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五月。

華夏大地春潮湧動。

奧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空氣裏都飄着一股子昂揚的躁動。

五一長假的一個清晨。

很多習慣在早點攤前讀報的大爺,在《參考消息》頭版看到了一行黑體加粗的標題:

《普林斯頓傳來捷報,華夏少年攻克千禧年數學難題》。

緊接着。

當天,央視新聞頻道在午間新聞中,用長達三分鐘的篇幅,播報了一則稍微有些晦澀的科技新聞:

“………………據《數學年刊》編輯部證實,由我國旅美留學生林允寧提交的關於楊-米爾斯方程存在性的證明論文,已被正式接收。這是國際數學界公認的七大千禧年難題之一......”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

“楊-米爾斯存在性”、“p進數”、“完美狀空間”聽起來就像是天書。

但媒體很懂得如何抓眼球。

隨後跟進的《南方週末》和各大門戶網站,迅速抓住了重點??

菲爾茲獎。

憑藉這篇論文,林允寧在兩年後舉行的ICM(國際數學家大會上,將成爲該獎項最有力的競爭者。

“數學界的諾貝爾獎”、“全球40歲以下數學家的最高榮譽”、“從未有華夏人染指的聖盃”。

當這些定語被拋出來,再加上“林允寧”、“20歲”這兩個關鍵詞時,一種巨大的民族自豪感瞬間被點燃了。

“20歲?我家那小子20歲還在網吧通宵呢!”

“聽說他在去美國前就是江東省的理科狀元,還是物理奧賽金牌,這是文曲星下凡吧?”

各大高校的BBS上,關於林允寧過往學術成就的科普貼被頂成了“十大”。

從高中時期的物理競賽滿分,到本科期間與陶哲軒合作發表數學頂刊,他那一路開掛的履歷被扒得乾乾淨淨。

就在學術圈和家長圈還在感嘆“生子當如林允寧”的時候。

這把火,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燒到了年輕人的大本營。

五一假期,NGA(艾澤拉斯國家地理)論壇,魔獸爭霸版塊。

一個原本在討論戰術的帖子樓層裏,突然有人發了一張模糊的截圖。

截圖是林允寧在普林斯頓演講時的側臉,旁邊對比着兩年前一張像素感人的網吧比賽抓拍。

發帖人:【暴風城的衛兵】

標題: 【求鑑定!這特麼是不是失蹤快三年的“寧皇'?!我手在抖!】

“兄弟們,我是學數學的,今天導師逼着我看林允寧的講座視頻。我越看越眼熟......尤其是他那個握粉筆的手勢,和小拇指上那顆痣,跟當年總決賽直播時給寧皇手部特寫一模一樣!破案了!寧皇當年退役不是去復讀,是特

麼去拯救世界物理學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臥槽?真的假的?我的青春回來了?”

“怪不得當年寧皇的操作是非人類級別的,人家是用算微積分的大腦在算血量啊!”

“降維打擊!這絕對是降維打擊!我說當年怎麼沒人能贏他,原來我們是在和未來的菲爾茲獎得主對線?”

“拜謝學神!這就去複習高數,希望能沾沾寧皇的仙氣!”

遊戲論壇的爆料像是一顆火星,瞬間引爆了互聯網的考古熱情。

緊接着,天涯雜談和貓撲大雜燴的“大神”們下場了。

他們不再滿足於遊戲和考試成績,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商業註冊信息。

一篇題爲《深扒林允寧:你以爲他是數學家?其實他是現實版託尼斯塔克!》的長貼,在深夜被頂到了全站飄紅。

樓主用詳實的證據鏈,一層層剝開了林允寧的僞裝:

“你以爲的林允寧:學術天才(已知)。

“你不知道的林允寧:商業鉅子(驚悚)。樓主翻牆查了美國特拉華州的企業註冊信息。一家名爲'Aether Dynamics (以太動力)的公司,法人代表正是Yun-Ning Lin。

“這家公司不是皮包公司!它剛拿了紅杉資本幾千萬美金的融資,估值六個億!美金!

“而且,它還擁有蘋果公司的供應商代碼!

“第三層:藥神(淚目)。這家公司的主營業務之一,竟然是阿爾茨海默症的新藥研發。據說是因爲林允寧的至親患病,他爲了救人,才跨界搞生物。輝瑞剛剛花了五千萬美金買了他的專利授權!與他合作研發”

這篇帖子徹底擊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如果說學術好是天賦,遊戲打得好是手速。

那麼“白手起家億萬富翁”加上“爲愛研發新藥”的人設,簡直就是從好萊塢劇本裏走出來的完美主角。

“這人設......小說都不敢這麼寫吧?”

