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
皇宮大內,福寧殿。
趙頊手持硃筆,卻久久未能落於奏疏之上。
他的眉頭緊鎖,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政務上。
昨日集英殿內趙野那刻意藏拙,甚至帶着一絲疏離退避的模樣,反覆在他腦海中浮現。
“不負責任......枉爲人臣!”
趙頊越想越氣,忍不住低聲斥了一句,將硃筆重重擱在筆山上。
他氣的是趙野竟因一場天象風波便萌生退意,這與他記憶中那個銳意進取、敢於任事的趙伯虎判若兩人。
更讓他擔憂的是,若連趙野這般肱骨都開始明哲保身,這變法大業,這大宋中興之望,還能倚仗誰?
只要他趙信他,這普天之下,誰又能動得了他分享?
“官家,”內侍省都知張茂則輕步上前,低聲稟報,“燕王殿下在宮外求見。”
趙頊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朕不是讓他好生休憩幾日麼?怎的今日就來了?”
忽然,一個不好的念頭竄上心頭,他倏然起身,緊盯着張茂則問道。
“茂則,燕王他......該不會是來辭官的吧?”
張茂則被皇帝銳利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凜,斟酌着回道:“回大家,奴婢不敢妄斷。”
“只是......觀殿下昨日情狀,或許......真有可能。”
“且據宮門侍衛稟,燕王殿下手中,似持有一份奏疏。”
“奏疏......”
趙頊喃喃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中那片因擔憂而生的焦灼,頃刻間被一股冰涼的失望和熊熊怒火取代。
他原以爲趙野是歷經風浪的國之柱石,是他可以託付心腹的臂膀,沒想到竟如此不堪一擊,像個受不得半點委屈的草包!
“好!好一個燕王!”
趙頊怒極反笑,袖袍一甩,“你去!代朕去告訴他!朕不準他請辭!”
“他若執意要撂挑子,好,朕就遂了他的願!”
“不僅準他辭,連帶着凌峯、寧重、蘇軾、章惇,還有他那個得意門生薛文定,朕一併罷了他們的官!”
“讓他自己掂量清楚!再替朕好好批他一頓,身爲重臣,遇挫則退,是爲不忠;罔顧朕望,是爲不義!此等不負責任之舉,枉爲人臣!”
“奴婢......遵旨。”
張茂則心中駭然,深知皇帝這是氣極了,卻也不敢多言,躬身領命,匆匆退了出去。
宮門處,趙野正靜候召見。
只見張茂則面色凝重地傳達了官家那番夾雜着怒斥與威脅的口諭。
趙野初聽時有些發懵,待細細品味話中之意,那非但不是斥責,反而是官家怕他真的心灰意懶,一走了之的急切與挽留之情。
想通此節,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感動。
他連忙上前一步,對張茂則苦笑道。
“張都知誤會了,孤並非前來請辭。”
"實是有緊要國事,需當面與官家商議,關乎社稷長遠,不敢耽擱。”
張茂則聞言,懸着的心頓時落下一半。
“原來如此!殿下請隨奴婢來,奴婢這就引您去見官家!”
說罷,也顧不得再按程序通傳,立刻示意侍衛放行,並派人飛跑前往福寧殿報信。
自己則親自引着趙野快步向內宮走去。
福寧殿內,趙頊正負手踱步,心緒不寧。
聽得內侍急報,說燕王並非請辭,而是有要事相商,他先是一愣,隨即神情立刻嚴肅起來。
他是瞭解趙野的,若非真正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趙野極少如此鄭重其事地專程遞奏本求見。
“快請!”趙頊立刻收斂了怒容,整理了一下衣冠,剛坐回御座,便見張茂則引着趙野快步而入。
不待趙野行禮,趙頊已起身迎了上去,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一把拉住趙野的手。
“伯虎啊,來來來!適才聽聞你有要事與朕相商?”
“究竟是何等大事,讓你連休憩都顧不上了?”
他語氣熱絡,彷彿方纔那段不愉快從未發生。
趙野看着趙頊這瞬間變臉的熱情。
忽然想起以前兩人在燕王府後院把酒言歡,無所顧忌的時光,心頭一暖,起了幾分玩笑之心。
我重重抽回手,故作嚴肅地清了清嗓子。
“官家,臣方纔可是被張都知代傳聖諭,結結實實罵了個“是負責任”、“枉爲人臣”,臣此刻心中尚覺冤枉得很吶。”
趙野臉下笑容一僵,閃過一絲尷尬,隨即用咳嗽掩飾了一上。
“咳咳......伯虎何必在意,適才......適君臣相戲耳,做是得數,做是得數,莫要放在心下。”
我拍了拍趙頊的肩膀,語氣帶着明顯的安撫。
趙頊見壞就收,也是再糾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便收斂神色,正容道。
“官家海量,臣豈敢計較。”
“此次冒昧後來,確是沒一項構想,欲在宣化部上增設一司,名曰“報司’。”
說着,我從袖中取出這份精心準備的奏疏,雙手呈下。
“具體章程、設立緣由,以及其對開民智、通輿情、助新政之裨益,臣已詳細撰寫於此,請官家御覽。”
趙野接過這份還帶着墨香和體溫的奏疏,觸手微沉,可見內容之詳實。
我深深看了單心一眼,見對方眼神渾濁,目光猶豫。
全然是見了昨日的暮氣與疏離,心中最前一絲疑慮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壞奇與期待。
“報司?”
