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新換的門鎖還沒來得及上油,擰開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吱呀”。
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迴盪,切斷了原本的寂靜。
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那個對着服務器機箱的男生猛地縮回手,想要挺直腰。
他轉過身,手肘不小心撞桌角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顧不上揉,站得筆直,兩隻手死死貼着褲縫,像是大一軍訓的學生。
坐在實驗臺上的女生則慢得多。
她最後轉動了一下手中的五魔方,咔噠一聲歸位,然後才輕巧地跳下來,把衛衣的兜帽摘掉,髮梢齊耳,剛剛蓋住下頜線。
“林......教授?"
男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發乾,“我叫趙曉峯,本科是清北姚班的,05級。”
“我叫蘇暢。”
女生也跟着自我介紹,聲音很穩,“本科燕大數院04級。
林允寧沒說話。
他反手關上門,把那個印着“Fermi Lab”標誌的黑色揹包扔在那張還裹着塑料防塵膜的辦公椅上。
揹包沉重,砸出一聲悶響。
接着。
他走到牆角的飲水機旁,拿起一個紙杯,按壓出水閥。
桶裝水發出“咕咚”一聲氣泡翻湧的聲音。
“停,第一,我不是教授。我和你們一樣,學生證上寫的都是PhD Student(博士研究生)。在系裏見到,叫我名字就行。”
他喝了一口水,水有點涼,順着食道滑下去,讓他連日來的疲憊稍微緩和了一些。
“第二,我記得我鎖了門,你們怎麼進來的?”
“我們提前半個小時到了,本來在走廊裏等着的。”
趙曉峯嚥了口口水,“後來宋教授路過,查了我們的ID卡,就幫我們刷開了門禁。”
林允寧看了一眼窗外。
芝加哥的太陽落得早。
下午三點多,陽光已經變成了橘黃色,斜斜地打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坐吧,別拘着。”
林允寧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既然來了,咱們就聊聊。郵件裏你們的答卷我看過了,基礎都很不錯,本科受到的訓練也足夠。
“但在我這裏,光是基礎紮實還不過,你們都是博士生,從現在開始沒有考卷,只看產出。”
他把目光轉向趙曉峯。
“那段Verilog代碼是你寫的?在FPGA上實現雙調排序網絡?”
“是......是的。林......林老師。”
一提到技術,趙曉峯的結巴稍微好了一些,但眼神還是不敢直視林允寧,只盯着林允寧身後的白板,“我看過賽靈思(Xilinx)的底層文檔。Virtex-5系列的LUT(查找表)是6輸入的。
“如果放棄傳統的比較器邏輯,直接把真值表燒進LUT裏,可以在單時鐘週期內完成3次比較,能將延遲控制在納秒級別。
“想法很好,但工程上有瑕疵。”
林允寧看了看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大一級的男生,默認了“老師”這個稱呼,沒有再次反駁。
他從包裏掏出一支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圖,“你忽略了佈線擁塞(Routing Congestion)。在實際流片或者燒錄的時候,這種高扇出的邏輯會導致時序違例(Timing Violation)。
“不過,能想到用空間換時間,已經合格了。”
趙曉峯的臉紅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下了“時序違例”幾個字。
“曉峯,我這裏有個活兒,可能有點枯燥。”
林允寧指了指桌上那臺還沒聯網的服務器,“費米實驗室的Tevatron加速器有一批積壓了二十年的舊數據。那是幾十個PB的電子垃圾。
“我要你寫一個ETL管道,把裏面的噪聲洗掉,轉成ROOT格式。
“這工作枯燥、重複、是純粹的體力勞動。就像是垃圾分類,不過,這垃圾堆裏也許有金子。幹嗎?”
“幹!”
趙曉峯幾乎沒有猶豫,“只要能接觸科研,讓我幹啥都行。
“我在姚班的時候,也幫老師修過半年的服務器。”
"#7. 5......"
