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香榭麗舍大街的梧桐樹葉早就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纏滿樹幹的白色LED燈帶。
爲了迎接聖誕,巴黎市政廳把整條街搞得像條銀河。
林允寧手裏提着七八個印着不同LOGO的紙袋,在人羣裏艱難穿行。
他剛從一家不起眼的銀飾店出來。
店很小,那是他在地圖上搜了半天“老工匠”才找到的。
林允寧把手裏的紙袋倒騰到左手,右手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打開。
裏面躺着一條素銀鏈子,掛墜是一塊灰白色的石頭。
那是沈知夏在比利牛斯山撿來,又親手用砂紙磨出來的。
石頭表面並不光滑,甚至還能摸到沉積岩原本的顆粒感,形狀是個有點歪扭的莫比烏斯環。
那個法國老工匠剛纔盯着這塊石頭看了半天,用蹩腳的英語問他是不是什麼稀有的隕石,爲什麼要配一條手工鍛打的銀鏈。
林允寧沒解釋,只是付了加急費。
他把圍巾稍微拉開一點,解開襯衫領口的釦子,把鏈子戴了上去。
石頭貼着胸口的皮膚,有點涼,硬硬的,像是個實實在在的承諾。
他扣好釦子,重新把圍巾圍緊,確認那塊石頭安穩地貼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這才拎着大包小包,鑽進了出租車。
戴高樂機場,法航貴賓休息室。
這裏的Wi-Fi依然慢得讓人想砸電腦,但這已經是全巴黎網絡狀況最好的地方之一了。
林允寧把那臺老舊的ThinkPad架在膝蓋上,旁邊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濃縮咖啡。
屏幕上是arXiv的提交頁面。
這一次,文件不大,只有142頁。
標題: The Langlands Reciprocity Conjecture and Motivic Topos (朗蘭茲互反猜想與母題拓撲斯)
摘要只有一句話:We prove the Langlands Reciprocity Conjecture for function fields by constructing a Motivic Topos. (我們通過構造母題拓撲斯,證明了函數域上的朗蘭茲互反猜想。)
同時,他把這封郵件抄送給了《數學年刊》的主編彼得?薩納克。
進度條像蝸牛一樣挪動。
98%......99%......
“叮。”
上傳成功。
林允寧合上電腦,拔掉那個像磚頭一樣的電源適配器。
剛把電腦塞進包裏,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嗡嗡”的噪音。
來電顯示:趙振華(Zhenhua Zhao)。
林允寧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北京時間應該是凌晨三點。
“趙老,您可得保重啊,這麼晚了,這是不打算睡覺了?”
他接起電話,真有點替這位古稀之年的老院士擔心。
“睡不着啊,允寧。”
趙振華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那種焦慮感透過電流滋滋地傳了過來,“實驗數據出來了。”
林允寧坐直了身子:“看到零能模了嗎?”
“看到了。在渦旋中心,確實有個非常尖銳的零偏壓電導峯(ZBCP)。
趙振華停頓了一下,背景裏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按照你說的,我們加了一個平行於樣品表面的磁場。
“按照理論,如果是雜質態(Andreev Bound States),這個峯應該會分裂,或者是移動。”
“那如果是馬約拉納費米子,它應該保持在零能位置不動。”林允寧接話道。
“問題就在這兒。”
趙振華的聲音變得困惑,“它確實沒分裂。但是......它的峯值高度在震盪。
“隨着磁場增加,峯高先是下降,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升起來了,而且波形發生了奇怪的展寬。這既不符合馬約拉納的特徵,也不像雜質態。”
林允寧皺起眉頭。
他在腦海裏迅速構建模型。
H =∫d=xyt(x)[(-inv-eA)z/2m-p+a(oxp)]p(x)
哈密頓量在磁場下的演化應該是單調的。
“有沒有可能是探針本身的鐵磁性干擾?”
“排除了,我們換了鎢針,結果一樣。”
“溫度呢?”
“40mK,絕對低溫。”
林允寧沉默了。
如果實驗條件沒問題,那就是理論模型漏掉了什麼東西。
“趙老,我也不知道,而且我馬上登機了,要不您先把原始數據發給我,包括所有的dl/dV譜線。
“等我回到芝加哥,就儘快研究一下。”
廣播裏開始播放登機通知。
“好,我讓學生髮給你,你一路順風,過兩天我們再聊。
掛斷電話,林允寧拎起包。
那種剛剛解決數學難題的輕鬆感消失了。
上帝的粒子,果然沒那麼容易揭下他的面紗。
芝加哥,奧黑爾國際機場。
剛走出到達層,一股冷風就順着自動門的縫隙鑽了進來。
風城的冬天名不虛傳,風裏帶着刀子。
路邊的積雪被鏟到兩旁,堆成了黑乎乎的小山,混着融雪劑和泥漿。
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停在路邊,雙閃燈一跳一跳的。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的臉。
方雪若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鏡,下巴微揚:
“允寧,上車!”