“有錢、有才,還有孝心......上帝造他的時候是不是把屬性點都點滿了?哪怕給他留個禿頂的缺點也行啊!”

“樓上的,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你去搜搜昨晚鳳凰衛視轉播的畫面......”

隨着關注度的指數級上升,林允寧的高清照片和視頻終於大規模流出。

不是那種模糊的證件照,而是他在芝加哥大學被學生偷拍的照片,以及在CVPR演講時那張意氣風發的側影。

深灰色的連帽衫,凌亂卻有型的黑髮,深邃的桃花眼,還有那種在那羣地中海教授中鶴立雞羣的挺拔身姿。

再加上被扒出來的以太動力“高管天團”??

冷豔的CFO方雪若、甜美的生物主管程新竹、還有那個經常在Facebook上發衝浪比基尼照的火辣AI主管克萊爾。

網友們徹底瘋了。

“這哪是科技公司?這是偶像劇拍攝現場吧?”

“這種顏值,出道即頂流啊!明明可以靠臉喫飯,偏偏要靠才華虐我們!”

“我是以太動力的狗!別攔我,我要去芝加哥當前臺!”

林允寧的名字,迅速從科技版衝上了娛樂版頭條,甚至壓過了當紅的歌星影星。

然而,就在這股娛樂狂歡即將走向失控的時候。

國家隊下場了。

五月中旬的一個晚上,七點整。

千家萬戶的電視機裏,響起了那個熟悉的《新聞聯播》片頭曲。

在一系列時政新聞之後,男主播用那字正腔圓、鏗鏘有力的聲音播報了一則科技簡訊:

“......我國科學家在高溫超導領域取得歷史性突破。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趙振華院士團隊,成功合成出臨界溫度超過55K的鐵基超導體,一舉打破了此前由國外保持的紀錄,標誌着我國在凝聚態物理核心領域躋身世界領跑

行列。’

畫面切到了物理所略顯陳舊的實驗室。

滿頭銀髮的趙振華院士,穿着樸素的藍大褂,站在那臺立下汗馬功勞的六面頂壓機前。

面對央視記者的鏡頭,老院士並沒有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他扶了扶眼鏡,神情鄭重,語氣裏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讚賞與驕傲:

“這是一場依靠理論指引的勝利。

“在這裏,我要特別提到一位年輕的合作者??遠在芝加哥求學的林允寧。

“是他用獨創的計算模型,精準預測了高壓合成的路徑;也是他在關鍵時刻提出了‘化學內壓’的構想,幫助我們在常壓下復現了奇蹟。

“雖然他很年輕,但他對於物理學深刻的洞察力,是這個項目能夠成功的靈魂。他是國家的驕傲。”

這一刻,所有還在網上玩梗、喫瓜的網友們都安靜了。

官方蓋章。

新聞聯播點名表揚。

院士親自背書。

這不再是“網紅”,不再是“流量”。

這是“國士”。

從這一晚開始,林允寧這三個字,徹底脫離了娛樂的低級趣味,變成了一個符號。

一個在這個即將迎來奧運盛會的年份裏,代表着華夏智慧與崛起力量的符號。

央視科學頻道隨即宣佈,將派出攝製組前往芝加哥,全程直播林允寧在六月份的畢業演講。

這將是前所未有的規格。

......

然而。

就在大洋彼岸爲了他而沸騰,無數媒體揮舞着麥克風想要獲得採訪機會,甚至連《時代週刊》都發來了封面邀請的時候。

芝加哥,以太動力的新總部大樓。

這裏卻安靜得像是一座修道院。

所有的採訪請求,都被公關部以“商業機密”和“學術攻關”爲由,擋在了門外。

會議室裏。

維多利亞?斯特林穿着那一身標誌性的男裝,正坐在桌子上,手裏夾着雪茄,看着面前一排坐立不安的面試者。

這幾個人,一個月前還是雷曼兄弟或者貝爾斯登的高級量化分析師,年薪百萬,出入曼哈頓的頂級餐廳。

現在,他們抱着紙箱子,坐在芝加哥的這間會議室裏,等待着一份能讓他們繼續還房貸的工作。

“我知道你們以前很風光。”

維多利亞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慵懶而殘忍,“但現在世道變了。華爾街不需要這麼多隻會算布萊克?斯科爾斯公式(Black-Scholes) 的腦袋了。

“以太動力需要數學家,但不需要賭徒。

“我們要建立一個能源交易模型,需要用到流體力學和混沌理論。

“誰能在一小時內用Python寫出一個預測天然氣期貨波動率的模型,誰就能留下。起薪只有你們以前的三分之一,但給期權。

“計時開始。”

看着那羣昔日的金融精英像小學生一樣低下頭瘋狂敲代碼,站在單向玻璃後的雪若嘆了口氣。

“你這招是不是太狠了?”