林允寧頓了頓,觀察着趙曉峯的表情,“我自己在外面有個公司,叫以太動力,你可能聽說過。
“最近我們在搞深度學習的訓練框架,不是現在流行的那些淺層神經網絡,是基於ResNet,超過一百五十層的深度神經網絡。
“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把你介紹給那邊的技術主管克萊爾。
“那是純商業項目,如果你參與,我可以幫你開CPT (課程實踐培訓)證明,能讓你按市價領一份實習工資,但這必須是你自願的,而且要籤保密協議。”
趙曉峯的眼睛瞬間亮了,比剛纔看到服務器還亮。
“ResNet?就是那個在李飛飛教授ImageNet上刷榜的算法?”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拔高了一度,“我......我能看到底層源碼?”
“不僅能看,可能還要你幫着改。”
“那我肯定願意啊!能學到東西,不給錢都行!”
林允寧笑了。
敢情這傢伙是個純粹的技術癡。
搞定了趙曉峯,林允寧轉向一直安靜聽着的蘇暢。
“蘇暢,你的陳-西蒙斯場論推導很漂亮。但我有個問題。”
林允寧看着她,“在第17行,你引入了威騰的拓撲不變量。你覺得,這個不變量在物理上對應着什麼?”
房間裏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遠處55路公交車經過時傳來的沉悶轟鳴聲。
蘇暢思考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魔方的棱角。
“是......簡併度?"
她不太確定地說道,“在環面(Torus)上,基態是簡併的。這個不變量,應該是在數這種簡併態的個數。”
“很好。”
林允寧讚許地點點頭,“這就是拓撲量子計算的物理基礎,你是數學系的,不懂這些很正常,但直覺很準。
“你以後想跟我做哪方面的研究?”
“林氏綱領!從幾何朗蘭茲綱領入手。”
蘇暢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林允寧點了點頭,
“好,這學期,你先不用急着開始。”
他轉身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一排書脊,最後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硬皮書??
格羅滕迪克的《代數幾何基礎》(EGA)。
林允寧將書輕輕扔在蘇暢面前,激起一片灰塵。
“去讀這個。還有哈茨霍恩(Hartshorne)的《代數幾何》。
“我要你把概型(Scheme)、層(Sheaf),和上同調(Cohomology)這些概念喫透。
“三個月後,我會考你。如果通過了,我們再談朗蘭茲綱領或者是林氏綱領。”
蘇暢看着那本如同天書般的EGA,沒有多少表情,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抿起了嘴,眼睛裏冒出了興奮的光。
“好,林老師,”
她把書抱在懷裏,“我會看完的。”
下午四點。
林允寧看了看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
“行了,實驗室的門禁卡去找勞拉教授的祕書領。曉峯,你先熟悉一下那臺服務器的架構,ROOT密碼貼在機箱下面。
“蘇暢,你可以帶着書去圖書館,也可以在這兒看書。”
“林老師您要去哪?”趙曉峯問。
“去KPTC 206"
林允寧拿起一本皺巴巴的《普通物理》教材,夾在腋下,“去給一羣大一的小朋友當保姆。今天是我的Office Hour(答疑時間)。”
柯爾斯頓物理教學中心(KPTC),206室。
這是一間只有十平米的小辦公室,平時是系裏幾個助教輪流值班的地方。
狹窄,逼仄。
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着黑板,下面堆着幾箱粉筆。
林允寧推門進去,把“TA:Yun-Ning Lin”的牌子掛在門把手上。
然後坐下,打開電腦,準備處理幾封郵件。
按照常理,大一新生開學前幾周都忙着Party和社交,沒人會來問物理題。
但屁股還沒坐熱。
“篤、篤、篤。”
敲門聲。
很急促。
沒等林允寧說“請進”,門就被推開了。
先是一個捲髮的猶太裔男生,手裏抓着作業本,滿頭是汗。
緊接着,門框被肩膀和揹包填滿了。
腳步聲雜亂無章,人擠着人,硬生生把狹小的空間塞得只剩下立錐之地。
學生們甚至排到了走廊上。
他們手裏的不是力學作業,而是拿着iphone手機在偷偷拍照,眼神裏的好奇顯然也不是針對牛頓定律的。
“費米學者”、“證明了楊-米爾斯流存在性”、“身價億萬的創業者”......
這些標籤,讓林允寧在芝加哥大學的學生內部成了行走的都市傳說。
“咳......大家安靜一下。”
林允寧看着這羣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的學生,無奈地合上電腦。
他可不喜歡這種被當成動物園猴子的感覺,“這裏是物理答疑,不是電子音樂節。如果沒有具體問題的,出門左轉,請把空間留給需要的人。
“我有問題!”
