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餘光裏,宣漾的身影消失在院落一隅的轉角處。
周蕩斂回思緒,從身邊路過的侍者那兒,拿了一杯藍色的氣泡水。
他朝臭着一張臉的賀辰舉杯:“生快啊,祝賀你又老一歲。”
賀辰愛答不理,端着香檳轉向別處,另一手揣在褲兜裏,依舊一副喫了炮仗的語氣:“這裏不歡迎你。”
周蕩嘖了一聲:“別這麼小氣,好歹我也是送了禮的。”
賀辰回過身來挑眉看着他,“你在這兒,我今天就快樂不了一點兒,懂?”
周蕩點點頭,今晚出奇的好脾氣,“那我去那邊兒站着。”
賀辰:“……”
這種拳頭砸在棉花上的感覺,讓他非常不爽。
見周蕩作勢要走開,賀辰忽地想起什麼,叫住了他,“棠棠要回來了,你還不知道吧。”
周蕩頓住,沒回頭。
賀辰輕笑:“她讓我不要告訴你,這說明什麼?”
周蕩喝了口氣泡水,目光忍不住往不久前宣漾離開的方向看。
視線裏,有幾個圈內的富二代富三代聚在一起。
隱約可聽見他們在議論什麼,似乎提到了宣漾。
身後再次傳來賀辰難掩得意的聲音,“我聽棠棠說,她出國以後,就很少跟你聯繫了。”
“也難怪她回國這件事,只告訴我,卻不告訴你了。”
“周蕩,”賀辰言歸正傳,“我知道你家裏在爲你張羅婚事,你爸也很屬意棠棠。”
“但你和棠棠是不可能的,我勸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周蕩終於扭頭看向他,寡淡的神色有了些微情緒,像是啼笑皆非,“賀二,腦子有病就去治。”
賀辰蹙眉,“你纔有病。”
周蕩沉眸冷聲:“我對霍允棠沒意思,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你信不信我不管,但你要是再敢把你自己的臆想說出來招人誤會,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這話他當初就和賀辰說過了。
奈何賀辰不信,後來因爲懶得和他掰扯,更是加深了他的誤會。
事到如今,賀辰已經到了固執己見的地步,無可救藥。
一提到霍允棠就敏感肌作祟,傻缺一樣。
周蕩皺眉不耐,懶得再和他相處下去,轉身朝不遠處聊得熱火朝天的幾人走去。
彼時,他們正在追憶往昔。
確切說,一個個的正聚在一起同仇敵愾,細數當年唸書的時候被冷血無情,鐵面無私的宣漾制裁的回憶。
“想當初,我因爲遲到被宣漾抓到,害班級扣分,我們老班給我訓得,那叫一個狗血淋頭。”
“你這算什麼,我和隔壁學校一個班花談戀愛,在校外約會被宣漾撞見,轉頭她就告老師了。後來我爸知道了,回家差點給我打死。”
“我染黃毛也是,教導主任讓宣漾監督我把頭髮染回去,她還真一根筋地拎着我去理髮店染完才肯罷休,簡直可怕。”
“……”
大家提到學生時代,話難免多起來。
又難得找得到一個共同吐槽的對象,自然越來越亢奮。
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靠攏過來的周蕩,更別提從不遠處的轉角拐過來的宣漾和謝星嵐。
仍舊肆無忌憚吐槽着對宣漾的不滿。
“反正宣漾那會兒挺拽的,仗着自己是學生會幹部,沒少得罪人。”
“是啊,大家好歹是一個圈子的,她真是一點情面不講,難怪沒什麼朋友了。”
“其實她還挺一視同仁的,對誰都那樣,就連賀辰和周蕩也沒放在眼裏過。”
“嘁,那也就是她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事,你放現在試試,借她一百個膽子,怕是也不敢得罪周少和賀少。”
“話別說太滿啊,剛纔你們也看見了,宣漾可是和周少一起來的,指不定他倆私下裏關係怎樣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肯定是宣漾使了什麼伎倆,周少纔不得已而爲之。當初可是她逼走了霍允棠的,還害得周少和賀少徹底鬧崩,周少沒記仇報復她就不錯了,怎麼可能和她交好。”
“……”
那些陳年往事被翻出來胡說一通,謝星嵐都快聽不下去了。
她鬆開挽着宣漾的手,一臉氣勢洶洶:“你等着,我這就過去撕爛他們的嘴,看他們還敢不敢胡編亂造。”
宣漾下意識拉住她,想說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可以處理。
誰知已經有人先她倆一步,冷聲輕嘲,打斷了那幾位。
“原來我在各位眼裏,是這麼小心眼兒的人啊。”周蕩勾着脣角,似笑非笑,掃過幾人的視線卻清冷漠然,帶着濃烈審視意味。
方纔還激情議論的幾人頓時啞火了,齊刷刷看着聲源處的男人,個個面容失色,如臨大敵。
周蕩搖晃着杯子裏的氣泡水,半晌才喝了一口,被那股氣兒刺激得皺了皺眉,看上去不太高興的樣子:“要不說造謠一張嘴呢,你們這一二三四五張嘴加起來,白的都能說成黑的。”
