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實驗室,空氣裏瀰漫着電路板發熱後的焦味和速溶咖啡的酸氣。
稀釋製冷機的脈衝管發出的“切????嗒、切??嗒”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允寧坐在角落的一張人體工學椅上,閉着眼,呼吸平穩。
在外人看來,他像是累極了在打盹。
但在他的意識深處,【學霸模擬器】已經開啓。
“系統,啓動模擬科研。”
【課題:基於超導量子比特的BB1複合脈衝序列優化路徑】
【注入模擬時長:200小時】
白色的空間展開。
林允寧並沒有直接去計算參數,而是在試錯。
他在模擬中構建了幾十種不同的脈衝組合。
【第15小時:嘗試標準BB1序列(180_phil, 360_phi2,180_phi3)。結果:對低頻1/f噪聲抑制尚可,但對高頻泄漏誤差無能爲力。放棄。】
【第48小時:引入CORPSe序列。相位誤差抵消了,但脈衝總時長增加了3倍,觸碰到了T2(退相干時間)的紅線。保真度掉到了97%。此路不通。】
【第120小時:你不再試圖用標準序列,而是將動力學相位A(t)作爲自由參數,反向求解脈衝包絡。你發現了一個非直覺的解??在第二個脈衝的上升沿,故意引入一個負的失諧量。】
【第195小時:路徑確認。這就像是在賽車過彎時,不是減速,而是反打方向盤利用漂移過彎。雖然路程變長了,但速度沒掉。】
【模擬結束。】
林允寧猛地睜開眼。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那是腦力透支的信號。
但他顧不上這些,一把抓過桌上的實驗記錄本,筆尖劃破了紙面。
沒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公式,只有幾行具體的參數設定。
“安雅,克萊爾,我們稍微調整一下思路,別再用標準的BB1了。
林允寧站起身,走到控制檯前,把本子拍在桌上,“標準序列太長,我們的T2頂不住。
“把中間那個360度旋轉拆成兩個180度,中間加一段負向Z軸旋轉。”
安雅?夏爾馬正盯着示波器發愁,聞言接過本子,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負向Z旋?這會引入額外的斯塔克位移(AC Stark Shift)......”
“就是要位移。”林允寧指着那個參數,“負負得正。我們用這個位移去撞那個幾何相位的泄漏。”
夏爾馬盯着那個反直覺的設置,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
三下,四下。
停住。
“IQ調製的偏置點......左移3毫伏?”
她猛地抬頭,盯着林允寧,“你把混頻器的非線性也算進去了?”
“試試。”林允寧說。
“克萊爾,咱們改一下代碼。’
夏爾馬轉身,平日裏的優雅變成了決斷,“按允寧給的參數,重寫波形文件。
克萊爾嘴裏的棒棒糖“咔嚓”一聲咬碎了,十指在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
“收到。波形重構中......DAC緩衝區刷新。上傳。”
三人圍在監視器前。
夏爾馬的手指懸在“Run”鍵上,深吸了一口氣,按下。
屏幕上的散點圖開始跳動。
98.5%......
98.8%......
數據點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在98.7%附近撞牆,而是以一種極其穩健的姿態,繼續向上攀升。
“過了!超過耶魯大學那幫人了!”
克萊爾咬碎了嘴裏的糖,含糊不清地喊道。
但沒人理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那條擬合紅線上。
98.9%......
98.95%......
夏爾馬的呼吸變得急促,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林允寧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99.01%
99.02%
最終,由於統計漲落,數字在99.02%上下輕微抖動,穩住了。
"99.02%......"
夏爾馬的聲音有些發顫,她轉過頭,看着林允寧,眼眶瞬間紅了。
這不是簡單的數字提升。
在量子計算領域,99%被稱爲“容錯閾值(Fault-tolerance Threshold)”。
低於這個數,量子糾錯就是越糾越錯;
高於這個數,哪怕只高0.01%,也意味着只要堆疊足夠多的物理比特,就能造出永不出錯的邏輯比特。
這就是從“玩具”到“工具”的分水嶺。
“我們......跨過去了。”
夏爾馬鬆開手,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眼睛,“用這臺老舊的稀釋製冷機,用這些並不是最純的鋁膜......我們跨過去了。”
“是的,跨過去了。”
林允寧長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痠痛,“而且這還不是極限。
“安雅,如果你們下個月能換上新的超導腔,優化一下Q值,這個數字還能往上漲。”
“寧!”
夏爾馬教授突然張開雙臂,給了林允寧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這位一向嚴謹,甚至有些刻板的女教授,此刻用力拍打着林允寧的後背,甚至忘了控制力道。
“謝謝!如果不是你那個關於鴿子的比喻,我們還在死衚衕裏撞牆!”
克萊爾在一旁吹了聲口哨,舉起手機拍下了這一幕:“歷史性時刻,得發個Facebook。”
短暫的慶祝後,腎上腺素退去,理智重新佔領高地。
夏爾馬平復了情緒,重新穿好白大褂,恢復了教授的端莊。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還沒開口,林允寧先說話了。
“安雅,咱們得談談這個複合脈衝序列的專利。”
林允寧靠在實驗臺上,手裏轉着一支筆,語氣很溫和,但態度很明確,“主要的算法思路是以太動力提供的,拓撲數據分析(TDA)也是我們一直在研發的核心技術。”
這是原則問題。
雖然大家是朋友,但在商言商。
在這個價值千金的突破面前,必須把賬算清楚。
夏爾馬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我明白。沒有你的理論,我們做不出來。但是,ETH提供了實驗室、設備和具體的波形調試......”
