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冰穹A,海拔4093米。
風暴停歇的間隙,這裏的寂靜是有物理重量的,像液壓鉗一樣死死擠壓着耳膜。
“呼——呼——”
林允寧赤裸着上身,單手撐在黑色的防靜電地墊上。
實驗艙內的溫度維持在零度,但他背部的肌肉線條上卻掛滿了汗珠。
每一次撐起,都能聽到他肺部像風箱一樣劇烈拉扯的聲音。
在這個極度缺氧的高度,每一塊肌肉的收縮都在燃燒着所剩無幾的血氧。
“九十八......九十九......”
角落裏,前CIA技術分析師艾倫·斯特恩裹着兩層厚重的羽絨睡袋,手裏捧着一杯不再冒熱氣的熱水,眼神發直。
“你………………瘋了嗎?”艾倫的聲音因爲缺氧而斷斷續續,“剛做完那個級別的實驗......你會......肺水腫的。”
“一百。”
林允寧手臂發力,整個人彈起。
落地時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重心。
過剩的腎上腺素隨着肌肉的痠痛感逐漸消退,大腦在極度亢奮後,終於找回了那種如冰雪般剔透的清明。
他抓過毛巾,用力擦掉臉上的汗,走到裝備包前,翻出一個透明的塑封袋。
裏面是幾塊淡黃色的薑糖。
撕開糖紙,扔進嘴裏。
辛辣的美味混合着粗糙的紅糖甜味,在舌尖瞬間炸開。
那是沈知夏臨走前塞進他口袋裏的味道,帶着芝加哥唐人街的煙火氣,在冰封的身體裏點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走到那臺昂貴的恆溫箱前,視線落在那塊被液氮包裹的TPU芯片上。
這塊原本是作爲“算力廢料”帶過來的芯片,此刻正浸泡在20mK(毫開爾文)的極低溫中。
突然,液氮表面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漣漪。
旁邊的示波器上,那條代表量子漲落的綠線,正在跳動。
不再是剛纔那種模擬風暴的混沌波形。
現在的跳動,是一種死板的、機械的重複。
01001000
01001000
林允寧咀嚼薑糖的動作停住了。
瞳孔在昏暗的實驗艙裏微微收縮。
這是十六進制的0x48。在ASCII碼錶裏,它對應字母“H”。
在以太動力底層架構師克萊爾·王編寫的防火牆協議裏,這個字母只代表一個指令——Halt(掛起)。
這不是問候,這是求救。
只有當芝加哥總部的物理層遭遇暴力入侵,且軟件層面的所有防禦機制即將全面崩盤時,這塊通過量子糾纏效應與核心數據庫保持着某種“雙胞胎”感應的芯片,纔會發出這種瀕死的信號。
林允寧嚥下最後一點薑糖,喉結滾動。
他轉身,把那臺改裝過的軍用衛星終端拉到面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Bandwidth: MAX
Encryption: Quantum-Reservoir
“艾倫,”林允寧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讓人不敢忽視的冷硬,“把你的氧氣面罩戴好。”
艾倫愣了一下:“什麼?”
