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裏,“張東健”這個名字藉着媒體的持續報道,
徹底走進了島國大衆的視野。
從主流報紙的文化版頭條,到街頭書店的暢銷榜海報,
再到民衆茶餘飯後的閒談,處處都能聽到這個名字。
可蹊蹺的是,這位引發全民熱議的作家,自始至終未曾公開亮相過。
沒有照片,沒有採訪,甚至連相關的個人簡介都寥寥無幾。
這份刻意的低調,讓張東健的形象在普通大衆心中,
蒙上了一層屬於大國的獨特神祕面紗。
島國的作家羣體,本就與國內有着天壤之別。
在這裏,作家的光芒遠比明星耀眼。
島國語境裏,明星多被歸爲“藝”一類的娛樂從業者,
而作家則被尊稱爲“文學家”,是精神領域的引領者。
尤其到了80年代,島國的電視機普及率早已很高,
民衆經常能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作家的專訪、文學座談,
這類節目憑藉文學在島國的深厚受衆基礎,收視率絲毫不遜色於娛樂綜藝。
彼時的文學熱潮,並非只席捲中國,在島國同樣盛行。
有需求便有市場,大衆的好奇與探究欲,被媒體不斷放大,最終成了記者追逐的對象。
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東大留學生宿舍樓下就徹底熱鬧了起來。
十幾家媒體的記者扛着“長槍短炮”密密麻麻地圍在宿舍大門外,
踮着腳往裏面張望,互相推擠着搶佔最佳位置,
都想搶得第一手資料,好賣個好價錢。
“請問張東健同學在嗎?我們是《讀賣新聞》的,想做個專訪!”
“張東健先生!能否回應一下關於小說的一些問題?”
“您身處中國大陸,爲什麼對灣灣的情況這麼熟悉?”
記者們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吵得宿舍樓周圍不得安寧。
若非宿舍門前幾名保安橫列成隊,死死阻攔着,
這羣急於求成的記者怕是早就衝破防線,直接衝上宿舍樓了。
這場陣仗鬧得實在太大了。
不僅宿舍樓周邊的學生們議論紛紛,連東京大學的校方都被驚動了。
沒過多久,學校就緊急派出了負責學生管理的鈴木俊介課長,
帶着幾名工作人員趕到現場,着手組織秩序。
鈴木俊介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走到臨時搭起的簡易臺子上,
對着湊過來的攝像機鏡頭,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同學,大家請安靜一下。”
現場的喧鬧聲稍稍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鈴木俊介臉上掛着得體的笑容,語氣沉穩又帶着幾分自豪:
“我們東京大學的學生,向來都是同齡人的佼佼者。
能進入東大進修的留學生,更是來自世界各國的精英人才。
而來自中國的張東健同學,無疑是其中的傑出代表。
他在校期間學習態度認真嚴謹,各門功課成績優異,始終以高標準要求自己………………”
他話鋒一轉,又開始推介起學校:
“我們始終歡迎有志青年考入東大,也熱忱接納各國優秀留學生,
致力於打造多元包容的學術環境。
在此,我代表學校,對張東健同學在文學領域取得的卓越成績表示熱烈祝賀!
作爲東大的一員,我也爲他感到驕傲!”
商業化嚴重的島國,也難免趁勢宣傳起東大來。
在招生方面,島國各個大學之間,競爭也是非常激烈的。
鈴木俊介在臺上講得天花亂墜,說得慷慨激昂。
臺下那些不知情的學生們,聽着課長的話,
不少島國的學生,頓時生出強烈的與有榮焉之感。
陣陣熱烈的掌聲此起彼伏,徹底蓋過了之前的嘈雜。
人羣中,張琳和劉小雅站在留學生羣體的一側,安靜地看着眼前的鬧劇。
只是細心的人能發現,不少中國留學生的面色都有些古怪。
張東健在東大的作風,他們早有耳聞。
在大家的固有印象裏,這就是個來島國“避難”,混日子的學生。
上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圖書館不知道搗鼓些什麼,
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學校口中“留學生優秀代表”?
