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內,大燭噼啪作響,爆出一朵燈花。
數百支巨燭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金磚漫地,反射着森冷的光。
趙頊端坐在御座之上,頭戴通天冠,身着絳紗袍,手擱在御案那摞奏摺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
御階之下,文武分列。
王安石、陳昇之、馮京、曾公亮,司馬光、富弼、文彥博等重臣,皆肅立在前。
再往後,是六部九卿,臺諫兩院。
烏壓壓一片人頭,卻聽不到半點雜音,連呼吸聲都似乎被這大殿的穹頂給吞了去。
趙野站在大殿正中。
他那身綠袍上還沾着大名府的黃土,在這滿朝朱紫貴氣中,顯得格格不入,又刺眼得很。
“臣,呂惠卿,有本奏!”
呂惠卿邁步出列,手持笏板,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趙野。
“臣彈劾殿中侍御史趙野,身犯五大罪,罪不容誅!”
趙頊眼皮抬了抬,沒說話,只是做了個手勢。
呂惠卿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
“其一,擅殺朝廷命官。魏縣知縣張百裏,乃朝廷七品正印官,趙野不經大理寺複覈,不經刑部批文,私自斬首,陳屍縣衙!”
“其二,私捕四品大員。大名府知府張文,乃一方封疆,趙野無詔擅抓,將其囚於檻車,如同豬狗!”
“其三,遊街示衆。將士大夫首級懸杆,將犯官如牲畜般示衆,此乃踐踏斯文,辱沒國體!”
呂惠卿往前逼了一步。
“其四,矯詔!趙野在河北,假稱奉了密旨,以此蠱惑流民,收買人心!”
“其五!亦是最不可赦之罪!”
呂惠卿猛地轉身。
“趙野在東華門外,手持天子劍,逼迫滿朝朱紫行見天子大禮,更口出狂言,自稱爲‘朕’!”
“此乃目無君父!此乃僭越!此乃謀逆!”
“趙野之行,無法無天,敗壞綱常,比之漢末董卓、唐之酷吏,猶有過之!”
“臣請官家,立斬此獠,以正國法,以安社稷!”
話音落下,大殿內響起一片吸氣聲。
“臣附議!”
“法度不可廢!若人人都如趙野這般,大宋還是大宋嗎?朝廷還有體面嗎?”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附議之聲響徹整個垂拱殿。
不僅是舊黨的言官,就連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此刻也紛紛出列。
趙野這一路殺得太狠,做得太絕,確實觸動了所有士大夫的底線。
然而趙野卻豎立在那裏,腰桿挺得筆直。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好似被彈劾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趙頊看着一羣彎腰附議的臣子,又看了看站在那一言不發的趙野。
他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又重重地放回案上。
“當。”
瓷器與木案碰撞的聲音,讓大殿內的嘈雜聲瞬間一收。
“呂卿言重了。”
趙頊的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趙野離京前,朕賜了他銀牌,天子劍,許他便宜行事。”
“既然是便宜行事,那殺個罪官,抓幾個貪官,便在權責之內。”
這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如同一兩撥千斤。
最致命的謀逆罪,就這麼被皇帝輕飄飄一句話,給揭過去了。
呂惠卿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卡了根魚刺。
他知道這是皇帝在拉偏架,在硬保趙野。
但他能說什麼?
皇帝都認了,難道他還要指着皇帝的鼻子說你撒謊?
呂惠卿咬了咬牙,迅速調整方略。
既然謀逆的罪名扣不死,那就換個方向。
“官家仁慈,以此迴護臣子,臣感佩。”
呂惠卿語氣一轉。
“然,即便有官家授權,趙野行事之酷烈,手段之殘忍,亦是駭人聽聞!”
“他視士大夫如草芥,視同僚如仇寇!”
“今日東華門外,監察御史周正,不過是仗義執言幾句,便被他持劍威逼,強行行禮受辱!”
“這難道也是官家的旨意嗎?”
呂惠卿手一指。
“周御史,你且上前來,讓官家,讓諸位相公看看,你是如何被這酷吏羞辱的!”
