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光星系?霧山星。

在遠光星系中,和星系核心?遠光星、旅遊星球?豐林星這樣的星球比起來,霧山星屬於最不起眼的行星之一。

由於本身地表環境惡劣、資源存量貧瘠,霧山星的絕大部分地帶都屬於未開拓的荒野區域。

霧山星的地表常年籠罩着白茫茫的毒性霧氣,豐富的山脈地形遍佈星球表面,這也是霧山星得名的由來。

但如果有探險者能穿過霧氣,來到這顆荒蕪星球的某處山谷中,便會看到一幅充滿生命力的自然畫卷。

山巒與巖壁層層疊疊,溪澗深谷蜿蜒迴旋。

靈動的野獸成羣奔跑、結隊而行。道路旁荊棘蔓延纏繞,山嶺上樹木清秀挺拔。藤蔓植物滿眼皆是,芬芳青草直連天際。

山影深幽遼闊,透過雲霧可見星辰懸於高天。

而如果這位探險者具備着更高層次的靈視能力,便能一窺此地真貌,隨後嚇得倉皇逃離。

層疊的山巒上佈滿孔洞,其中有無數蠕動的蛆蟲鑽行。流淌在山谷間的溪流透着慘綠色,水底遍佈血紅的污跡。

那些在山林間奔跑的動物是機械般運作的白骨,而秀麗的植被實則通體發黑,散發出腐臭的氣味。

所謂的山影、星辰、雲霧,也都是通過障眼法所佈置出來的假象。

即便有近地衛星對此地進行高空探查與掃描,也只會將這裏判定爲霧山星隨處可見的荒山野嶺,發現不了其中的奧祕。

這處山谷,便是代號“白姬”的肅清局幹員的老巢所在。

此刻,在山谷的深處,一處於山體中開闢出的洞穴空間內,裁決者與白二人相對而坐。

只不過,這兩位一個是半身機械化的改造人,一個是披着畫皮的骨架,說是“人”多少有些勉強了。

“白姬,真搞不懂你爲什麼要費老大力把自己的老巢改造成這樣。”

裁決者灌下一口機油,埋汰着自己的同事。

他指的是在常規隱蔽佈置外,白還額外花費成本把這處山谷營造成生機盎然的假象。

在他看來,有這些閒錢,不如多攢一攢把體內的機械零件好好保養一番。

“你這糙漢子懂什麼,這叫熱愛生活。’

畫皮的臉上翻白眼,對滿腦子只有機械的裁決者煞是無語。

她面前放着一盒骨粉,正用纖細的雙手蘸着瑩白的粉末塗抹在骨架上。

沒話找話性質的短暫交談後,二人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裁決者一口一口抿着機油,白姬則將骨粉塗抹在骨骼關節的細密裂紋處。

這兩位肅清局幹員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正在等待來自肅清局局長的指令。

在漫長的等待中,裁決者與白姬腦海中不約而同地回想起了此次計劃最初的源頭。

那是在一次肅清局幹員會議中,二人聽灰樞提起,他在澄宇星系?戈侖星上的佈置歷經一千三百年,終於快要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

肅清局的幹員大多是單獨行動,但在得知澄明星分局的局長是那個可惡的柯柏老頭後,裁決者與白姬主動找到了灰樞。

三人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在柯柏手底下喫過虧。

碰頭後,三人一拍即合,決定一起給柯柏老頭製造些大麻煩,藉着灰樞在戈侖星上行動的這股東風,順勢重創澄明星分局。

計劃最開始進行的很順利。

灰樞將自己的分身藏匿在了一塊經過特殊處理的石球中,並將這顆石球輾轉運到了探險者協會少東家菲爾茲的手中。

藉由菲爾茲以及他身後探險者協會的勢力,灰樞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戈侖星,並重新開啓了埋藏上千年的佈置。

趁着澄明星分局的精力全部被戈侖星上發生的變故所吸引,根據肅清局局長通過【信息蠕蟲】獲取到的情報資料,裁決者對運輸船隊展開酷烈的襲擊。

最終,危殆級異常【剝裂之痕】落入了肅清局的手中。

裁決者將這件危險異常帶到了位於霧山星的白姬老巢,由這位畫皮骷髏【剝裂之痕】展開進一步的處理。

可就在那時,意外接連發生了。

首先是灰樞的分身在與他們二人集會時,在肅清局長的庇護之下,慘死在他們面前。

他們隱約猜到,灰樞出事了,而且出事的很有可能是灰樞那神祕至極的本體。

後來,他們的遠程通訊被切斷。沒過多久,肅清局長主動聯繫他們,說正在調查灰樞身上發生的情況,要求二人暫緩執行計劃。

而後,在白姬炮製【剝裂痕】的過程中,意外再次出現??