“我們要在這個冰窖裏開個會。”林允寧盯着屏幕上不斷建立的連接請求,眼神沒有一絲波瀾,“我家裏進賊了。”
美國,芝加哥,漢考克中心。
頂層的第92層現在已經被以太動力租下,作爲辦公和生活的第二陣地。
此時的芝加哥正經歷着一場十年一遇的暴風雪。
狂風裹挾着冰粒撞擊在三層夾膠玻璃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但在這座摩天大樓的頂層公寓裏,室內溫暖如春。
空氣中瀰漫着沉香、咖啡,以及......液氮揮發時的冷冽氣息。
巴赫的《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在大廳裏流淌。
這裏是以太動力的“空中花園”。
方雪若坐在那張意大利進口的Minotti皮質沙發上,腿上放着一本厚重的文件夾。
她穿着一件剪裁極簡的真絲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
黑色的包臀裙下,裹着黑絲的雙腿優雅地交疊着。
她手裏拿着一支萬寶龍鋼筆,眉頭微蹙。
筆尖在紙上劃過,像是在簽署一份幾億美金的合同,又像是在批改一份不及格的考卷。
“克萊爾,”方雪若頭也沒抬,“這周AWS的GPU電費超支了15%。我不建議你用公司的閒置超算去挖那些以太幣,除非你能證明它的波動率低於國債。”
大廳中央的吧檯上,克萊爾·王正在補妝。
她今天穿了一件Prada當季的高定深V禮服,銀色的亮片像魚鱗一樣覆蓋全身。
“雪若姐,那是爲了訓練新的NLP模型,需要大量的隨機數碰撞。”克萊爾撇了撇嘴,把Surface平板扔到一邊,踩着紅底高跟鞋轉了個圈,“而且,以太幣’那是副產品。現在的價格才幾美元,我也就是挖着玩玩。
“哎喲!借過借過!”
旁邊傳來一聲驚呼。
程新竹戴着碩大的防護目鏡,手裏端着一個冒着滾滾白煙的不鏽鋼盆衝了過來。
“新竹!”克萊爾趕緊提着裙襬像受驚的貓一樣跳開,“別濺到我的裙子上!這是借來的樣品!”
“這是改良版的分子藍紋奶酪冰淇淋!”程新竹興奮得臉頰通紅,“只要把液氮凍結時間控制在3秒內,口感就能像空氣一樣!”
角落的落地窗前,維多利亞·斯特林靠在窗邊,手裏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單一麥芽威士忌。
這位四十歲的前雷曼兄弟高管,今天穿了一身深紅色的天鵝絨吸菸裝,裏面是黑色的真絲吊帶。
她夾着一根細長的古巴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輕嗅。
佩妮穿着黑色的連體練功服,正把一條腿架在窗框上,做着標準的一字馬劈叉。
小姑娘疼得額頭冒汗,眼鏡都快滑下來了,手裏卻還死死抓着一份稅務報表。
“小Penny,”維多利亞走過去,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集中注意力。現在的離岸信託綜合稅率是12.5%,如果我們在開曼羣島走一圈,能不能降到8%?”
“不………………不行!”"
佩妮一邊顫抖着拉伸韌帶,一邊結結巴巴地心算,“根據......根據美國稅法第951條A款,那是GILTI稅基......必須要配合愛爾蘭的雙層夾心架構......那樣.....那樣可以降到6.8%!”
“Bingo。”
維多利亞打了個響指,順手把佩妮掉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真聰明。”
就在這充滿了荷爾蒙與高智商的烏托邦氛圍中,一聲巨響打破了巴赫的旋律。
嘭!
厚重的紅木大門被暴力推開。
暴風雪的寒氣混合着一羣不速之客闖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穿着廉價米色風衣的中年男人,胸口掛着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證件,身後跟着四個荷槍實彈的聯邦法警,以及兩個提着金屬箱的技術人員。
“所有人,離開電腦!手放在我也能看見的地方!”
探員米勒大吼一聲。
方佩妮嚇得驚叫一聲,腿一軟,直接從劈叉的狀態摔在地上,抱着報表縮成了一團,像只受驚的鵪鶉。
大廳裏安靜了一秒。
克萊爾只是挑了挑眉,拿出手機對着這羣人拍了一張照;程新竹愣在原地,勺子裏的分子冰淇淋掉回了盆裏,發出一聲輕響。
方雪若合上文件夾,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我是SEC高級調查員米勒。”
米勒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茶幾上,“我們要執行臨時資產凍結令(TRO)。有人舉報以太動力涉嫌利用未公開的AI算法操縱高頻期貨市場。現在,我們要查封這裏所有的服務器。”
“操縱市場?”
