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嵐禪號稱津門第一拳,早年武狀元,御賜黃馬褂,和司天監、道門、佛門、皇城袞袞諸公都有香火情。”
“秦庚既然是他徒弟,那自然也就和曹、陸、鄭這幫喫皇糧的一脈相承。”
“一樁樁,一件件……串起來一看,這脈絡就清晰了。”
算盤宋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葉嵐禪”三個字上。
“陸興民、鄭通和算是他的師兄輩,而陸鄭二人是曹三爺這個地官掌所兒的老交情,這些人都是一個圈子的。”
“我今天捅了官家背後那張網!”
想通了這一層,算盤宋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衫。
算盤宋原以爲龍王會勾結洋人,製作蛇屍,這事做得隱祕。
可現在看來,人家早就盯上了,秦庚等人進鐘山,怕就是去摸底細的。
自己今天帶着人去朱信爺家鬧事,簡直就是一頭撞進了人家張開的口袋裏。
“古人雲,福禍相依。”
算盤宋看着紙上的名字,眼神裏最後的一絲僥倖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今日之事,未必不是福。”
龍王會這條船,眼看着就要沉了。
江海龍和洋人攪合在一起,那是與虎謀皮,遲早要被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一旦事發,那就是抄家滅門。
他算盤宋雖然在會里地位不低,但終究是個外姓人,是個出謀劃策的師爺,核心的祕密,江海龍防着他,洋人更是不把他當人看。
跟着這條船,最好的下場,就是在官府清算的時候,當個替罪羊,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早就想跳船了,只是一直沒找着合適的下家。
“古人雲,福禍相依,誠不欺我。”
“今日若是沒這檔子事,我還真把秦庚當個尋常武夫看了。”
“這一鬧,反倒是查出這麼多事,想通了關竅。”
“能不能活?全看今晚能不能藉着秦庚這根線,攀上曹陸鄭這幾棵大樹了。”
算盤宋拿起那張寫滿名字的宣紙,湊到油燈的火苗上。
火舌“呼”地一下舔上了紙角,迅速蔓延開來。
算盤宋靜靜地看着,看着那些名字在火焰中扭曲、捲曲,最終化爲一縷黑色的灰燼,飄散在空氣中。
燒掉的,是他的過去,是他對龍王會的最後一絲忠誠。
早年承江海龍恩情,後來他出謀劃策,一手把龍王會做大,也算是還了恩情……
做完這一切,算盤宋吹熄了油燈,端坐在黑暗裏,靜靜地等待着。
秦庚一定會來。
那個“關”字,就是他的投名狀。
……
不知過了多久。
“咚、咚、咚。”
院門處傳來了三聲沉穩有力的叩門聲。
來了。
算盤宋精神一振,趕忙起身,快步穿過院子,親自前去開門。
他拉開門栓,隨着“吱呀”一聲,厚重的硃紅大門向內打開。
門外,清冷的月光下,秦庚獨自一人站在那裏。
不,不是一個人。
秦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夜色裏顯得有些森然。
他側了側身子,露出了身後站着的一排身影。
左手邊,是身穿道袍,神情肅穆的妙玄道長。
右手邊,是一臉玩味、手裏盤着兩顆鐵膽的恆通當鋪朝奉,曹三爺。
再旁邊,是桂香齋那位永遠笑眯眯的陸興民陸掌櫃。
最後一位,則是百草堂的鄭通和。
一個不少,全都來了。
算盤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小看秦庚了!”
他心中暗道一聲。
算盤宋原以爲,秦庚看了信,會獨自前來。
那樣的話,自己還有周旋的餘地,可以擺出一副前輩指點迷津的姿態,將信息作爲籌碼,和秦庚談談條件,由秦庚牽線搭橋,再去找曹三爺那邊,謀個戴罪立功的出路。
可他萬萬沒想到,秦庚竟如此果決!
一個“關”字,秦庚竟然如此果斷,直接把這幫喫皇糧的全給搖來了!!
這不是來談判的,這是來抄家的!
是來開堂會審的!
他那點小心思,全被秦庚看穿了。
不等算盤宋開口。
曹三爺已經嘿嘿一笑,自來熟地一擠身子,直接就進了院門,那兩顆鐵膽在手裏轉得“嘩啦啦”響。
“小宋兒,些許日子不見,混得不賴啊,這宅子夠敞亮的,比我那當鋪強多了。”
曹三爺拍了拍算盤宋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算盤宋的身子矮了半截。
“今兒個,咱是帶着官身來的,你應該懂事。”
秦庚等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入,反手便將大門關上。
偌大的院子裏,只剩下他們幾人。
“嗯,明白,明白。”
算盤宋連連點頭,姿態放得極低,指了指正堂旁邊的一間空屋。
府裏的下人、婆子,甚至是他那個讀書的兒子,早就被他打發走了。
這是示意自己敞亮。
“幾位爺,屋裏請。”
幾人進了屋,各自落座。
沒有人說話,幾道目光如同實質一般,齊刷刷地落在了算盤宋的身上。
算盤宋這個平日裏長袖善舞的智囊,竟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那壓力,比在朱信爺家院子裏,面對秦庚一個人時還要大上十倍。
算盤宋知道,今天要是說錯一句話,自己怕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着曹三爺一抱拳,沉聲道:“三爺,各位爺。今兒個,我和秦五爺因爲點私事起了衝突,這是我的不是。但也是誤打誤撞,反倒提醒了我,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這是老天爺不絕我,給我個活命的由頭。”
他開門見山,沒有絲毫隱瞞。
“我全都交代。龍王會龍頭江海龍,勾結洋人,在鐘山裏頭,養了蛇屍。那些蛇屍,全都是用咱們津門地面上‘上了層次’的本事人做的。這事,傷天害理,人神共憤。”
“咱也是被逼無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身在那個位置上,躲不過去。現在,咱想着戴罪立功,給諸位通個氣,只求各位爺能看在我還有點用處的份上,保我一條性命。”
算盤宋一番話說得是懇切至極。
曹三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卻沒有着急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