只能說不愧是危殆級別的異常,已經誕生出了類似智慧生命的意識。

當白姬嘗試用祕法處理【剝裂痕】時,它突然表現出了劇烈的反抗行爲,向白髮起攻擊。

若非白姬當時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而且有裁決者在一旁保護,說不定已經香消玉殞。

最後,【剝裂之痕】生生將核心意識連同一部分異常實體從本體剝離出去,逃往太空。

這兩件事讓裁決者與白姬心中蒙上厚重的陰霾。請示肅清局局長後,得到的回覆也只是簡單的“等我通知”。

“你說,局長會讓我們繼續執行計劃嗎?”

白姬的問題讓裁決者動作一滯,半機械改造人緩緩搖頭。

“我不知道。”

裁決者抬頭看一眼畫皮骷髏,聲音低沉:“白姬,我知道你很想讓那個老東西死,但這次情況不一樣。”

“我明白。”白的畫皮無風自動。

這些天裏,那具分身慘死的景象時不時重現於二人眼前。

不管灰樞出了什麼事,也不管灰樞本體發生的情況與澄明星分局有什麼關聯,都不是輕舉妄動的時機。

作爲隱藏於暗處的肅清局幹員,他們對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個道理的理解更加深刻。

一團無聲的黑暗在並不明亮的洞穴空間內浮現,如同一個能夠吸收所有光源的肥皁泡,把裁決者與白二人包裹在內。

“局長!”

“局長。”

看見這團黑暗,二人意識到自己終於等到了來自肅清局長的傳訊。

“裁決者、白姬,即刻撤離遠光星系,我會安排倒立小醜”去接應你們。”

裁決者和白姬沒有說話。

肅清局長的聲音繼續從黑暗中傳來。

“灰樞在戈侖星上的行動已經確認失敗了。戈侖星並未遭受破壞,目前處於澄明星分局的嚴密監管控制中。”

他沒有具體說灰樞本體的情況,裁決者與白姬也沒有繼續追問。

但二人心裏清楚,局長沒有明說,說明灰樞的確很可能是兇多吉少。

“澄明星分局有我們不知道的古怪,能順勢擄走【剝裂之痕】已經足夠了。

“在我們探明澄明星分局的具體情況前,不宜在澄宇星系及周邊繼續活動。你們現在就帶着【剝裂之痕】撤回來。”

肅清局長的聲音聽不出性別,也聽不出主觀情緒,但裁決者和白姬深知,這位局長做出的決定向來是不容他們商量或者反駁的。

“瞭解。”

“明白。”

包裹他們的黑暗逐漸消失,只留下最後一句話迴盪在耳畔。

“三十分鐘後,星際座標YG-34-8679.4891,倒立小醜會在相應位置與你們匯合。”

黑暗完全消散,裁決者與白姬對視一眼,半機械改造人聳聳肩。

“好吧,結果還是得撤。”

白姬將最後一點骨粉抹在自己畫皮後的顴骨上:“局長都說古怪的情況,我們兩個肯定把握不住,老老實實撤退吧。”

“我倒沒關係,只不過你還有這麼多家當在霧山星,可都是沒辦法搬走的。”

“那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不如你去和局長說道說道,讓他寬限我幾天收拾行李?”

“你看我怎麼說的來着,費老大力把自己的老巢改造成這樣真沒必要吧?”

“裁決,我心裏已經很難受了,你是想要和我打一架?”

