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子鄉,楊家村,中午。
二月的陽光帶着薄寒,透過枝條縫隙落在院中的石桌上。
楊老爺子扛着鋤頭進院時,鞋上還沾着新鮮的泥土,褲腳捲到膝蓋。
“爹,回來了,休息休息,馬上喫飯。”劉翠玲在廚房裏喊道。
祖母秦氏則是給劉翠玲打着下手。
楊老爺子應了一聲,把鋤頭往牆根一靠,然後在正屋門口的木凳上坐下,慢悠悠摸出旱菸袋。
咚咚咚。
這時,院門被人敲響。
剛剛擇完菜的秦氏從廚房走出來,到了院門前,透過門板縫隙嚮往瞅了一眼,然後拉開院門。
“娘。”
院門外,走進來一名挎着籃子的三十五六歲女子,長相和秦氏有三分相似,只是年輕了許多,正是楊景的姑姑楊豔。
“你怎麼過來了?”楊老爺子磕了磕菸灰,看着女兒道。
“今天正好有空。”楊豔笑着說道,接着又和在廚房裏忙活着的二嫂劉翠玲打了招呼。
劉翠玲的態度不冷不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心裏對這個小姑子還有怨氣。
兒子楊景之前就是應了楊豔的邀,去石家老宅查看情況,然後昏迷了過去,在家休養了半個月。
可半個月裏,楊豔夫婦兩人一次面都沒有露,這讓劉翠玲心裏很是惱火。
只是因爲寧家盯上了北地那兩畝上田,石家跟寧府的管家有些關係,事情上可能還要用到楊豔夫婦,劉翠玲只能把不滿收起來,面上過得去就行。
楊豔從籃子裏拿出兩塊白麪饃饃和六七塊雜麪窩窩,放在石桌上,和旁邊抽着旱菸的楊老爺子說起了話,說着說着,就說到了寧家看上的那兩畝上田上面。
“自從馮雷被殺以後,寧家就沒再派人來過,也沒再提過要買咱家那兩畝上田的事,會不會是寧家不打算要咱家那兩畝地了?”楊老爺子吧唧抽着旱菸說道。
旁邊打掃院子的秦氏聞言連連點頭道:“如果是這樣,那可真是太好了,咱家現在就靠着那兩畝上田活呢,要是沒了那兩畝上田,咱家真要喝西北風去了。”
楊豔聽了卻是皺起了眉頭,微微搖頭道:“爹,娘,我覺得沒那麼簡單,我聽雲林說過,那位寧老爺是窪子鄉出了名的鐵公雞,他看上的東西就一定會弄到手,根本不擇手段。”
楊豔的話微微頓了頓,然後繼續道:
“寧家在窪子鄉買了多少地,咱們村北就有不少地都被寧家買走了,咱家那兩畝正好在寧家那一大片裏面,寧老爺肯定想把地連成片,我估摸着他應該還打着咱家那兩畝上田的主意。”
楊豔的話說的有道理。
楊老爺子和秦氏聽了,心中都不由得微微一沉。
“這麼說?那兩畝上田當真保不住了?”劉翠玲不知什麼時候從廚房裏走了出來,聽了三人的談話,臉色有些難看道。
楊豔嘆了口氣。
她從丈夫那裏聽說過寧老爺一向行事霸道,她們不過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子,拿什麼抵擋鄉里豪強寧家。
院子裏的氣氛沉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楊老爺子的旱菸槍在桌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青磚地上,也沒心思再續煙。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動靜。
有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牛馬的嘶鳴,聽着像是來了不少人。
幾人對視一眼,心裏都咯噔一下。
剛剛還說的,難道這麼快就成真了?
楊老爺子猛地站起身。
楊豔臉色發白道:“怕是......寧家來人了?”
話音剛落。
院門就被“砰砰”敲響,一個略顯恭敬地聲音傳來:“寧府管家李忠前來拜訪。”
楊家人聽到對方自報身份,更是驚疑不定。
楊老爺子面色變換,強壓心慌,揚聲道:“門沒鎖,請進。”
門被推開。
一名面帶微笑的中年人帶着兩個僕役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一頭壯實的黃牛,牛背上搭着塊嶄新的褥子。
李忠臉上堆着笑,拱手道:“見過楊老爺、楊老夫人、楊夫人。”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楊老爺子楊守拙身上。
“聽聞府上的耕牛年前賣了,春耕正忙,沒牛可不行。我家老爺特意讓小的送一頭來,給府上用着。”
李忠的話有些文縐縐的。
但這話一出,楊家人都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楊豔連忙上前道:“李叔,家父石雲林,這裏是我孃家,斗膽問一句,您是不是弄錯了?”
李忠恍然的點了點頭,看着面前的楊豔道:“你是雲林的媳婦,這位老爺子可是名叫楊守拙?可是楊景公子的祖父?”
楊豔愣了愣,點了點頭。
楊守拙也是一怔,跟着點頭道:“老朽正是楊守拙,也有一孫兒名叫楊景,不知.......”
“哈哈,那就沒弄錯,老爺子,這耕牛就是送給您的。”李忠連忙笑着說道。
“啊?這、這、這.......李管家,這耕牛我們可不敢收。前陣子的事,還沒說清楚,還請寧老爺莫要怪罪。”
“哎呀,楊老爺這是說的哪裏話。”李忠連忙擺手,語氣越發客氣,“之前是小的們不懂事,驚擾了府上,我家老爺已經訓過了。”
李忠說到此處,聲音微微頓了頓,語氣放得愈發低了,“楊公子武道有成,如今是孫館主的高徒,前途無量,我家老爺說了,都是鄉里鄉親,以後更要互相照應。”
李忠臉上笑意盈盈,躬身拱手道:“以後府上有任何需要,儘管跟我說,能辦的絕不含糊。”
他說着,示意僕役把牛拴在院角的樁上,又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這是一點銀錢,是我家老爺的一點心意,給老爺和老夫人買點滋補品。”
李忠這個寧府管家的舉動,讓楊家人徹底懵了。
劉翠玲眨了眨眼,嘴角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站在一旁的楊豔更是驚得合不攏嘴。
她夫家跟這位李管家有些往來,她再清楚不過。
李忠在寧府是幾十年的老管家,在寧府也有一定的地位,平日裏對石家父子都帶着幾分倨傲,何曾對誰家這般低眉順眼?
如今竟對自己孃家如此恭敬,連“公子”這種稱呼都叫上了......
李忠見他們遲疑,又笑道:“東西既已送到,在下就不叨擾了,得回去給老爺交差。府上若有難處,隨時派人去寧府說一聲。”
說罷,又拱了拱手,帶着僕役快步離開了。
院子裏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那頭耕牛悠閒地甩着尾巴。
楊家幾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沒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