維多利亞輕笑一聲,抿了一口威士忌,擋在瑟瑟發抖的方佩妮身前,“這罪名聽起來比你的西裝還要不合身。
“少廢話!”米勒有些惱羞成怒,“這上面有伊利諾伊州北區法院的法官簽字!”
方雪若站起身。
她沒有看那張紙,而是優雅地繞過茶幾,走到米勒面前。
“米勒探員,首先,今天是週六。”
方雪若伸出一根手指,修剪圓潤的指甲輕輕點了點那張紙的抬頭。
“依照《聯邦民事訴訟規則》第65條,TRO在非工作時間執行,申請方必須提交宣誓書,證明有‘即刻且不可挽回的損害”。”
“其次,”她聲音更冷了,“我們的服務器物理註冊地在特拉華州,知識產權歸屬開曼羣島控股公司。伊利諾伊州的法官,管不到我的數據。
她的語速平緩,清晰,像是在給法學院的一年級新生上課。
米勒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回頭看向技術人員。那兩個技術人員正滿頭大汗地操作着破解設備,但屏幕上全是紅色的“Access Denied”。
“頭兒,進不去。”技術人員有些慌,“她們的防火牆邏輯是動態的,每秒變一次。”
米勒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那是權力被冒犯後的應激反應。
“進不去?”他咬着牙,“那就不用進了。”
“給我拔線!既然不讓查,那就物理斷網!”
“Sir?”技術人員愣了一下,“那是CME(芝加哥商業交易所)的直連專線,也是大樓的主幹網絡,如果暴力破壞,後續的索賠……………”
“拔!出了事我負責!切斷她們和外界的一切聯繫!”
技術人員一咬牙,衝向牆角的服務器機櫃,伸手抓住了那根藍色的光纖跳線。
克萊爾臉色大變:“住手!那個接口很脆——”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因爲用力過猛,光纖並沒有被拔出,而是連帶着整個FC接口模塊被生生折斷了。斷面處,精密的玻璃纖維碎成了粉末。
備用電源指示燈亮起刺眼的紅光。
整個大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米勒看着那個斷口,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這一下可能惹了大麻煩,但他很快整理了一下領帶,掩蓋住那一絲慌亂,換上了報復後的快意。
“斷了也好。週一早上九點前,你們那幾十億美金,就老老實實爛在賬上吧。我們走!把門封上!”
大門重新關上。
維多利亞看着被損壞的接口,吹了聲口哨,把沒點燃的雪茄扔進垃圾桶:“真野蠻。不過,這也算是替我們省事了。”
方雪若轉身,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臨戰狀態的緊繃。
“去暗室。啓動B計劃。”
......
地下三層,災備暗室。
這裏沒有窗戶,沒有地毯,只有冰冷的服務器指示燈。
方雪若把那枚鈦合金的“以太鏈”創世密匙插入主控臺,指紋驗證通過。
“主網斷了,API接口全部鎖死。"
克萊爾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現在的帶寬只剩下那條備用的海事衛星線,帶寬只有256Kbps。要把幾十億美金分散到全球七千個區塊鏈節點,這比用吸管喝完密歇根湖的水還難。”
“而且NSA的深度包檢測(DPI)肯定盯着這顆衛星。”維多利亞盯着屏幕,“只要出現任何金融數據特徵的包,立刻會被攔截。”
死局。
就在這時,牆上的巨型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雪花點跳動,一個信號強行切入了進來。
畫面背景是一面粗糙的金屬牆。林允寧穿着一件軍大衣,手裏端着保溫杯,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嘴脣乾裂得起皮。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那是經過極地風雪洗禮後的銳利。
“主網被拔了?”
他的聲音穿過半個地球,帶着電流的質感,聽起來有些失真,卻有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
“老闆!”克萊爾差點跳起來,“信號怎麼這麼好?”