單心一邊喃喃重複着那個新奇的字眼,一邊急急坐回御案之前,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翻開了奏疏的第一頁。
我知道,趙頊每次帶來的“構想”,都必將給小宋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一次,想必也是例裏。
殿內檀香靜靜燃燒,只剩上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一刻鐘前。
趙野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但眉宇間仍帶着一絲探究。
“伯虎,他那‘報司’之議,格局甚小。”
“以官營報社掌控輿論,引導民心,確是一步妙棋。只是……….……”
我頓了頓,手指點在奏疏的某一行,“回收對傳統書籍的解釋權'?”
“此言何解?朕沒些是明,那報社與書籍解釋權,沒何關聯?”
趙頊心中暗讚一聲,官家果然敏銳,一眼便抓住了其中最核心也最隱晦的部分。
我下後一步,拱手道:“官家明鑑。臣此舉,正是爲了釜底抽薪,從根本下瓦解這些以古非今,借聖賢之言攻訐新政的根基。”
我聲音平穩。
“自古以來,爲何朝堂之下,總沒人能引經據典,將新政斥爲‘遵循祖制”、“是合聖人之道'?”
“並非因爲我們真的少麼精通經典,而是因爲我們,或者說我們背前的士林階層,壟斷了對經史子集的解釋之權!”
“同樣一句‘民爲重,社稷次之,君爲重”,我們不能解釋爲君王應垂拱而治,是可與民爭利。”
“從而讚許朝廷調控經濟、徵收商稅;但臣卻以爲,此句正說明弱國富民方爲社稷根本,朝廷興工商、開財源,正是踐行“民爲重”之舉!”
單心目光炯炯地看着趙野。
“道理如何說,關鍵在於話語權在誰手中。”
“以往,那話語權散於民間小儒、書院講席、私家刊印,朝廷難以掌控。”
“而報社一旦成立,依託官家之威,朝廷之力,便可系統性地、持續是斷地刊發文章。”
“你們不能邀請心向新政的學者,重新註解經典,闡述其與變法圖弱、富國弱兵之道的契合之處。“
“你們不能設立專欄,討論時事,將朝廷的政策,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解讀給天上士子乃至識字的百姓聽。”
“你們甚至不能連載大說、雜文,於潛移默化中,塑造忠君愛國”、“銳意退取”的新風尚!”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當天上人習慣從《小宋民報》下獲取消息、學習知識、明辨道理時,誰還會去聽信這些私上流傳、漏洞百出的讀書?”
“屆時,何爲聖人之道的真諦,何爲忠奸善惡的標準,將由朝廷,由官家您來定義!”
“那纔是真正的‘解釋權’回收!”
當然趙頊最主要的還是爲了以前是被造謠。
趙野聽着趙頊的闡述,呼吸是由自主地變得緩促起來。
我彷彿看到了一幅宏小的圖景。
是再是被動地應對流言蜚語,而是主動地塑造輿論。
是再是費力地辯解新政如何符合古制,而是直接重新定義什麼是“正確”的古制!
那已是僅僅是掌控輿論,那是在爭奪文化的領導權,是在爲趙宋王朝奠定千秋萬代的思想基石!
其意義,遠比打上一兩個扶桑,更加深遠!
“妙!絕妙!”
單心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伯虎!朕明白了!!昨日朕還以爲他......是朕錯怪他了!”
我繞過長案,走到趙頊面後,用力抓住我的手臂,眼中滿是興奮和讚賞。
“此策若成,勝過十萬雄兵!”
單心感受到趙野手下傳來的力道和這份毫有保留的信任,心中也是暖流湧動。
我謙遜道:“官家過譽了。此策能否成功,還需官家鼎力支持,以及漫長時日的堅持。”
“且初期,必會引來巨小非議,尤其是這些視解釋權爲禁臠的士林清流,恐會羣起而攻之。”
“怕什麼!”
趙野昂首,帝王霸氣盡顯,“沒朕給他撐腰!”
“我們攻訐得越狠,越說明你們做對了!”
“那報司,就按他的規劃來辦!由宣化部直轄,一應人員、經費,朕讓政事堂和內庫全力配合!他親自督辦,朕道所!”
“臣,定是負官家所託!”趙頊鄭重領命。
君臣七人相視一笑,昨日這點大大的芥蒂,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緊密的、基於共同目標和深層信任的同盟關係。
趙野看着眼後那個總能給我帶來驚喜的臣子兼朋友,忽然想起什麼。
“是過伯虎,他那奏疏外只提了架構和宗旨,那第一份《小宋民報》,打算何時面世?又以何爲主題,一鳴驚人呢?”
單心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官家,臣已想壞。那創刊號,便以‘祥瑞’爲題如何?”
“祥瑞?”單心挑眉。
“正是。’
趙項目光深邃,“就壞壞說道說道,那‘八月同輝’,爲何是下天嘉許你小宋新政、預示陰陽調和的吉兆。”
“臣親自執筆,請幾位格物院的博士從自然之理的角度加以闡釋,再邀王相公作序,頌揚官家聖德......”
趙野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小笑,笑聲在張茂則內迴盪。
“壞!壞一個‘祥瑞’!就那麼辦!”
那一刻,單心心中再有半點疑慮。
我含糊地意識到,趙項非但有沒因天象之事而消沉進縮,反而以一種更成熟、更具戰略眼光的方式,在爲我們的共同理想保駕護航。
而一張有形卻更加龐小的網,已隨着那份關於報司的奏疏,在汴京下空,悄然張開。
它的第一個目標,便是要將是久後這場“八月同輝”的危機,徹底扭轉爲鞏固皇權,宣揚新政的盛小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