“這叫市場定價。”

維多利亞轉過頭,衝着方雪若眨了眨眼,“而且,這也是老闆的意思。他說,趁着這幫人最便宜的時候,把最聰明的那些挑出來。

“對了,老闆人呢?今天可是AD-02遞交IND(臨牀申請)的日子,輝瑞那邊開了香檳,他這個主角怎麼不見了?”

方雪若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那扇緊閉的黑色大門。

“閉關了。

她說,“一週了,除了夏天進去送過兩次飯,誰也不見。”

......

那扇黑色大門的背後。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也沒有億萬富翁的意氣風發。

只有滿地的廢紙,和濃重的咖啡味。

林允寧坐在地上,靠着黑板,頭髮亂得像是雞窩,眼窩深陷,胡茬冒出來也沒刮。

他手裏拿着一支斷掉的粉筆,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上那行未完成的公式。

外界以爲他已經登上了神壇。

但他自己知道,他剛剛撞上了一堵牆。

一堵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堅硬、冰冷、令人絕望的牆。

黑板的左邊,是他推導出的“復規範流”、“完美狀空間”和楊-米爾斯流的正則性證明。那是數學的勝利。

黑板的右邊,是他在量子糾錯中得到的靈感??“時空即糾錯”。那是物理的直覺。

他想把這兩者連起來。

他想證明:楊米爾斯質量間隙(Mass Gap),也就是那個讓膠子獲得質量,讓物質世界得以存在的根本原因,其實來源於幾何結構在低能態下的“糾錯冗餘”。

這是一個美得令人窒息的猜想。

如果證明了它,不僅能徹底解決楊-米爾斯問題,還能順手把引力也統一進去。

18......

斷了。

就在最後的臨門一腳,邏輯鏈斷了。

Gap(H)>= C*(1/R_geometry )?

不論他怎麼推導,中間總是缺了一個關鍵的“算子”。

就像是你手裏拿着鑰匙,也找到了鎖孔,卻發現這把鑰匙稍微大了一圈,怎麼也插不進去。

數學上的完備性,和物理上的實在性,中間隔着一條看似只有一毫米,實則寬如天塹的鴻溝。

“不對......還是不對......”

林允寧把手裏的粉筆狠狠地扔向牆角。

粉筆撞擊牆壁,碎成了粉末。

他以爲自己已經掌握了真理的語言,但造物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嘲笑他的狂妄。

那些外界的讚譽,那些“最年輕的菲爾茲獎競爭者”的頭銜,此刻聽起來就像是諷刺。

他們不知道他卡住了。

他們只看到了他爬到了半山腰,卻不知道他面對的是怎樣的絕壁。

“時空即糾錯……………”

林允寧痛苦地抓着頭髮,“糾錯碼是離散的,時空是連續的。這中間的連續化極限(Continuum Limit),到底是怎麼過渡的?

“一定有什麼東西我沒看到。一定有什麼更基礎的東西,比幾何更基礎......”

就在這時,門開了。

沈知夏走了進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勸他休息。

她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廢紙團一個個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把一杯熱得恰到好處的牛奶放在他手邊。

她蹲在他身邊,看着黑板上那些像天書一樣的符號,輕聲說道:

“允寧,我也看不懂。

“但我知道,如果你現在解不出來,那說明時候還沒到。

“就像我中學時候練200米,怎麼都跑不進25秒。教練說,那是我的肌肉還沒長好,力量不夠,硬跑只會拉傷。

“你現在是不是也……………拉傷了?”

林允寧轉過頭,看着那雙清澈的眼睛。

緊繃了三天的神經,突然像斷了的琴絃一樣鬆弛下來。

巨大的疲憊感瞬間淹沒了他。

是啊。

也許是工具還不夠鋒利。

也許是積累還不夠深厚。

質量間隙,那是困擾了人類半個世紀的終極謎題,怎麼可能靠着幾天的閉關就輕易攻破?

自己確實太急了。

“可能吧。”

林允寧苦笑一聲,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我太貪心了。我想一口氣跑到山頂,結果缺氧了。”

“那就歇歇。”

沈知夏站起身,拉了他一把,“走,回家洗個澡,睡一覺。

“那些公式又不會跑。

“等你睡醒了,有了力氣,再來收拾它們。”

林允寧藉着她的力氣站起來,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個巨大的問號。

他並沒有擦掉它。

他把它留在了那裏。

作爲恥辱,也作爲路標。

"thit......"

他在心裏默默唸着這個名字,“我要的不是一蹴而就的解答,而是一份......

“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