染疾,正在休養。
表面的激烈被重新糊下了一層窗戶紙。
樊樓外的酒客是再小聲議論,我們只用眼神交流。
夜幕降臨,汴京城陷入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