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大人爲何如此激動,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魏元龍掃視了一圈,笑呵呵地問道。
他和凌白煙知道這次總堂爲什麼要找他們來議事,應該就是爲了楊延興被上官氏伏擊一事。
不過他們早就找好了...
議事廳內霧氣漸濃,如灰綢纏繞樑柱,吊腳樓木紋在氤氳中泛出陳年桐油的暗光。衆人散去後,只餘龍媱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邊緣滲出細小血珠,卻渾然不覺。她垂眸盯着青石地磚上一道蜿蜒水痕——那是方纔黑苗村老者拂袖時甩落的茶漬,像一條僵死的蠱蟲。
“阿公。”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淬冰,“您真信他們走時那句‘散去’?”
龍天德枯坐不動,白袍下十指交疊,指節泛青。他沒應聲,只將一枚銅鈴擱在案頭。鈴身佈滿細密蝕痕,鈴舌卻是嶄新的玄鐵所鑄,寒光幽幽。陳淵目光微凝——這鈴他認得,鎮武堂密檔《蠱器考》中有載:萬蠱盟傳訊用的“蟄龍鈴”,非遇生死關頭,絕不可鳴。
“蟄龍鈴響三聲,萬蠱盟各寨蠱師須棄守據點,全數回援總部。”龍媱輕聲道,脣角竟浮起一絲冷笑,“可方纔他們轉身就走,連這鈴聲都懶得聽一聽。”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異響。
不是風掠竹梢,不是蠱蟲振翅,而是極沉、極鈍的一記悶響,彷彿巨錘砸在溼透的牛皮鼓面上。整座吊腳樓微微一震,檐角銅鈴齊顫,叮咚亂響。
龍天德霍然起身,袖中滑出三枚墨玉蠱卵,指尖血線倏然刺入卵殼。剎那間,卵殼裂開蛛網般的血紋,三縷赤紅霧氣騰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三隻寸許長的赤瞳蠍子,尾鉤高揚,毒針嗡嗡震顫。
“鷹愁澗方向。”陳淵沉聲,“有東西在撞山。”
龍媱已掠至窗邊。霧氣被她袖風撕開一道縫隙,遠處山脊赫然映入眼簾——那裏本該是雲遮霧繞的蒼翠山巒,此刻卻顯出詭異的灰白輪廓。彷彿整座山被某種無形之力生生剝去表皮,裸露出嶙峋巖骨,巖縫間正緩緩滲出暗紅粘液,如大地潰爛的膿血。
“是蠱神教的‘蝕骨山魈’!”龍媱失聲,“他們把山魈煉成了攻城蠱?!”
話音未落,第二記悶響轟然炸開。這次更近,震得窗欞簌簌抖落陳年積塵。陳淵足尖一點,身形已如離弦之箭破窗而出。龍媱與龍天德緊隨其後,三人踏着吊橋粗索疾掠,腳下木板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待躍上最高處的瞭望臺,眼前景象令龍天德白鬚狂抖——
鷹愁澗所在的斷崖,竟被硬生生撞塌了一角!坍塌處煙塵翻湧,數十丈高的斷崖如朽木般簌簌剝落,煙塵深處,一隻無法形容的龐然巨物正緩緩抬起覆滿灰白鱗片的頭顱。它沒有眼睛,整張臉是一張不斷開合的巨口,口內密佈螺旋狀利齒,每一次轉動都刮擦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最駭人的是它背脊——並非血肉,而是由數百具乾癟人屍拼接而成,每具屍體脖頸處都插着一根烏黑骨笛,笛孔中噴吐着慘綠毒霧。
“麻九仙……瘋了。”龍天德喉結滾動,聲音嘶啞,“他把三百六十七名俘虜煉成了‘千骸山魈’!”
“不止。”陳淵目光如刀,直刺山魈腹下,“看那些藤蔓。”
龍媱順着望去,倒吸一口冷氣。山魈腹下垂落無數暗紫色藤蔓,每根藤蔓末端都裹着一顆人頭大小的肉瘤。肉瘤表面佈滿搏動血管,正隨山魈呼吸節奏明滅起伏。其中一顆肉瘤恰好裂開,滾出半截焦黑手臂——腕骨上赫然烙着青苗寨的圖騰!