人羣中,周正被人攙扶着走了出來。
走路一瘸一拐,不知道的還以爲他腿斷了。
趙野眼角一抽,好傢伙,真能演,你咋不讓人抬進來呢?
“撲通!”
周正跪倒在御階下,未語先淚。
“官家!”
這一聲喊,淒厲無比,帶着無限的委屈。
“臣……臣出身寒微,家中三代務農,無半點根基。”
“臣寒窗苦讀二十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才僥倖中了進士,得以爲朝廷效力。”
“臣爲官以來,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家中老母至今仍穿布衣,食粗茶。”
周正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擦着眼淚鼻涕。
“臣聽聞趙野在河北濫殺無辜,甚至要殺盡天下讀書人,臣心中惶恐,纔去東華門外詢問。”
“可趙野……趙野他……”
周正指着趙野,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仗着天子劍,逼着臣行大禮,讓臣在塵土中長揖不起!”
“士可殺,不可辱啊官家!”
“趙野此舉,是在踐踏臣的臉面,也是在踐踏天下寒門學子的臉面啊!”
周正哭得捶胸頓足,幾乎要暈厥過去。
這番唱唸做打,極具感染力。
朝堂上,不少出身寒門的官員,眼眶都紅了。
他們感同身受。
讀書人最重臉面,趙野這麼幹,確實是把他們的尊嚴踩在了腳底下。
“臣請官家做主!”
“若不懲處趙野,臣寧死於殿前!”
又有幾名御史衝了出來,跪在周正身後,摘下官帽,放在地上。
這是死諫的架勢。
趙頊看着下面這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他心裏膩煩得很。
一羣大老爺們,在這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況且本來就是你們先去堵人,罵人家祖宗,現在來賣慘?
真當自己是瞎子不成?
但明面上,作爲皇帝他又不能這樣說。
畢竟“不辱士大夫”是政治正確。
趙頊轉過頭,看向趙野。
“趙卿。”
“對於周御史的指控,你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趙野身上。
等着看他如何辯解,如何理屈詞窮。
趙野看着周正心中湧起不屑,比慘是吧?
看看你有沒有我慘?
他這具身體的家世可比周正慘多了。
“哇??!”
一聲毫無徵兆的哭嚎,從趙野的喉嚨裏炸了出來。
這聲音之大,之慘,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哆嗦。
連趙頊都驚得往後縮了一下。
趙野根本不顧什麼朝儀,什麼規矩。
他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金磚地上。
雙手拍打着地面,放聲大哭。
“苦啊!”
“周御史,你說你苦?”
“你寒窗苦讀二十年,家中老母穿布衣?”
趙野聲音悲憤,好似得了莫大的委屈。
“我趙家三代,哪一代不比你苦?哪一代不是把命填進了這大宋的江山裏?”
趙野指着汴京城的西北方向。
“寶元元年!西夏李元昊反!那一年,我祖父趙鐵山,響應朝廷號召,自備乾糧,去陝西投軍!”
“三川口一戰!全軍覆沒!”
“我祖父連個屍首都沒找回來!只帶回來一件染血的破襖子!”
趙野眼淚橫流。
“那時候,我爹才五歲!”
他轉頭看向富弼。
“富相公!那時候您在朝中吧?您知道三川口死了多少人嗎?”
富弼身子一顫,花白的鬍鬚抖動着,低下了頭。
那是一場慘敗,是大宋的傷疤。
趙野沒等他回答,又繼續哽咽說道。
“慶曆年間!朝廷要歲幣!要軍費!”
“我祖母!一個婦道人家!帶着我爹,日夜紡織!”
“爲了交那一匹軍布的稅,她連續熬了十個大夜!”
“布織出來了!人倒下了!”
“死在織機旁!手裏還死死攥着那把梭子!”
“因爲那是給官家的稅!是給前線將士的軍資!她不敢停啊!”
大殿內,原本竊竊私語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趙野那泣血般的控訴。
“嘉?元年!蜀地發大水!”
“我爹!爲了救被洪水沖走的鄉民,被巨木砸斷了腿!”
“如今走路都是瘸的!”
