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的路徑確實斷了。但物理的粒子,可以隧穿。”
林允寧的聲音在空曠的報告廳裏迴盪。
粉筆停在黑板上,白色的粉塵簌簌落下,在講臺的深色木紋上積了薄薄一層。
32-123號報告廳裏,三百多名學者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第一排的阿爾佈雷希特教授雙手依舊按在硬麪筆記本上,緊盯着黑板上那幅粗糙的量子隧穿草圖。
老人花白的眉毛緊鎖。
“林先生,物理圖像不能替代邏輯推導。如果您打算用直觀圖形來掩蓋代數幾何的邊界斷裂問題,這場質詢會現在就可以結束了。”
林允寧並未出聲辯駁。
他轉過身,將手裏那半截粉筆扔進木質粉筆盒,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噠聲。
隨後,他走到黑板最左側,重新拿起一根完整的羽衣粉筆。
“系統。”
他在腦海中默唸。
“啓動模擬科研。
【指令確認。】
"
【課題:將量子隧穿效應翻譯爲p進數域的全局上同調映射,並修復模空間邊界的奇異點。】
【注入模擬時長:400小時。】
意識下沉的一瞬,在模擬空間內,量子物理的波函數與代數幾何的模空間開始瘋狂推演碰撞。
【第15小時:嘗試利用傳統的消解奇點方法。計算過程在第三維發生拓撲糾纏,邏輯鏈斷裂。】
【第85小時:引入完美狀空間。將特徵爲0的局部域與特徵爲p的局部域進行傾斜等價。】
【第210小時:構建全局上同調映射算子。物理上的隧穿被重構爲數學上的域擴張。在p進幾何的高維視角下,奇異點化作一個可以繞過的低維流形。】
【模擬結束。】
林允寧睜開眼,思緒重新回到現實的報告廳。
他抬起右手。
粉筆抵住黑板。
沒有任何多餘的開場白,白色的算式開始在墨綠色的背景上迅速鋪展開來。
他直接越過了傳統的複流形,切入了p進數域。
R = lim(O_K / p)
X_perf ~ Spa(R, R+)
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噠噠噠噠噠。
林允寧的語速和板書保持着絕對的同步,沒有起伏,只剩下專注的邏輯輸出:
“在常規的複數域下,模空間邊界的坍縮確實會導致同調羣不對稱。這是剛纔阿爾佈雷希特教授指出的死角。
他寫下一行長公式,動作乾脆利落。
手肘的擺動帶起一陣微風,吹散了懸浮的粉塵。
“如果我們跳出複數域,將整個幾何結構浸入到完美狀空間中。在傾斜等價的作用下,原本的奇異點,其拓撲層級會被強行降維。’
H^i(X, Z_p)= H^i(x_flat, Z_p)
“物理上的量子隧穿,在幾何上等同於一個跨越了特徵p的全局上同調映射。牆依然矗立,我們只是跨入了十一維的p進數域,直接繞過了它。”
第一塊黑板寫滿。
林允寧推上黑板,順勢拉下第二塊空白黑板。
滑輪組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他的粉筆毫無停頓,繼續向下推演。
前排的粗花呢西裝們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阿爾佈雷希特教授鬆開了按在筆記本上的手,身子前傾,目光死死盯着那行關於“傾斜等價”的等式。
坐在他旁邊的一位普林斯頓教授迅速翻開空白活頁紙,拔出鋼筆開始快速記錄。鋼筆在紙上疾書的沙沙聲接連響起,不到五分鐘便連成了一片。
僅僅是幾行公式,就將前排學者們原本居高臨下的審視,徹底轉變爲迫切記錄的狂熱。
前排學者們粗重的呼吸聲,與後排的安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報告廳第一排最左側,沈知夏穿着一件紅白運動夾克,在一羣西裝革履的學者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百無聊賴地靠在椅背上,正用一部iPhone 3GS翻看瀏覽TripAdvisor (貓途鷹)上關於漢普頓海灘的防曬霜評測和沙灘排球場地預訂信息。
旁邊。
那個MIT數學系博士生正煩躁地抓着頭髮。
他死死盯着第三塊黑板上的泛函積分,呼吸沉重,手中的筆已經完全停了下來。
林允寧的推導速度太快,巨大的知識斷層讓他完全跟不上節奏,只能無奈地嘆氣。
沈知夏偏過頭,掃了一眼這個快要背過氣去的書呆子,搖了搖頭:
“我說,你這心率都快飆到一百八了,深呼吸放鬆點。