這讓他們這些勤學苦練的學生,情何以堪?
孫亦誠今年大四,是中國留學生學社的社長,
此刻他身邊圍了不少人,
形成一個小小的圈子,與張琳他們隱隱分成了兩個陣營。
這撥人有個共同點:自從來了島國,就沒打算再回去。
“這樣優秀的人,就該和我們一樣留在島國發展。”
孫亦誠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着幾分理所當然,
“國內太落後了,不管是思想觀念還是發展機遇,都遠不如島國。”
“對對對!”
旁邊有人立刻附和,語氣卻透着股酸溜溜的勁兒,
“不然他好好的國內不待,怎麼會被髮配到島國來?”
這話裏的嫉妒藏都藏不住。
他們大多是千辛萬苦託關係、拼實力纔拿到東大的留學名額,
這份機會對他們來說是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可在張東健身上,卻好像不值一提。
這也是留學生社從來沒主動聯繫過張東健的原因。
在他們眼裏,這個“混日子”的同胞,根本不配加入他們的圈子。
“不管怎麼說,現在他名氣這麼大,我們得主動聯繫他,把他吸納進留學生社。”
孫亦誠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以他現在在島國的熱度,對我們學社後續爭取資源、拓展人脈,幫助肯定很大。”
周圍立刻傳來一片附和聲,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期待。
張琳聽着不遠處的議論,臉色平靜無波。
她身邊站着的,都是和她一樣抱着“學成歸國、報效國家”想法的留學生,
此刻一個個都抿着脣,神色有些凝重。
“一羣白眼狼。”
那邊興高采烈的談話,他們這側聽了大半,
劉小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嘟囔道。
“東健肯定不會和他們一樣的。”
張琳輕聲接話,像是在安慰劉小雅,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對,他以後一定會回國的。”
劉小雅跟着點頭,可這話出口,連她自己都沒多少底氣。
他們早就打聽清楚了,島國文學界對作家的待遇極高。
單單是《媽媽再愛我一次》在《羣像》雜誌的連載稿費,
張東健就能拿到100萬到120萬日元,摺合人民幣足足有七八千塊。
這在當時是什麼概念?
國內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幾十塊,這筆錢簡直是天文數字。
更別說後續可能的圖書出版、影視改編版權費了。
老實說,他們心裏都沒底。
面對這麼豐厚的誘惑,張東健會不會被財氣迷了眼,最終選擇留在島國?
樓下的熱鬧還在繼續,樓上的男生宿舍裏,一場關於稿費的問題,正在談論。
島國社會上關於《媽媽再愛我一次》發行單行本的呼聲,早已愈演愈烈。
但凡有點商業敏感度的人都清楚,
這本正在《羣像》雜誌連載,引發全民熱議的小說,
一旦推出單行本,絕對是穩賺不賠的好生意。
而得益於連載版權在《羣像》的緣故,
其母公司講談社擁有優先發行權,自然對這件事無比重視,
專門派出了銷售課的課長三菱木擴全權負責。
三菱木擴在講談社內部素有“講談社之狐”的稱號。
之所以得此名號,是因爲他總能憑藉精準的算計,
以最低的成本拿下優質作品的版權,進而爲出版社創造豐厚利潤,
而這些利潤,也成了他步步高昇的階梯。
他還有一手拿手絕活。
擅長用包裝明星的模式打造作家,
除了作品本身的收益,還會爲作家對接電視訪談、商業廣告等資源,
讓作家的收入渠道多元化。
也正因如此,無數作家對他是又愛又恨:
恨他壓價狠辣,讓自己少賺了版稅;
可又感恩他,正是靠着他的包裝運作,自己才得以成名,總收入反而翻了幾番。
但今天,這位“老狐狸”卻有些傷腦筋。
爲了拿下張東健的單行本版權,他和課裏的同事熬了兩個通宵研究張東健的資料,
設想了無數種談判對策,可真到了面對面的時候,
卻發現那些準備好的套路,竟一個也用不上。
三菱木擴目光先掃了一眼坐在張東健身旁的野間愛莉,纔開口說道:
