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柚歡是被一陣菜香味給饞醒的,她循着味兒找到廚房,就瞧見穿着黑褂子的楚松強站在竈臺前揮舞着鍋鏟,而鍋裏是一條被燉得軟爛的大草魚,旁邊散落着些許薑片,辣椒,藿香葉,激發出十成十的鮮香。
一連喫了兩天清淡飯菜的楚柚歡沒出息地嚥了咽口水。
楚松強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忍不住得意挑眉,“香吧?”
楚柚歡果斷點頭,逗得楚松強哈哈大笑,直接拍板等會兒要把魚肚子最軟最嫩的那塊肉分給她喫。
坐在竈臺後面掌控火候的趙春榮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但是臉上也忍不住帶了笑,“哪回不是給歡歡喫?”
說完,想到什麼,衝着楚柚歡道:“去後院叫你哥回來,馬上就可以喫飯了。”
聽見這話,楚柚歡眸光閃了閃,立馬點頭應下這差事,往廚房後門小跑而去。
等她走後,趙春榮和楚松強對視一眼,後者摸了摸後腦勺,小聲道:“你也不怕歡歡撞得一鼻子灰?”
“那也是她活該。”
雖說經過這次變故,他們做父母的心軟了,有意大事化小,但這件事終究是歡歡的錯,她虧欠的人是德明,德明不原諒,他們也不會強逼着他寬恕妹妹。
楚松強看了一眼後門,轉而提起另一件事,“這段時間家裏你多看着點兒,我得和公社的領導們一起準備義診的事情。”
聞言,趙春榮猛地抬起頭,面上多了幾分驚訝和喜色,一語點破關鍵,“選了我們村?”
楚松強笑着點點頭,他本以爲這事涼了,但沒想到昨天下午下工後,公社那邊臨時喊他過去開會,他這才知道上頭最後還是選了他們甘葉村。
天大的好消息砸下來,兩夫妻就着這件事聊得熱火朝天,但後院的氣氛卻是截然相反。
“哥,準備喫飯了。”
楚柚歡一出門就看見了正在後院空地劈柴的楚德明,勾起脣衝他揮了揮手,後者聽到動靜,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緊接着就繼續低頭幹着手中的活,再沒分給她半個眼風。
見狀,楚柚歡也不尷尬,自顧自走到水缸邊上舀水洗手,洗完纔再次開口:“我先回去了,哥你快點兒哦。”
她來得快,走得也快,也就沒有注意到有一道視線等她轉身後,看了她許久。
楚德明抿了抿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莫名湧上來的煩躁之意,放下斧頭,走到水缸邊,認認真真洗了手,這才進了屋。
飯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藿香魚擺在正中間,旁邊配着幾道小菜,野韭菜炒雞蛋花,涼拌馬齒莧,辣椒炒酸菜,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看得人流口水,比上次過端午喫得還豐盛。
而比起喫食,更讓楚德明感到驚訝的是在飯桌前幫忙擺碗筷的楚柚歡。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隻知道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對於幹活那是能躲就躲,今天這又是演的哪一齣?
楚德明心裏打着鼓,但面上卻不顯,幫着盛了飯,這纔在桌子前坐下。
不僅是他,趙春榮和楚松強也有些訝異,但想到閨女在醫院說的那些話,又覺得她這是真心悔改了,在一步步朝着好的方向做改變,面上便不禁帶上了一絲欣慰。
三道視線把楚柚歡看得渾身不自在,好在下一秒,一個少年的出現拯救了她。
“娘,你快看!”
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傳了進來,正值變聲期,說話跟鴨子叫一樣,再加上嗓門又大,落入耳中平白添了幾分喜劇效果。
沒多久,一個泥人鑽了進來,腳上穿的草鞋邋遢得不成樣子,墜滿了稀泥,一步一腳印,沒一會兒就把廚房門口踩得到處都是髒污。
眼看他還要往裏走,趙春榮兩眼一黑,順手拿起掃帚就將人趕了出去,嘴裏還厲聲罵道:“臭小子!你是不是成心想氣死我?”
她喫飯前剛掃的地!
在即將喫到掃帚炒肉的瞬間,楚德山連忙拿出保命符。
趙春榮瞧清小兒子提回來的桶裏裝的是什麼,動作是停了,但臉色卻沒變得多好看,皺眉問道:“你這是上哪兒弄的?”
楚德山知道他娘擔心什麼,立馬笑嘻嘻地回答,“南邊山上。”
村子附近的田裏都有人把守,被抓到了不光要罰款,還要接受思想再教育,他就算喫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打集體的主意,想弄點兒好東西,只能去周邊山上碰碰運氣。
這年頭山上但凡有點兒喫的都被人薅光了,他今天是揹着人偷偷往深山裏鑽了,這纔在一處水溝裏逮到了這幾條小泥鰍,雖然個頭不大,但只要是肉,那就是寶貝!