“他講課就這樣,從不等人。你現在抄也來不及,拿手機拍下來回去慢慢看。”
博士生愣了一下,道了聲謝。
他深吸了一口氣,掏出黑莓手機對準講臺。
快門清脆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報告廳內顯得尤爲突兀。
倒數第三排的角落,方雪若安靜地坐在陰影裏。
作爲一個CFO,她不懂p進數域,也看不懂黑板上晦澀的同調羣符號。
但她懂得如何觀察這些學者的反應。
阿爾佈雷希特教授的脊背不再挺直,佝僂着靠向桌面;
幾位之前出言質疑的哈佛學者,此刻正神情凝重地飛速記着筆記。
不需要懂數學,她也能看懂這種從懷疑到折服的態度轉變。
方雪若從風衣口袋裏抽出黑莓手機,快速按下按鍵。
按鍵發出細碎的咔噠聲。
收件人:維多利亞·斯特林
【立即終止與Google和IBM關於Aether視頻分析算法的二級授權談判。撤回所有昨天的報價單。】
發送完畢後,她緊接着打出第二條。
【授權費底價上調400%。明天華爾街日報的頭版出街後,他們會拿着合同來找我們。我們手裏握着的,是未來五十年數學界的底層規則。】
方雪若按下發送鍵。
她將手機鎖屏,重新放回口袋。
白皙的下巴微微揚起,看向講臺上那個還在不斷拉下新黑板的背影。
那個穿着極地舊衛衣、頭髮亂糟糟的男人,此刻正把整個代數幾何的王座一塊一塊地拆解,然後按照他的規則重新澆築。
她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同一時間的芝加哥,漢考克中心頂層公寓。
維多利亞靠在吧檯邊,看着手機屏幕上彈出的短信,微微挑眉:
“提價四倍。咱們的CFO是受刺激瘋了,還是Boss又在波士頓搞出了什麼大動靜?”
坐在地毯上的克萊爾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順手在鍵盤上敲下終止談判的指令:
“維多利亞,你得相信老闆的腦子,也得相信雪若姐的商業直覺。
“Google那邊昨晚還在壓價,現在該他們着急了。”
廚房門被推開,程新竹端着一個烤盤走了出來,鼻樑上還架着護目鏡:
“快來嚐嚐我新改良的分子蔓越莓曲奇!”
角落裏的方佩妮放下手裏的稅務報表,走過去幫忙拿隔熱墊,小聲提醒:“新竹姐,上次那個發光刺身,克萊爾喫完拉了兩天肚子......”
“那是他腸胃缺乏探索精神!”
維多利亞看着這羣性格迥異的團隊成員,笑着搖了搖頭。
看來,林允寧又弄出了什麼大成果。
波士頓那邊既然已經贏下了戰役,芝加哥的大本營自然要把利益最大化。
波士頓斯塔塔中心,32-123號報告廳。
講臺上的粉筆摩擦聲依然在繼續。
林允寧已經推上了第四塊黑板,拉下第五塊,隨手將磨平的粉筆頭扔進凹槽,換了一根新的。
講臺下靜得出奇,沒有任何人提問。
阿爾佈雷希特教授緊盯着最後一行映射算子。
他看懂了——那個原本無解的奇異點,被這個年輕人以高維視角完美地跨越了。
物理上的隧穿,在數學上得到了嚴密的證明。
但林允寧的粉筆並沒有停下。
教授猛地直起身子,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
黑咖啡流淌到褲腿上,但他毫無察覺,目光徹底鎖死在第五塊黑板右側新定義的一組參數上:
w屬於 H^(p,p)(X)n H^(2p)(x,z)
“等等......”
那是霍奇類。
整個報告廳裏,所有研究代數幾何的學者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林允寧的報告,已經偏離了今天質詢的主題。
他似乎有了新靈感,並不再滿足於修復那個微小的邊界裂縫。
他正順着剛剛搭建起來的量子映射通路,向着代數幾何領域那座屹立了七十年的終極堡壘邁進。
千禧年七大數學難題之一一一
霍奇猜想。
此時,第六塊黑板被拉下。
林允寧依然保持着勻速的板書,不曾停頓。
汗水順着鬢角滑落,滴在舊衛衣的領口上,他卻連抬手擦汗的動作都沒有。
“奇異點的拓撲阻礙已經被全局上同調算子消除。”
由於長時間講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對於非奇異的射影復代數簇 X。”
他手腕翻轉,一行行公式順暢地鋪展開來,將複流形上的調和形式全部解構:
[a]= Sum(c_i *[Z_i])
“每一個霍奇類,都可以表示爲代數簇的理性線性組合。”
第七塊黑板的右下角只剩下最後一點空白。
林允寧手中的粉筆磨到了盡頭,他在黑板的最後點下最後一筆:
Q.E.D.
