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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新的領袖(求訂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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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褐色的液體順着的阿蘭?孔涅(Alain Connes)杯壁溢出,懸在桌沿。

重力戰勝了表面張力。

“啪嗒。”

液滴在地毯上,迅速開成一個深色的、不規則的圓形。

在這間足以容納四百人的階梯大廳裏,這聲輕微的滴落聲,居然聽在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孔涅教授沒有去管那個污漬。

他那雙深陷的灰色眼睛充血、乾澀。

他死死鎖住黑板上那行字,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不是在看一個命題。

那是在看一個難以置信的數學悖論。

空氣裏瀰漫着陳舊的松木味、粉筆灰的石灰味,以及幾百個男人混雜在一起的,因爲緊張和亢奮而散發出的汗味。

“他在開玩笑吧。”

身旁的格爾德?法爾廷斯(Gerd Faltings)低聲說道。

這位以嚴苛著稱的德國數學家,此時正用拇指瘋狂地摳着真皮座椅的扶手,指甲邊緣已經泛白。

“幾何朗蘭茲已經是四百頁的體量了。這纔過去多久......一個多月,他又證明了互反猜想?

“這怎麼可能?除非上帝降臨到他身上了!”

法爾廷斯的德語口音因爲急躁而變得生硬,“這孩子是不是瘋了。”

皮埃爾?德利涅(Pierre Deligne)沒有接話。

他摘下那副金絲邊眼鏡。

指尖在顫抖。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鹿皮絨布,開始擦拭鏡片。

一下,兩下,三下。

鏡片已經乾淨得不能再幹淨了,但他停不下來。

那種氣息……………

作爲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最親密的傳人,他的鼻腔裏似乎又嗅到了上世紀60年代,那個在佈雷沃河谷瘋狂燃燒的黃金年代的味道。

那是硫磺、泥土和天才大腦過載燒焦的味道。

臺上。

林允寧感覺不到臺下的暗流湧動。

他的世界裏只有白色的線條和黑色的虛空。

手指捏着那支只剩兩釐米的粉筆頭,指腹上沾滿了滑膩的白灰。

“啪。”

粉筆頭被捏碎了。

他隨手把碎屑彈進筆槽,指甲刮過黑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又抓起一支新的。

“我們不需要新的引理。我們需要的是換一種視角。”

林允寧轉過身。

他的臉色蒼白,那是大腦長時間缺氧造成的。但他的瞳孔收縮如針尖,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在研究朗蘭茲互反猜想的時候,數學直覺告訴我們要試圖建立映射。

“試圖在離散的伽羅瓦羣(Galois Group)和連續的自守形式(Automorphic Forms)之間,搭建一座橋樑。”

他在黑板左側寫下 Gal(Q_p),右側寫下 Aut(G)。

中間畫了一條虛線。

然後,手臂肌肉繃緊,畫了一個巨大的、暴力的叉。

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他深灰色的衛衣袖口上。

“但很抱歉,橋是不存在的。”

林允寧的聲音沙啞,帶着金屬般的顆粒感,通過電流麥克風刺入每個人的耳膜,“因爲兩邊的地基海拔不同。混合特徵(Mixed Characteristic)的鴻溝,靠技巧填不平。”

“那你要怎麼做?!”

後排,波恩大學的一位年輕教授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得桌板“哐”一聲巨響,“如果不建立映射,等價性從何而來?”

“我們換一種思路,不建立橋樑。”

林允寧沒有回頭。

他的手臂猛地揮動,在黑板下方畫出了一個封閉的,巨大的圓環。

“而是更換他們生長的土壤。”

“Topos。

德利涅擦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個圓圈的結構,那個用集合論語言重構幾何空間的筆法……………

就像是那個隱居在比利牛斯山的老人,藉着這個年輕人的手,重新回到了這間大廳。

林允寧在圓圈裏寫下一行算子:

Sh_v( Spec(Z))

(整數譜上的層範疇)