林允寧拉開車門,暖氣撲面而來,把他凍僵的臉烘得有點發癢。
“雪若姐,怎麼是你?”
他把行李扔進後備箱,坐進副駕駛,“夏天呢?她不是說要來接我嗎?”
“怎麼?不歡迎我?”
方雪若一腳油門,卡宴平穩地滑入車流,“你回來也不挑挑日子,今天是平安夜,夏天的‘銀髮守護者”組織了一場給社區獨居老人送薑餅和圍巾的活動。
“她可是主力,這會兒估計正戴着聖誕帽在南區發禮物呢。”
林允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日曆。
12月24日。
在法國那個沒有時間概唸的閣樓裏待久了,他差點忘了今夕是何年。
“你看看你,鬍子拉碴的。”
方雪若掃了他一眼,嫌棄地搖搖頭,“咱們公司從上到下都忙得跟小蜜蜂似的,CEO卻像個剛從山裏逃出來的野人。”
“呃......我確實剛從山裏出來。”
林允寧靠在真皮座椅上,放鬆下來,“公司最近怎麼樣?”
“託你的福,甩手掌櫃。”
方雪若冷笑一聲,打方向盤變道,“爲了收購德國耶拿那個陶瓷噴嘴廠,維多利亞差點跟德國工會的人打起來。你倒好,在巴黎喂鴿子。”
"RABE......"
“行了,別解釋。反正全都拿下了。”
雪若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先別回你那破公寓了,今晚大家都去我那兒。平安夜,總得喫頓熱乎的。”
漢考克中心(John Hancock Center),52層。
電梯門一開,就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肉桂和烤火雞的味道。
方雪若走到門口,並沒有掏鑰匙,而是指了指門:
“門沒鎖,你先進去吧,我發個郵件。”
林允寧也沒多想,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入戶門。
剛一邁腿,他就感到了不對勁。
“Surprise!!!"
“嘭!嘭!”
兩聲巨響。
還沒等他看清屋裏的情況,兩團彩色的煙霧就在他臉前炸開了。
五顏六色的綵帶、亮片、碎紙屑,像暴雪一樣劈頭蓋臉地噴了他一身。
林允寧下意識地閉眼、後退,結果一腳踩在一條滑溜溜的綵帶上,差點摔個跟頭。
“哈哈哈哈!中招了!”
克萊爾?王那標誌性的笑聲響徹客廳。
林允寧抹了一把臉,把掛在睫毛上的一條金色綵帶扯下來。
屋裏暖氣開得很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芝加哥璀璨的夜景和漫天飛雪,屋內則是......
羣魔亂舞。
克萊爾穿着一條時尚的中式短旗袍,頭上戴着一個會發光的麋鹿角髮箍,手裏還舉着那支剛剛發射完的禮花筒。
程新竹站在她旁邊,穿着件印滿薑餅人的睡衣,手裏拿着另一支禮花筒,正笑得直不起腰。
佩妮則躲在巨大聖誕樹後面的角落裏,露出一雙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在偷笑。
“雪若姐,你也跟他們胡鬧。”
林允寧吐出一片飄進嘴裏的紅色亮片。
看着踩着高跟鞋款款進來的方雪若,無奈地嘆了口氣。
“少廢話。”
克萊爾把手裏的空筒一扔,從沙發後面變戲法似的掏出一件毛衣。
那是件典型的“Ugly Christmas Sweater”(醜得要命的聖誕毛衣)。
大紅大綠的底色,胸口織着一隻表情弱智的馴鹿,鹿鼻子上還縫着一個毛茸茸的紅球,甚至還掛着幾個真鈴鐺。
“來來來,聖誕傳統,醜毛衣。”
克萊爾拎着毛衣衝過來,“布蘭登那小子回紐約當孝子去了,咱們這兒就缺個吉祥物。穿上它,咱們拍個聖誕合影留念!”
“想都別想。”
林允寧本能地抗拒,往後退了一步,“我可不搞洋人破傳統。”
“這裏是芝加哥,入鄉隨俗吧,氣氛最重要!”