有個又高又壯的富二代諂媚笑着上前,“周少,我們可沒胡說啊,唸書那會兒宣漾確實不近人情啊,她可是連您的面子都沒給過。”
“不過您肯定不是那麼小心眼兒的人,不然宣漾被宣家丟到國外這麼多年,您早給她使絆子,讓她不好過了。”
周蕩瞥他一眼,單手揣兜,冷灰色的瞳孔泛着點點寒光,聲線變沉:“你說得對,當初宣漾就不該多管閒事,讓你被林三打死就好了,也算是給足你面子了。”
這人是蘇家的老二,高中那會兒和林家老三有過節,約過架。
當時大家都年輕氣盛,下手沒輕沒重,兩個人在京北一中後門的巷子裏打架,蘇老二被揍得老慘了,胳膊都折了一條。
要不是有人看見他倆,到校門口告訴正在執勤的宣漾,蘇老二還能不能活都說不準。
這事當時也鬧得很大,但大家的關注點都在蘇家和林家,沒人記得宣漾一個弱女子,當時是如何勇敢地衝上去,把殺紅眼的林三從蘇二身上拉開的。
眼下週蕩提起,蘇老二才記起這段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表情一僵,有些臊得慌。
他確實聽人說過,宣漾和學生會其餘兩人趕到現場阻止了林三。
但那時候他也因爲被學校處置,被他老子暴揍一頓,所以心裏對宣漾更多的是記恨。
周蕩見他沉默不語,視線又落到其餘幾人身上,沉聲爲自己正名:“你們自己心理陰暗,對宣漾不滿,別帶上我。”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從未討厭過她。”
話落,周蕩告誡幾人:“別再讓我聽見那些不着邊際的流言,也勞煩各位,下次聽見別人這麼說,幫我澄清一下。”
該說的說完,周蕩抬腿離開。
視線微揚,終於注意到在不遠處站住腳的宣漾,神情微愣。
宣漾也很詫異,眼裏暗湧着狐疑,很難相信剛纔周蕩對幾人說的話。
??他說,從未討厭過她?
兩人視線於半空交接,幾秒後,周蕩若無其事地勾了勾脣角,朝她舉杯示好。
宣漾終於回神,壓下內心的震驚,她朝男人點頭回應,算是感謝他剛纔的仗義執言。
這是今晚第二次了。
周蕩竟如此維護她。
他的處事風格也沉穩許多,與從前離經叛道不着調的那個銀髮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漾漾,你有沒有覺得,剛纔有那麼一瞬間,周蕩還挺帥。”
身旁傳來謝星嵐的聲音,宣漾才堪堪回神。
她沒有否認她,隻眼也不眨盯着不遠處的男人看。
心下在盤算,如果他一會兒直接過來,自己應該如何應對。
旁人看見他倆同框,指不定又要議論些什麼。
所以在宣漾潛意識裏,她是希望周蕩這會兒能離她遠一些的。
不知是不是願力太強大,周蕩竟真的沒有過來。
他同她舉杯得到回應後,脣角的弧度深了些,沒說什麼,轉身去別處應酬了。
如此沉穩得體又體貼周到,很大程度博得了宣漾的好感。
她對他的印象,變好了很多。
謝星嵐重新挽上她,輕嘆:“真沒想到,我這三表哥,不止五官正,三觀也這麼正。”
“難怪他現在都是咱們圈子裏公認想嫁的男人之一了,這樣看來,的確有可取之處。”
宣漾點點頭,同意謝星嵐的說法。
不過她還是很奇怪,周蕩的變化怎麼這麼大。
要是按他以前的性子,纔不會管這些雞零狗碎的破事。
作壁上觀、高高掛起纔是他一貫的處事風格。
宣漾很好奇,“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好心的?”
謝星嵐搖搖頭,“不知道啊,我和他平日裏不怎麼見面的,誰會關注一個不相熟的人啊。”
想了想,謝星嵐補充,“不過有一件事我知道,周盪開始搞事業是在我表哥和表嫂車禍去世以後。”
“聽我爸說,那年周蕩剛大學畢業不久,一直遊手好閒,和陳星躍他們喫喝玩樂不務正業,就一典型混喫等死敗家子形象。”
“我表哥爲了勸他迷途知返,去他公寓找他談過幾次。後來那年冬天,我表哥表嫂意外車禍身亡,周家面臨重新挑選下一任掌權人的局面,明爭暗鬥得厲害。”
“結果誰也沒想到,如今進入周氏集團,接任集團CEO的人會是周蕩。”
謝星嵐說起這件事,感慨又唏噓,“我表哥一向把周蕩當親弟弟看的,或許是他的死激發了周蕩的鬥志吧,反正從那以後,周蕩好像就變了。”
具體怎麼個變法,謝星嵐不太清楚。
因爲她和周蕩平日裏接觸確實不多,關於他的事,大都是聽家裏長輩說的。
但她清楚,周蕩能從一事無成的週三少搖身變成周家下一任掌權人周總,一定做出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宣漾瞭然,心下生出一念??
既然周蕩並不討厭她,如今他爲人處世又如此周到穩重。
那是否可以將他擬進聯姻對象候選名單裏?
如果只作爲聯姻對象來看,如今的周蕩,確實不失爲一個合適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