“張先生,想必您對我們講談社的實力是有瞭解的。”
先鋪墊背景、畫下大餅,這是他一貫的談判套路。
“我們旗下的雜誌佔據了島國主流文學界三分之一的江山,影響力巨大。
對於您這樣新晉成名的作家來說,我們擁有最優質的推廣渠道,能讓您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
三菱木擴的中文發音有些生硬,咬字略顯喫力,卻勉強通順,
“更重要的是,我們能讓您快速掙錢。”
他說着,眼睛緊緊盯着張東健的表情,試圖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動容。
可張東健全程表情風輕雲淡,彷彿對他口中的“快速掙錢”毫不在意。
“三菱木擴先生,我們直接說重點吧。”
張東健輕輕打斷了他,語氣平靜,
“樓下還有不少記者等着,我稍後還得出去應付一下。”
被硬生生打斷思路,三菱木擴心裏難免有些羞惱,
但餘光瞥見身旁野間愛莉,還是把怒火壓了下去,點頭應道:
“好,那我就直說了。”
“《媽媽再愛我一次》共250頁,這次連載我們給的是行業內最高的稿費標準,一頁6500日元。”
三菱木擴刻意加重了“最高”兩個字,
“要知道,島國文壇的新人作家,一頁通常只能拿到4000日元的價格,
我們對張先生的誠意,可見一斑。”
島國作家的稿費按頁數計算,每四百字爲一頁。
《媽媽再愛我一次》十萬字出頭,剛好250頁。
按一頁6500日元算,總稿費就是162.5萬日元,摺合人民幣約12361元。
當然,這筆錢還要繳納5%到10%的稅費,
具體繳納比例,就看出版社的操作空間了。
張東健微微點頭,臉上掛着禮貌的微笑:
“很感謝講談社的慷慨。”
這話聽着客氣,卻毫無實質內容,等於沒接話。
三菱木擴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切入核心:
“既然我們在連載階段已經給出了優厚條件,那發行單行本時,版稅方面還請張先生讓一步。
後續我們可以展開一系列深度合作,
比如爲您安排電視訪談、對接商業廣告等,這些都是能幫您提升名氣,增加收入的渠道。
當然,這些包裝推廣都有成本,所以版稅方面,我們給到您百分之..……………”
他原本想說“百分之五”,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權衡再三,吐出“百分之七”這個數字。
張東健心裏冷笑一聲。
他早就做過功課,島國新晉出道的作家,單行本版稅最低也能拿到百分之八。
三菱木擴這是明擺着欺負他不懂行。
要知道,哪怕按百分之八的版稅計算,
首印3000到5000冊,每冊定價800到1500日元,
版稅收入也能達到200萬日元左右,摺合人民幣約1.6萬元(稅前)。
而以《媽媽再愛我一次》現在的熱度,銷量破五萬冊根本不在話下,
這裏面的利潤空間,大到難以想象。
張東健剛要開口反駁,一旁的野間愛莉卻先坐不住了。
她先是轉頭對張東健歉意地笑了笑,
隨即轉回頭看向三菱木擴,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語氣嚴肅:
“三菱木擴課長,我不同意這個方案。
我認爲以東健君的才華和作品的熱度,
講談社最起碼應該給到百分之十五的版稅。”
“噗??”三菱木擴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在島國文壇,只有知名的暢銷作家才能拿到百分之十二的版稅,
百分之十五的比例,只有那些骨灰級的殿堂作家纔有可能享受到。
這野間大小姐,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幫着外人跟自己公司壓價!
瞧着三菱木擴那氣急敗壞,又得隱忍不發的模樣,張東健不厚道的笑了。
其實對於講談社的包裝推廣,張東健並不排斥。
無非是多花些時間參加訪談、拍攝廣告,比起這些付出,收入卻能翻好幾倍。
掙錢嘛,不寒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