只是這話他是萬萬不敢告訴他孃的,不然少不了一頓打。
趙春榮一聽他是在山上弄的,心裏微微鬆了口氣,但她也不是傻的,狐疑道:“沒往深山裏去?”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那麼多精力,放暑假後,除了幫家裏下地幹活賺工分,其他時間幾乎都在上山下河到處鑽,就沒個停歇的時候。
一點兒都不讓人省心。
“沒,絕對沒!”楚德山哪會承認?連連搖頭。
“你要是敢去,我讓你爹把你腿打斷。”
深山裏危險重重,前幾年還有人遇到過四腳土匪,小山一個半大小子,平時蹦?得再高,真正碰上了,那也只有給畜生塞牙縫的。
思及此,趙春榮免不了嘮叨幾句,但又想到今天難得做了一桌子好菜,歡歡也剛從醫院裏回來,便睜隻眼閉隻眼,把人趕到院子裏,又讓楚松強端來幾盆水,讓楚德山把身上洗乾淨。
大夏天頂着大太陽,就算洗冷水澡也不冷,楚德山見親孃不追究了,立馬順坡下驢,再三保證不會往深山裏去,隨後聞着廚房裏飄出來的飯香味,加快速度將身上衝洗乾淨,又回房換了件乾淨衣裳,這才重新進屋。
一進門,看見坐在椅子上的楚柚歡,當即沒了笑臉,冷哼一聲,還把自己的椅子往楚德明身邊挪了挪,像是生怕挨着她一樣。
“……”
在工農兵大學的事情發生之前,楚家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可以稱得上情誼深厚,和諧友愛,但事發後,兄弟倆對原主的態度急轉直下,楚德山更是放話從此以後就當沒她這個背叛大哥的姐姐,平時見到了也是各種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可書中原主意外去世後,楚德山卻是第一個衝到周家爲她報仇的人。
楚柚歡算是看明白了,楚家人都是嘴硬心軟的護短狂魔,但她也清楚名爲信任的感情之牆一旦產生裂縫,再想修補就難了。
可再難,爲了日後她在楚家的日子能過得輕鬆自在,也得慢慢填上。
而且這也算是對原主最後的慰藉了。
所以在楚德山再次朝着她射來冷眼的時候,她沒再無視,而是微微仰起頭,徑直看向他,紅脣張了又張,欲言又止般想說些什麼,但又怕被罵,只能委屈收回,唯有一雙和他如出一轍的桃花眼可憐巴巴地顫了顫。
長得漂亮,稍稍示弱就佔盡了上風,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苛刻。
楚德山內心咯噔一聲,有些慌亂地收回凶神惡煞的眼神,但轉念一想,他只不過瞪她一眼,又沒動手打人,她至於擺出這副矯揉做作的樣子嗎?
也對,他怎麼忘了,他這個二姐慣會裝模作樣,只差一點兒,他又上了她的當!
楚德山氣得牙癢癢,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討厭鬼,裝什麼裝。”
“嘴裏唸叨什麼呢?”趙春榮早就注意到了姐弟倆之間的眉眼官司,但是一直沒管,直到聽到小兒子沒大沒小地罵人,這纔出聲警告了一句。
聞言,楚德山撇了撇嘴,卻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把椅子挪回了原位。
算了,萬一到時候她哭哭啼啼地假哭起來,爹孃罵的還是他,畢竟家裏偏心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好男不跟惡女鬥!
“喫飯吧。”楚松強發了話,大家才相繼拿起筷子。
好不容易喫頓好的,楚柚歡也不客氣,專挑藿香魚喫,又鮮又香,一口魚肉一口玉米飯,再時不時挑一筷子清爽的韭菜雞蛋,但她怕辛辣的喫多了,影響臉上傷口恢復,沒敢多喫,只是勉強嚐了個鮮。
等見大家都喫得差不多了,她正準備起身去喝口水,就被楚松強給喊住了。
“歡歡,這幾天你就先別去上工了,先把身體養一養。”
聽到不用上工,楚柚歡樂得在心裏放煙花,但面上卻表現得乖巧懂事,一副全憑長輩做主的模樣。
至於養好身體後,還要不要上工,不在她現在考慮的範圍內,能躲一天是一天。
“還有,過幾天縣裏醫院的醫生要來我們村舉辦義診,到時候你再去看看,我們也放心些。”
縣裏醫院的醫生?
楚柚歡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抹高大清雋的身影,許醫生應該也會來吧?到時候她臉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正好把藥膏還給他。
“我知道了。”
飯後,趙春榮收拾廚房,楚松強領着楚德山去自留地給菜澆水,楚德明回了後院劈剛纔沒劈完的柴。
楚柚歡心裏是不想幹活的,畢竟活到現在,她幹家務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是大家都在忙,她在旁邊幹看着,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而且原主就算受寵,不用下地賺工分,但平時在家裏也會偶爾幫着做些小活計。
猶豫兩秒,楚柚歡拿起掃帚,準備把楚德山弄髒的地清理乾淨。
這活輕鬆,也不難,剛好用來做樣子。
她磨磨蹭蹭掃完地,楚松強他們也從地裏回來了。
楚德山抱着兩顆大白菜,還沒來得及跟他媽炫耀在他“肥料”的滋養下,菜長得有多好,就瞧見了正在門口掃地,幫他收拾爛攤子的楚柚歡,頓時呲着的大白牙就收了回去。
想說些什麼,偏偏又記起了自己曾經發誓再也不跟她說話的事,一張臉漲得通紅,好半晌才緩過勁來,氣勢洶洶繞過楚柚歡,衝到趙春榮身邊,小聲嚷嚷道:“媽,不是說好等我回來再收拾的嗎?”
趙春榮不記得這個約定,也就沒聽懂他的意思,皺眉反問道:“收拾什麼?”
楚德山一噎,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氣悶地扔下大白菜,又跑到後院找他哥去了。
“這孩子,毛毛躁躁的,菜都差點兒被摔爛。”
剛放下掃帚的楚柚歡回頭看了眼廚房後門,脣角輕輕往上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