“他們在用活人養蠱!”龍媱指尖發白,“鷹愁澗底下……是青苗寨的祖墳!”
第三記悶響終於響起,比前兩聲更沉、更滯,彷彿大地心臟被攥住又驟然鬆開。山魈巨口猛地張至極限,一股腥臭颶風席捲而出,霧氣被撕扯殆盡。就在那颶風中心,陳淵瞳孔驟縮——山魈巨口深處,並非血肉內臟,而是一座懸浮的青銅鼎!鼎身饕餮紋猙獰,鼎腹赫然嵌着三顆血色晶石,正與山魈腹下肉瘤同頻搏動。
“萬蠱源母鼎……”龍媱聲音發顫,“麻九仙竟把它煉進了山魈體內?!”
陳淵卻緊盯鼎耳。那裏垂着一條細若遊絲的金線,金線另一端,隱沒於山魈後頸潰爛的皮肉之下。他忽然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銀白劍氣破空而去,精準斬向金線!
金線應聲而斷。
山魈動作猛地一僵,巨口開合驟停。腹下肉瘤齊齊爆裂,黑血如雨潑灑。但更詭異的是——那些潑灑的黑血並未落地,而是在半空凝成三百六十七個血色符文,符文旋轉着,竟在空中拼出一幅殘缺地圖!地圖中央,赫然是斷魂林祕境入口的扭曲山形。
“師父留的印記!”龍媱失聲驚呼,“她在斷魂林裏設了血引陣!”
龍天德渾身劇震,枯瘦手指猛然攥住陳淵手腕:“陳公子!你剛纔那一劍……是《鎮武九章》裏的‘分光斷流’?!”
陳淵未答,目光卻已越過山魈,投向斷崖更遠處。那裏霧氣翻湧得愈發劇烈,隱約有金甲反光閃動。他忽然轉身,一把抓起龍媱腰間懸着的青銅小鏡——那是龍鬼婆親手所鑄的“照魄鏡”,鏡面本該映出持鏡者心緒波動,此刻卻映出一片混沌血光。
“龍姑娘,”陳淵將鏡子塞回她手中,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你師父沒句話讓我轉告你。”
龍媱怔住:“什麼話?”
“她說——”陳淵望向斷崖方向,銀白劍氣自指尖無聲流轉,“若有人敢用萬蠱源母鼎煉活人,就替她把鼎底那道‘歸墟咒’,刻進麻九仙的骨頭縫裏。”
話音未落,他足下青石轟然炸裂!人已化作一道銀虹直撲山魈巨口。龍媱剛要阻攔,卻被龍天德死死按住肩膀:“讓他去!只有他能破開山魈肚子裏的‘蠱胎結界’!”
銀虹撞入巨口瞬間,山魈腹下所有肉瘤同時炸開!黑血暴雨般傾瀉,卻在距陳淵三尺處凝滯懸浮,詭異地排成一道血色甬道。陳淵身形毫不減速,徑直衝入血道。血珠在他周身高速旋轉,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每一滴黑血,都裹着一枚微型蠱蟲的殘骸!
山魈腹內並非血肉臟腑,而是一片翻湧的暗紅色沼澤。沼澤中央,萬蠱源母鼎靜靜懸浮,鼎口朝下,鼎腹三顆血晶瘋狂脈動,每一次搏動,沼澤便泛起滔天血浪。浪頭之上,三百六十七具乾屍懸浮其中,每具屍體心口都插着一柄骨匕,匕首柄端連着血線,匯入鼎底一個旋轉的黑色漩渦。
陳淵踏浪而行,銀白劍氣在腳下鋪成一條光路。他目光掃過鼎腹血晶——第一顆血晶映出龍鬼婆墜崖時的背影;第二顆映出麻九仙獰笑着劈碎萬蠱盟信物的場景;第三顆……竟映出自己初入落雁峽時,花婆婆爲他包紮傷口的側臉!
“以我爲餌?”陳淵冷笑,劍氣驟然暴漲,如銀龍昂首,“那就看看,誰纔是真正的餌。”
他並指成劍,直刺鼎腹第三顆血晶!