他鬆開手指,粉筆頭落入木質粉筆槽中,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林允寧轉過身,輕輕拍了拍掌心殘留的粉塵。
剛從南極回來,就口若懸河地講了幾個小時。
饒是他年輕力壯,也有點喫不消。
沉沉出了口氣,胸口有規律地起伏着。
但是,在那張疲憊的臉上,看不到勝利者的狂妄或傲慢,只有一種拼完巨幅拼圖後的鬆弛感。
他看着前排那些久久無法回神的學術泰鬥們,語氣平淡:
“代數幾何的邊界坍縮問題已經繞過去了。霍奇類是代數的,這個限制被打破了。”
他隨手擰開講臺上未開封的純淨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接着說道:
“另外,阿爾佈雷希特教授,如果您對大自然如何跨尺度解決能量傳輸的拓撲損耗感興趣,我建議您的團隊去研究一下南極深處的綠硫細菌能量傳輸機制。”
他放下水瓶,直視着老教授,“物理和數學的邊界,遠比人類定義的學科目錄要模糊。生物學在解決拓撲難題時,展現出的優雅超乎想象。'
長達十秒的寂靜。
偌大的報告廳裏,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臺下的學者們大腦都在滿負荷運轉,試圖在腦海中覆盤那七塊黑板上的每一處邏輯跳轉。
無法反駁。
沒有任何一處斷裂的邏輯鏈條。
“哐當”
阿爾佈雷希特教授猛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膝蓋撞在桌板上,徹底掃落了先前碰倒的咖啡杯。
陶瓷碎片飛濺,剩餘的咖啡濺上了他的皮鞋。
但這位驕傲了一輩子的老學者並未低頭理會地上的狼藉。
他看着講臺上那七塊寫滿公式的黑板,雙手在胸前合攏。
“啪。”
一聲孤零零的掌聲在報告廳裏響起。
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
阿爾佈雷希特教授眼眶泛紅,用力地鼓起掌來。
對於一位一生致力於此的學者而言,能在有生之年親眼看到代數幾何的終極堡壘被攻克,便是最大的慰藉。
短暫的真空期過後,雷鳴般的掌聲瞬間席捲了整個報告廳。
前排的教授們紛紛起立,後排的記者湧向過道,閃光燈亮成一片。
“林先生!請問您剛纔的推導......”
“林先生!關於霍奇猜想的證明,您打算首發哪家期刊?!”
林允寧沒有回答任何問題,更沒有在講臺上停留。
他禮貌地擺了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示意不想繼續回答問題。
然後,對喧鬧的提問充耳不聞,徑直順着臺階走了下來。
沈知夏已經等在了過道邊,手裏拿着兩杯化了一半冰塊的星巴克。
林允寧自然地接過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讓發熱的大腦稍微降了溫。
“走吧。”
林允寧順勢牽起沈知夏微涼的手。
兩人推開側面的消防通道大門,厚重的隔音門緩緩合攏,將震耳欲聾的掌聲與喧囂徹底隔絕在門後。
三天後,芝加哥。
以太動力總部頂層辦公室的桌上,放着一份剛由專人送達的國際特快專遞。
在這個電子郵件普及的年代,這種實物郵件本身就代表着非同尋常的分量。
方雪若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文件上。
那是一份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蓋着國際數學聯盟(IMU)的鋼印,始發地是印度海德拉巴。
她伸手在印章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火漆冰冷,堅硬。
隨後,方雪若拿起桌上的內部通訊器:“Penny。
她的聲音裏帶着難掩的笑意:
“把允寧下半年的行程表發給我。另外,聯繫裁縫加急定製兩套最高規格的禮服。”
“好的”
通訊器那頭傳來方佩妮的聲音,“是要參加什麼晚宴嗎?需要定在哪個城市?”
方雪若轉過頭,看着落地窗外芝加哥湛藍的天空:
“海德拉巴,下半年,我們必須抽空去印度轉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