“我娘!一個弱女子!既要伺候腿腳不便的爹,又要養活我們兄弟!”
“她去給大戶人家浣洗衣物,大冬天的,手凍得跟爛蘿蔔一樣,全是口子!流着血水!”
“就爲了供我讀書!供我考進士!”
趙野起身,逼近周正。
“周正!”
“你說你苦?”
“你中了進士,當了御史,穿着綠袍,站在這垂拱殿上,享受着朝廷的俸祿,享受着百姓的供養!”
“我趙家三代人,換來你在這跟我談體面?談尊嚴?”
趙野猛地站起身,手指顫抖,指着殿外。
“我去河北!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易子而食!我看見餓殍遍野!”
“那些貪官污吏!張百裏!張文!他們貪的是什麼?”
“貪的是我祖父拿命換來的和平!貪的是我祖母熬瞎了眼織出來的軍布錢!貪的是我娘在冰水裏洗衣服換來的血汗糧!”
“他們把這些錢拿去花天酒地!拿去買地置產!”
“讓百姓喫土!喫人!”
趙野一把揪住周正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告訴我!”
“不該殺嗎?”
“你周御史,滿口的孔孟之道,滿口的仁義道德。”
“當百姓餓死的時候,你在哪?”
“當貪官在酒樓裏揮金如土的時候,你在哪?”
“你現在跳出來,彈劾我酷烈?彈劾我辱沒斯文?”
“百姓的命都沒了!還要什麼斯文!”
“我趙野殺個貪官,讓那些貪官遊街,你就覺得受不了了?覺得有辱斯文了?”
“那百姓被逼死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有辱斯文?”
“你辱罵我父母,爲何不覺得有辱斯文?”
趙野猛地一推。
周正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張着嘴,臉色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野轉過身,面向趙頊。
“官家!”
趙野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又無比堅定。
“臣所求,唯有一個公道!”
“臣這趟去河北,沒想過活着回來,也沒想過要什麼前程。”
“臣行事不合法度,臣認罪。”
“但臣心裏,有三個無愧!”
趙野抬起頭,直視天顏。
“臣無愧於官家厚恩!官家賜劍,臣用它斬了奸佞,護了社稷!”
“臣無愧於趙家列祖列宗!我趙家三代忠烈,臣沒給祖宗丟臉!臣是在爲民除害!”
“臣無愧於天下百姓!臣讓魏縣的百姓喫上了飯!臣讓大名府的冤魂閉上了眼!”
“若官家覺得臣有罪!”
“請斬臣頭!”
“臣,死而無憾!”
趙野說完,長揖及地,那彎下的腰在此時卻顯得如此偉岸。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垂拱殿,除了趙野那粗重的喘息聲,再無半點聲響。
呂惠卿手裏捏着笏板。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大道理,準備了一堆律法條文。
可在趙野這番血淋淋的家族史面前,在那種“滿門忠烈”的道德高地面前,所有的律法、規矩,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你跟人家談法度?人家跟你談犧牲。
你跟人家談體面?人家跟你談人命。
司馬光站在班列中,看着趙野那背影。
他眼神複雜。
他是個守舊的人,最講究規矩。
但此刻,他卻無法開口指責趙野。
因爲趙野所說的“忠、孝、仁、義”,恰恰是儒家最核心的價值觀。
忠:三代忠烈,無愧君父。
孝:父母受辱,爲父母出頭。
仁:爲民請命,解民倒懸。
義:斬殺不義之徒。
這樣的人,若是還要喊打喊殺,那大宋的道德根基何在?
富弼嘆了口氣,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趙野的話,勾起了他的回憶,也觸動了他那顆尚未完全冷硬的心。
趙頊坐在御座上。
他看着趙野。
心中激盪,他沒想到趙野一家居然爲大宋付出了那麼多。
他沒有懷疑趙野是否在撒謊,在垂拱殿說出這樣的話,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欺君。
沒人會,也不敢。
他轉眼看向王安石,眼中不滿之色已經溢出。
他沒想到自己已經保趙野保的那麼明顯了,而王安石居然還放任呂惠卿出來彈劾趙野。
這讓他非常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