劍尖觸及血晶剎那,整座血沼轟然沸騰!三百六十七具乾屍齊齊睜眼,空洞眼眶中燃起幽綠鬼火。鬼火交織成網,罩向陳淵頭頂。陳淵不閃不避,任由鬼火焚身。銀白劍氣卻在他體表驟然收縮,凝成一枚寸許長的銀針,針尖一點寒芒,直刺自己左胸!
“噗——”
銀針沒入皮肉,陳淵卻毫無痛楚之色。他左胸衣襟炸開,露出心口一道暗金符印——竟是與萬蠱源母鼎鼎底漩渦同源的歸墟咒!符印亮起剎那,所有鬼火齊齊哀鳴,竟被強行吸入陳淵心口符印之中!
“原來如此……”陳淵喘息微促,嘴角卻揚起鋒利弧度,“龍鬼婆前輩早把歸墟咒種在我身上,等的就是今日。”
他猛然抬頭,目光穿透鼎腹血晶,直刺鼎底漩渦深處。那裏,一張由無數血絲編織的巨網正在收縮,網心赫然是麻九仙半透明的魂體!魂體七竅流血,正瘋狂掙扎,卻始終無法掙脫血絲束縛。
“麻教主,”陳淵聲音如九幽寒泉,“你搶走鼎,卻不知鼎底真正的禁制,從來不在鼎身,而在人心。”
他並指再點,銀針自心口拔出,帶出一縷漆黑如墨的血線。血線如活蛇般射向鼎底漩渦,瞬間融入血網。剎那間,血網驟然收緊!麻九仙魂體發出淒厲尖嘯,七竅中噴出的不再是血,而是無數細小的金色文字——正是《血靈撕天蠱》的完整煉製法訣!
陳淵袖袍一卷,金文盡數收入袖中。與此同時,鼎腹三顆血晶接連崩裂!山魈龐大身軀開始寸寸龜裂,灰白鱗片簌簌剝落,露出下方蠕動的血肉。龍媱在崖頂看得真切——那些血肉並非活物,而是一張張人臉!青苗寨、黑苗村、白廟村……三百六十七張熟悉面孔在血肉中痛苦扭曲,嘴脣無聲開合,彷彿在重複同一句咒語。
“快走!”龍天德暴喝,拽着龍媱急退,“山魈崩解會引爆所有蠱胎!”
兩人剛躍下瞭望臺,身後傳來毀天滅地的轟鳴。整座斷崖如琉璃般寸寸炸裂,血肉與灰白鱗片化作漫天血雨。陳淵的身影卻在血雨中心緩緩升起,衣袍獵獵,周身縈繞着無數金色文字,如星辰環繞。
血雨未及沾身,已被無形氣勁蒸騰殆盡。他抬手,掌心託着一枚鴿卵大小的青銅鼎蓋——鼎蓋內壁,三道歸墟咒文正灼灼燃燒。
“龍姑娘,”陳淵飄然落地,將鼎蓋遞向龍媱,“你師父的鼎,我替她拿回來了。”
龍媱顫抖着接過鼎蓋,指尖觸到歸墟咒文的剎那,鼎蓋突然變得滾燙。她驚愕抬頭,只見陳淵左胸衣襟下,那道暗金符印正緩緩消散,最終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空,凝成三個古拙小字:
歸墟·引。
霧氣重新瀰漫山谷,卻不再陰冷。陳淵站在霧中,身影漸漸淡去,只餘清越聲音迴盪:“告訴龍鬼婆前輩,血靈撕天蠱的引子,我已替她尋到了。”
龍媱攥緊鼎蓋,指甲深深陷進青銅紋路。她忽然想起師父失蹤前夜,曾指着窗外新抽的竹筍說:“竹子最厲害的不是破土時的力道,而是把根鬚扎進石頭縫裏,等雷雨來時,整座山都會爲它讓路。”
霧氣深處,陳淵的身影已杳然無蹤。龍媱低頭,見鼎蓋內壁歸墟咒文旁,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細小銀字,如劍鋒新刻:
“竹根已扎進斷魂林的石頭縫裏,雷雨……快來了。”
她抬眼望向斷崖廢墟。那裏,一株青翠竹筍正從血泥中悄然鑽出,筍尖上,一滴未乾的黑血正緩緩滑落,滲入泥土深處。
整座山谷靜得可怕。
唯有風過竹梢,沙沙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