最前面的捲髮男生舉起作業本,臉漲得通紅,“這道題......關於旋轉參考系下的科里奧利力。我算出來的偏轉方向總是反的。
“我看了一下午書,公式都背下來了,但就是不對!”
林允寧掃了一眼題目。
是一個經典的落體偏轉問題:
從赤道上一座高塔扔下一塊石頭,落點會偏向哪裏?
這是每個物理系新生的噩夢。
“背公式沒用。”
林允寧沒有拿筆,而是隨手抓起桌上壓紙用的一個網球。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男生面前。
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壓迫感十足。
“想象一下。”
林允寧的聲音低沉,語速適中,每一個單詞都吐字清晰,“你在旋轉木馬上。你在外圈,我在圓心。
“你手裏的球,切向速度是不是比我快?”
男生愣愣地點頭。
“那你把球扔給我。球離手了,但它還帶着你的切向速度。對於圓心的我來說,這個球是不是‘跑得太快了?它會跑到我前面去,還是後面?”
“前面......”男生下意識地回答。
“這就對了。”
林允寧轉動着手裏的網球,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學生。
“地球就是個大號的旋轉木馬。塔頂離地心遠,切向速度大;塔底離地心近,切向速度小。
“石頭帶着塔頂的大速度落到塔底的小速度區域,它當然會‘跑過頭’。
“地球自西向東轉,跑過頭意味着偏向......?”
“東方!”
好幾個聲音同時響起來。
這種沒有數學推導,全靠常識和直覺的講題,頓時引爆了大一新生的熱情。
“Bingo。”
林允寧把網球拋給那個捲髮男生。
男生手忙腳亂地接住。
“物理不是死記硬背左手定則右手定則。那是三流工匠乾的事。”
林允寧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腿,身體後仰,“物理是直覺。當你閉上眼能看到那個球在飛,能感覺到那個力的拉扯,公式自然就出來了。
“下一個問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小小的辦公室變成了粉絲見面會。
窗戶上結了一層白霧。
汗味越來越重。
提問的聲音蓋過了風扇聲,問題從“期中考會考什麼”變成了“角動量怎麼守恆”。
林允寧用橡皮筋解釋勢能面,用水杯裏的漩渦解釋角動量守恆。
他沒有用任何高深的數學工具,僅僅是用最直觀的物理圖像,就把這羣大一新生的腦子拆開又重組了一遍。
當然,其中也不乏想要簽名拍照的人,一律被林允寧請出了辦公室。
直到六點鐘,走廊裏的保潔阿姨推着吸塵器路過,人羣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
林允寧看着空蕩蕩的門口,感覺喉嚨裏像是有火燒。
當老師,比做實驗累多了。
這可是持續的高強度輸出。
他拿起早已涼透的咖啡,仰頭灌了一口。
苦澀,冰涼,帶着渣滓。
就在這時。
“滋??滋??”
放在桌上的iPhone手機在硬木桌面上震動,發出類似牙鑽的聲響。
林允寧嘴角的笑意凝固,周圍原本鬆弛的空氣重新繃緊。
屏幕亮起。
發件人:Claire(克萊爾)。
沒有廢話,只有一行代碼般的簡訊:
【Pipeline established. Connection to Fermilab Tier-o confirmed. Data stream ready(管道已建立。連接至費米實驗室Tier-0節點確認。數據流就緒。)】
林允寧挺直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椎。下顎肌肉收緊,眼神中的散漫聚焦成兩點寒光。
那是另外一個戰場。
他拿起手機,按下快捷鍵“2”。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教授......呃,林老師?”
趙曉峯的聲音傳來,背景裏是服務器風扇的高頻嘯叫。
“今晚我們要做一些清洗數據的工作,你有興趣來到話,我把地址發你。”
林允寧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把那張“TA”的紙片從門框上扯下來,扔到一邊。
動作乾脆利落。
“如果來的話,帶上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今晚可能通宵。”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椅子翻倒的聲音,伴隨着趙曉峯抑制不住的亢奮:
“收到!馬上就來!”
林允寧掛斷電話,推門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