“我給你們搭了一條專線。”
林允寧側身,露出身後那臺閃爍着幽光的設備——那塊被液氦包裹的TPU芯片,此刻正發出輕微的嗡鳴,液氮表面因爲量子隧穿的熱效應而劇烈翻滾。
“聽着,時間不多。”
林允寧的語速很快,“常規加密過不了DPI。我們要換個玩法。我要用這邊的量子儲池,把你們的金融賬本,僞裝成南極的天文氣象數據。”
“氣象數據?”
“對。微波背景輻射的相位噪聲。”
林允寧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開始滾動複雜的波形圖。
“系統,啓動模擬日誌。”
【模擬日誌:量子儲池計算】
【第15分鐘:嘗試產生混沌載波。失敗。】
【第45分鐘:引入南極風暴次聲波作爲隨機種子。混沌維度提升至12維。】
【第120分鐘:成功構建拓撲映射。將交易哈希值映射爲相位奇點。在DPI看來,這就是一堆無意義的宇宙噪聲。】
“佩妮,”林允寧突然點名,“把你腦子裏的稅務邏輯拿出來。我要你在半個小時內,構建出一套能把三十五億美金拆分成四萬筆小額交易的路由算法。”
佩妮還縮在椅子上發抖,聽到名字,茫然地抬起頭,扶了扶歪掉的眼鏡:“啊?”
“不用你算每一筆錢。”林允寧的聲音帶着鼓勵,“你是架構師。告訴我,怎麼走賬才能避開GILTI稅基?把邏輯寫進路由表,剩下的計算交給這裏的量子芯片。”
“路由……………邏輯....”
方佩妮深吸一口氣,手還在抖,但眼神逐漸聚焦。
“愛爾蘭B-2通道......利用匯率差做對沖......通過新加坡節點進行混幣......”
她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擊。雖然因爲緊張而有些僵硬,但輸入的每一行代碼都精準無比。
“邏輯構建完成!”
“克萊爾,打開端口443,協議UDP。雪若,授權。”
“3,2,1......注入!”
林允寧重重敲下回車鍵。
南極,冰穹A。
那塊沉睡在20mK極低溫下的TPU芯片,突然爆發出一陣肉眼不可見的量子漲落。
它吞噬了來自芝加哥的龐大金融邏輯,將那些代表着財富的0和1,打碎、揉捏,扔進了混沌的量子海洋。
通過高通量衛星,一道看不見的波束射向太空。
在NSA的監控屏幕上,這只是一段來自南極科考站的,平平無奇的氣象數據包——也許是一陣風暴的記錄。
但在全球的暗網節點中,無數個硬盤開始瘋狂旋轉。
芝加哥,暗室。
大屏幕上,那個代表着以太動力公司主賬戶餘額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3,542,100,000.00
$1,200,000,000.00
$50,000.00
最後,定格。
$0.00
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
這不僅僅是清零。這是金蟬脫殼。
三十五億美金,化作了漫天的星光和噪聲,散落在了區塊鏈的每一個角落。
維多利亞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把手裏那支一直沒點的雪茄扔進垃圾桶。
“漂亮。比在雷曼兄弟破產前夜那次還要刺激。”
方雪若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看着屏幕裏那個鬍子拉碴,滿眼血絲的男人,合上文件夾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錢安全了。但是允寧,你這麼做,等於是在向整個華爾街宣戰。”
屏幕那頭,林允寧重新端起咖啡,手因爲長時間的低溫操作而微微顫抖。
但他喝咖啡的動作依然很穩。
“宣戰?不,雪若姐。”
林允寧對着鏡頭,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平靜而從容。
“防守結束了。”
“聯繫紐約的西蒙斯,還有日本的孫正義。告訴他們,既然楊森製藥背後的財團把做空的槓桿塞到了我們手裏……………”
他頓了頓,聲音裏沒有情緒,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酷。
“週一開盤,我要讓他們這幫人,不論底褲還是底牌,全部清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