“沒必要沒必要。我們得抓緊時間了,局長給的座標距離比較極限。”

二人之間的口角以裁決者服軟結束,白走出洞穴,來到山谷的核心地帶。

在這裏,停着一架外形宛如白骨拼?而成的飛船,這是屬於白姬的私人星艦。

裁決者與她不同,高強度的機械化改造讓這位壯漢能夠不藉助任何工具穿行星際。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白纔會表現出對裁決者的些許羨慕。

“來。到媽媽這裏來,我們要離開這裏嘍。”

白姬朝着某個方向招了招手,一條活蹦亂跳的雜毛小狗撒着歡向她跑來。

裁決者瞥了一眼在白姬懷裏拱來拱去的小狗,眼底透出一絲忌憚。

誰能想到在這一身雜色的狗毛之下,是白姬精心煉製的,繼承了【剝裂之痕】絕大部分特性的白骨傀儡?

就算是向來目空一切的裁決者,在面對這條狗的時候也有些心裏發怵。

正當裁決者準備啓動身體內置的引擎,準備和正在登船的白姬一同趕赴約定的座標時,一陣風從山谷外吹來。

霧山星上極少有風,終年不散的霧霾纔是這顆星球的常態。

這一縷風拂過山間、拂過大地,拂過濃厚的霧氣,拂過裁決者與白姬的身體。

微風吹過,裁決者感覺自己的視野似乎花了那麼一瞬,又很快恢復正常。

是錯覺嗎?經歷過機械化改造後,裁決者幾乎已經忘記自己上一次出現錯覺是什麼時候了。

“喂,你在發什麼愣呢?動身了。”白姬的聲音從他身旁傳來。

裁決者轉過頭,目光定格在白姬懷中抱着的那隻雜毛小狗上,鬼使神差地說道:

“我只是覺得,你好不容易煉製出融合了【剝裂之痕】的白骨傀儡,就這麼走了有點可惜。”

"

"......?"

白姬將小狗舉高,放在自己的畫皮前仔細端詳。

“好像確實是這樣。如果不能讓柯柏老頭見識一下這小傢伙的厲害,我心裏還挺不好受的。”

裁決者剛纔正在預熱階段的星際航行引擎漸漸熄火,白姬關上了私人星艦的艙門。

“九十一年前,我遭到柯柏帶隊伏擊,被迫接受大型機械化改造,變成了這副似人非人的模樣。”

聽到熟悉的仇人名字,裁決者咬牙切齒。

白姬的聲音中帶上了徹骨冰寒:“五十六年前,他指揮搗毀了我的棲身之地,我收藏了上百年的骨架標本被毀,還落下了暗傷......”

“既然局長已經同意讓我們繼續執行計劃,那我們也不應該辜負他老人家的期待。”

裁決者摩拳擦掌。

白姬麪皮上的精緻面龐上也滿是激動的神色:“計劃這麼久,終於快要到最後的階段了。不知道柯柏老頭看到我們兩個的時候,表情會有多精彩吶。”

裁決者點頭:“根據最新的情報,澄明星分局一方面在調查【剝裂痕】的去處,另一方面還在搶救戈侖星災難波及的星球。”

白姬很快接上了他的話:“也就是說,現在很有可能就是澄明星分局本部防衛力量最空虛的時期。”

二人相視一笑。

“事不宜遲,那就按照原定計劃,奔襲澄明星,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裁決者躊躇滿志。

“通過【剝裂之痕】的能力,先將澄明星分局收容的那些異常釋放出來,我們再伺機而動。”白姬笑魘如花。

“灰樞在戈侖星上創造出了完美的作品,我們可不能輸給他。”

“等到這次行動結束,我們再去找他登門感謝這次的協助吧。只不過他本體的位置至今是一個謎,這可有些頭疼了。”

“他的本體一直在安全的地方躲着,想要找到可不容易。實在不行的話,直接找他留在局裏的分身道謝也不錯。”

“嘻嘻,也是。”

裁決者與白你一言我一語,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和對方臉上的笑容帶着異樣的詭異和狂熱。

“好了,說這麼多,我們該動身了。”

“出發吧,我也準備好了。目標????澄明星!”

裁決者體內的引擎開始發出轟鳴,體表出現能夠屏蔽各類電子探查的多維度矩陣。

白姬抱着雜毛小狗,優雅地邁步走進私人星艦中,熟練地調整好各種參數,將目的地設置爲澄明星。

片刻後,一人一艦升空而起,飛向渺遠的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