“所以,我有個提議。”
林允寧在紙上畫了兩條線,“我們申請共有專利 (Joint Patent)。
“以太動力擁有該專利在全球範圍內的獨家商業許可權(Exclusive Commercial License),我們負責未來的商業化開發,比如賣出授權給谷歌或者IBM。
“ETH保留永久的、不可撤銷的科研使用權。你們可以用它發論文,做後續研究,甚至在此基礎上申請新的衍生專利。
“另外,如果未來有商業收益,ETH可以分得......5%的版稅。”
夏爾馬看着林允寧。
這個條件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說相當優厚。
對於高校來說,名譽和科研自由往往比直接的商業利益更重要。
ETH這邊拿到了至少是《自然》或者《科學》級別的頂刊論文,提升學術地位,在未來的科研基金申請上將會一路綠燈,甚至還有分紅。
沒理由拒絕。
"8%"
夏爾馬笑了,伸出手,“而且發表的論文我們作爲共同通訊作者。”
“成交。”
林允寧握住了她的手,“合作愉快!”
接下來的兩天,林允寧難得地放鬆下來。
他在ETH的主樓做了一場以“拓撲數據分析在量子糾錯上的應用”爲主題的講座。
臺下坐滿了來自瑞士的物理學家,連不少德國大學的學者也慕名而來。
林允寧講得很精彩,但也很“雞賊”。
對於那個剛出爐的99.02%保真度,他隻字未提,只講了拓撲保護的數學原理和物理圖像。
那種“我知道個大祕密但我就是不說”的壞笑,讓坐在臺下的克萊爾忍俊不禁。
講座結束後的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Boss,你沒忘吧?”
克萊爾穿着登山靴,揹着雙肩包,站在酒店大堂裏,手裏晃着一張蘇黎世的交通天票,“你說過的,工作完了隨便玩。我查過了,10線火車直達,咱們去玉特利山(Uetliberg)。”
林允寧看着她那副“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死給你看”的表情,笑着搖搖頭,合上了剛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走吧。說話算話。”
兩人坐上了紅色的S10登山火車。
車窗外,蘇黎世的城市景觀逐漸後退,取而代之的是鬱鬱蔥蔥的森林。
2008年的智能手機還沒普及,車廂裏的人們大多在看報紙或者聊天,沒有人低頭刷屏。
克萊爾趴在窗口,看着遠處波光粼粼的蘇黎世湖,興奮得像個小學生。
二十分鐘後,兩人站在了玉特利山的觀景臺上。
海拔870米。
整個蘇黎世城、利馬特河以及遠處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脈,盡收眼底。
空氣裏混雜着青草和牛糞的味道,遠處隱約傳來叮叮噹噹的牛鈴聲。
風很大,吹亂了克萊爾的粉色頭髮。
“Boss,你知道嗎?”
克萊爾扶着欄杆,大口呼吸着清冽的空氣,“我去谷歌面試的時候,硅谷那裏每天都在談論改變世界。但我總覺得那是PPT上的事兒。
“但這兩天,看着那個數字跳過99%,我第一次覺得......
“也許我們真的在改變世界,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轉過頭,看着林允寧,素來充滿嬉笑的眼神裏少有的認真。
林允寧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眺望着遠處被雲層遮蓋的少女峯。
“克萊爾,物理學就是這樣。”
他淡淡地說,“大部分時間是絕望的黑夜,我們在黑暗裏摸索,撞牆。但偶爾,會有那麼一瞬間,閃電劃破夜空,讓你看清了腳下的路。
“爲了那一瞬間的風景,所有的黑夜都是值得的。”
“切,裝深沉。”"
克萊爾撇撇嘴,瞬間破壞了氣氛,“所以,這算不算團建?門票和午飯能報銷嗎?”
“算,這頓我請。”
林允寧指了指山頂的餐廳,“聽說那邊的烤腸不錯。”
就在兩人準備往餐廳走的時候,林允寧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是埃琳娜?羅西,以太動力材料部的負責人。
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聽筒裏就傳來了濃重的俄式口音:
“Boss! 你必須馬上回來!現在!立刻!”
大嗓門的埃琳娜甚至有些破音。
背景裏是金屬撞擊的巨響。
“埃琳娜?冷靜點,出什麼事了?”
林允寧皺眉,這瘋女人該不會把實驗室給炸了吧。
“你的‘以太鑄造廠......就是那個AI預測的配方!我試出來了!不是四元合金,是五元!
“鈦鋁鈮錯......還有(MO)!Ti-AI-Nb-Zr-Mo高熵合金!”
“五元高熵?”
林允寧握着手機的手猛地收緊,“加了鉬?”
“對!這該死的五元怪物!”
埃琳娜在咆哮,“屈服強度超過了1.2 GPa,密度卻只有鋼的一半!而且我把它扔進1000度的爐子裏燒了四個小時,B相穩定得像塊石頭,完全沒有相變!”
“這是新材料!航天級的新材料!NASA那幫造火箭的夥計們肯定會爲了這東西發瘋的!”
林允寧握着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耐高溫,高強度,輕量化。
這不就是火箭的發動機噴管的理想材料嗎?
他看了一眼身旁一臉好奇的克萊爾,又看了一眼遠處風景如畫的阿爾卑斯山。
假期雖好,但戰場在召喚。
“我知道了。”
林允寧的聲音冷靜而有力,“把數據封存,斷網。除了你,誰都不許碰樣品。
“我們這就回去。”
掛斷電話,林允寧看向克萊爾,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看來休假到此爲止了。”
克萊爾嘆了口氣,把揹包甩到肩上,雖然一臉遺憾,但眼神裏也燃起了興奮的光:
“我就知道,跟着你這種老闆,休假永遠是個僞命題。
“走吧,回芝加哥。去看看那個俄國瘋婆子到底出了什麼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