“我們構造一個足夠廣義的Topos。

“在這個空間裏,算術對象不再是離散的塵埃,它們被賦予了‘幾何”的血肉;

“而幾何對象也不再是光滑的流形,它們長出了‘算術”的骨骼。”

臺下的竊竊私語聲像被切斷電源一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百支筆同時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

法爾廷斯原本緊繃的身體慢慢前傾,整個人幾乎要趴在椅背上,手裏的小本子已經被汗水浸透,邊緣捲曲。

“在這裏。”

林允寧在圓圈中央寫下等式:

L(s,rho)= L(s, pi)

“伽羅瓦表示 rho對應的L函數,與自守形式 pi對應的L函數。

“它們不是相等??”

林允寧轉過頭。

汗水順着他的鬢角流下來,滑進領口,帶來一絲冰涼的刺痛感。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人類最聰明的大腦。

“它們是同一個本體,在這個新Topos中,不同側面的投影。”

“這是......母題(Motives)?”

讓-皮埃爾?塞爾(Jean-Pierre Serre)喃喃自語。

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手裏的柺杖重重地篤了一下地板。

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看懂了。

這個年輕人,把那個被埋葬在比利牛斯山深處的幽靈,復活了。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一場精準的外科手術。

如果前面是“佈道”,那接下來就是“手術”。

林允寧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他只是在不斷地定義、展開,再定義。

他把那些難以處理的奇點,發散項,用Motivic Topos進行處理成了完美對偶的幾何結構。

當林允寧寫下最後一行:

Q.E.D.

粉筆已經磨到了指尖,指甲在黑板上劃出一道白痕。

他鬆開手。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色的粉塵在聚光燈的光柱中飛舞。

大廳裏沒有聲音。

沒有掌聲。

沒有提問。

只有幾百個人沉重的呼吸聲,和空調出風口的風噪。

剛纔還準備了一肚子尖銳問題的法爾廷斯,此刻正盯着黑板發呆,嘴脣微張,像是見到了上帝本人。

足足過了一分鐘。

前排的德利涅終於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林允寧,然後慢慢地,把那副擦得鋥亮的眼鏡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很慢,充滿了一種宗教般的儀式感。

就像是一位老國王,終於決定把權杖交出去。

“林。”

德利涅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第24步的那個構造......那個將平展上同調(Etale Cohomology)下放到基底的操作。”

“是的,教授?"

林允寧站在講臺邊緣,手撐着桌沿,以此來緩解小腿肌肉的酸脹。

“你是從哪裏來的靈感?”

德利涅的眼神很複雜。

有懷念,有欣慰,也有一絲釋然。

“我在裏面看到了亞歷山大的影子。那是他晚年一直在思考,寫在廢紙和煙盒背面,卻始終沒有發表出來的東西。”

林允寧沉默了片刻。

他感覺到了肺部的灼燒感,那是長時間高強度語速帶來的後遺症。

“我去了一趟比利牛斯山。”

他坦然回答,“我去見了格羅滕迪克先生。”

臺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老人的脾氣。

去找他的人,通常會被放狗咬出來,或者被獵槍指着腦袋趕走。

“他和你說話了?”

阿蘭?孔涅忍不住前傾身體,那杯沒喝完的咖啡差點再次打翻,“他指點了你方向?”

“很遺憾,並沒有。”

林允寧搖了搖頭。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陰冷的下午。

那個在火桶前倔強燒紙的老人,空氣中焦糊的紙灰味,還有那個明媚如太陽的少女。

“他沒跟我談數學。他甚至把我趕到了外面,不肯和我說一句話。’

林允寧笑了笑。

笑容牽動了乾裂的嘴脣,滲出一絲血腥味。

“不過,他和我的同伴聊了聊種植西紅柿的經驗。

“他說,如果土壤是對的,麥子自己會破土而出。

“你不需要去強行讓它的生長。

“我的靈感就來自於這裏,既然數論和幾何這兩株藤蔓沒法強行嫁接到一起去,我就換了一盆土。”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個巨大的圓圈,“然後,真理就自己長出來了。”