克萊爾一招餓虎撲食,衝了過來,試圖把毛衣套在他頭上。
林允寧冷笑一聲,身體一側,輕鬆躲過。
好歹是沈教練親自調教出來的弟子,敏捷度還是有的。
“埃琳娜!別在那兒喝了! Boss太高,我夠不着他,你幫忙啊!”
克萊爾一邊踩着高跟鞋追林允寧,一邊朝着埃琳娜大喊。
吧檯邊,埃琳娜?羅西正對着一瓶伏特加吹瓶。
聽到召喚,這位俄羅斯硬核女博士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頓,挽起袖子就走了過來。
她穿着工裝背心,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線條分明,那是常年搬運真空泵練出來的。
“老闆,我來了。”
埃琳娜面無表情地說着,張開雙臂就要按住林允寧。
“停!埃琳娜你別動!”
林允寧背靠着牆,退無可退,只能拿出老闆的威嚴,“以太鑄造廠不想升級了?”
埃琳娜動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有點猶豫。
就在這時,大門再次被推開。
一股帶着雪花味的冷風捲了進來。
“怎麼這麼熱鬧?我在樓道裏就聽見克萊爾在鬼叫。”
沈知夏走了進來。
她穿着和林允寧一起買的那件紅色衝鋒衣,黑色的馬尾上沾着幾片晶瑩的雪花,臉頰被凍得紅撲撲的。
她手裏提着兩個巨大的保溫袋,看起來沉甸甸的。
一進門,看到滿頭彩帶、背靠牆壁、一臉“寧死不屈”的林允寧,沈知夏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屋裏的燈光似乎都亮了幾分。
“夏天妹妹!快來幫忙!”
克萊爾像是看到了救星,“Boss不肯穿咱們準備的‘戰袍'!你管管他!”
沈知夏把手裏的保溫袋放在地上,脫掉衝鋒衣,隨手掛在衣架上。
裏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領羊絨衫,襯得她整個人柔和而溫暖。
“多大的人了,還玩這個。”
她嘴上說着幼稚,腳下卻沒停,徑直朝林允寧走了過來。
林允寧鬆了口氣。
還是自家人靠譜。
“夏天,你跟她們說說,這衣服......”
沈知夏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比林允寧矮大半個頭,微微仰起臉。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他的臉上,卻突然頓住了。
視線下移。
落在了他襯衫領口處。
那裏,一條銀色的鏈子若隱若現,墜着那塊灰白色的、扭曲的石頭。
沈知夏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真的戴着,而且是配了一條這麼精緻的鏈子,一直貼身戴着。
原本準備好的調侃話語堵在嗓子裏。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變得極度溫柔,像是要把那塊石頭融化掉。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幾乎貼到了林允寧身前。
林允寧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冷冽氣息,混合着剛纔在外面沾染的煙火味。
他看到她盯着自己的胸口,心臟猛地跳快了兩拍。
“那個......我....……”
他剛想解釋兩句。
沈知夏突然動了。
沒有施法前搖,沒有預警。
她原本垂在身側的雙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林允寧的兩隻手腕,向下一壓,死死地按在他的腰側。
這是一記標準的家傳警察擒拿手法。
林允寧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她控制住了。
沈知夏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克萊爾!動手!”
“好嘞!”
早已蓄勢待發的克萊爾歡呼一聲,抓着那件大紅大綠的毛衣衝了上來。
“沈知夏!你...……”
林允寧試圖掙扎,但沈知夏的力氣大得驚人,而且對他發力點熟悉得可怕,他稍微一動就被卸了力。
“爲了合羣,委屈一下嘛,林檸檬。”
沈知夏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溫熱的氣息噴在林允寧的耳廓上,酥酥麻麻的。
趁着他這一愣神的功夫。
黑暗降臨。
那件帶着鈴鐺的毛衣被強行套過了他的頭。
“叮鈴鈴??”
隨着他掙扎着把頭鑽出來,胸前的鈴鐺發出一陣歡快的脆響。
“完美!”
叼着雪茄的維多利亞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舉起手裏的萊卡相機。
“咔嚓”
快門按下。
照片定格了這一瞬間:
身家過億的科技新貴,穿着滑稽的馴鹿毛衣,頭髮蓬鬆,滿臉無奈。
周圍是一羣笑得東倒西歪的朋友,和窗外漫天飛舞的芝加哥大雪。
這一刻,沒有複雜的數學公式,沒有殘酷的商業博弈。
只有溫暖的壁爐,和正在發生的??
鮮活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