大廳裏陷入了短暫的真空。

隨後,掌聲響了起來。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幾下,來自後排幾個年輕的博士生,帶着試探。

緊接着,德利涅開始鼓掌。

孔涅開始鼓掌。

法爾廷斯合上那個變形的筆記本,也開始鼓掌。

最後,全場起立。

掌聲如潮水般撞擊着牆壁,夾雜着口哨聲和跺腳聲,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燈都在微微晃動。

在數學界,這種規模的掌聲是不合情理的。

它不符合數學家們冷靜抽象的思維邏輯。

但今天,它就這樣發生了。

這不僅僅是爲了一個猜想的證明。

這是爲了那個失落已久的,屬於數學黃金時代的宏大敘事。

在這一刻,代數幾何的榮耀,被一個東方年輕人重新接續上了。

報告會結束後,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但人羣並沒有散去。

林允寧被包圍了。

那些平時冷酷而高傲數學大師們,此刻就像是一羣圍着聖誕樹的孩子。

有人拽他的袖子,有人往他手裏塞名片,還有人試圖去擦黑板上的公式????

被旁邊的人一把打開。

“林,關於那個Topos的基底變換,我有幾個問題......”

“嘿,別擠!林,我是普林斯頓的,你要不要考慮來我們這兒做個終身教授?不用面試,只要你點頭!”

“波恩大學可以給你建一個獨立的研究所!只要你來!”

林允寧被擠在中間,汗水粘溼了後背。

他只能保持着機械的微笑,不停地握手,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羣。

愛德華?威滕(Edward Witten)擠了進來。

這位橫跨數學和物理兩界的大人物,當代的愛因斯坦,在一羣數學家中顯得格外高大。

他看着林允寧,眼神灼熱得像是在看剛發現的新粒子。

“祝賀你,林。”

威滕伸出手。那是一隻乾燥、有力、指節粗大的手。

“你不僅解決了一個數學難題。你可能無意中解決了一個物理問題。”

“您是說......推廣到四維流形上?”林允寧問道。

“沒錯。”

威滕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你的Topos結構裏,那個處理奇點發散的機制......如果把它放到四維流形上,它看起來非常像是在描述引力的瞬子解(Instanton Solutions)。

“也就是規範場論中,拓撲扇區(Topological Sector)的計數問題。

“這是霍奇猜想(Hodge Conjecture)物理本質的另一種表述。’

威的眼睛裏閃爍着狂熱的光芒。

“你其實是在用數學語言,描述量子引力。”

還沒等林允寧回應,一隻蒼老的手搭在了他的另一側肩膀上。

讓-皮埃爾?塞爾。

“年輕人。”

耄耋之年的老人的目光如炬,“毫無疑問,你現在是代數幾何領域新的領袖了。

“你瞧,德利涅他們看你的目光,就像在看當年的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

“但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塞爾指了指黑板上那個圓圈,“既然你已經造出了‘土壤’,那麼,能不能請你順便在這個土壤裏,把那個該死的‘霍奇猜想”也種出來?”

林允寧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霍奇猜想,千禧年七大難題之一,與楊米爾斯存在性和質量間隙的難題並列。

這些老傢伙,真是貪婪得可愛。

剛翻過一座山,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喝口水。

他們就已經指着下一座更高的山峯了。

但他沒有拒絕。

因爲當他看向黑板上那個完美的邏輯閉環時,腦海中那個關於“質量間隙”的物理拼圖,似乎也鬆動了一角。

“我會試試的。”

林允寧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大腿外側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嗡??嗡??”

手機震動,緊貼着皮膚,瞬間把林允寧從神壇拉回了人間。

他抱歉地向周圍的大師們示意了一下,擠出人羣,走到滿是雨痕的窗邊。

掏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着一個名字:

Claire(克萊爾)。

林允寧的眉心瞬間皺成一個川字。

克萊爾知道他這周在閉關,沒有重要的事情,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擾他。

他按下了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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