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雪若低頭看了一眼腕錶,距離 Tony離開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她理了理短髮,表面上鎮定依舊,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咖啡杯的邊緣。

林允寧倒是很淡定,他拿起那支萬寶龍簽字筆,開始在黑皮筆記本上推導起關於非阿貝爾規範場的一個邊界條件。

就在這時,那扇磨砂玻璃門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也沒有任何預兆。

進來的不是西裝革履的 Tony Blevins,而是一個穿着黑色三宅一生高領毛衣、洗得發白的 Levi's 501牛仔褲和灰色 New Balance 991運動鞋的消瘦身影。

史蒂夫?喬布斯。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Tony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樣跟在他身後兩米遠的地方,大氣都不敢出。

喬布斯手裏只拿着那臺被林允寧改裝過的 iPhone。

他走進來的瞬間,整個會議室的氣壓彷彿憑空低了十百帕。

那種傳說中的“現實扭曲力場”似乎真的存在,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沒有看雪若,也沒有寒暄,徑直走到林允寧面前。

“啪。”

他把那臺 iPhone扔在桌子上,那雙深邃得有些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允寧,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棄:

"It's ugly.(這很醜。)”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着手機背面那層銀灰色的熱二極管薄膜:

“你毀了我的設計。鋁合金的背板是爲了觸感和散熱,你卻在上面貼了一塊像狗皮膏藥一樣的東西。這就像是在法拉利上貼了一塊創可貼,簡直是審美上的犯罪。”

方雪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剛想開口解釋這是爲了散熱,卻被林允寧抬手製止了。

林允寧並沒有被這位硅谷暴君的氣勢嚇倒。

他合上手裏的餐巾紙,抬起頭,直視着喬布斯的眼睛,語氣平靜:

“喬布斯先生,如果是燙手的法拉利,沒人會開。而且,這塊‘創可貼’能讓你的法拉利一直跑在300碼,而不是開一會就要停下來給引擎澆水。

喬布斯眯起了眼睛。

這種直白的頂撞,在蘋果內部通常意味着有人要被炒魷魚了。

兩人對視了足足五秒鐘。空氣裏彷彿有電流在滋滋作響。

突然,喬布斯眼角的肌肉鬆弛了下來,他甚至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卻又真實的笑容。

"Call me Steve. Take a walk with me. (叫我史蒂夫,跟我走走。)”

說完,他轉身就走,根本不等人回應。

林允寧站起身,對方雪若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留下處理剩下的事,然後大步跟了上去。

......

Infinite Loop總部的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樣平整。

加州的陽光透過橡樹的葉子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兩人的肩頭。

喬布斯走得很快,林允寧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並肩同行。

“我看了你的論文。暗流體,很有意思。”

喬布斯突然開口,話題跳躍得讓人跟不上,“我也聽說了你在生物醫藥上搞出來的動靜。一個搞理論物理的,爲什麼要在手機配件這種瑣事上浪費時間?你的大腦應該去思考宇宙,而不是思考怎麼讓一塊鋰電池多堅持十分

鍾。”

“因爲物理學太宏大了,史蒂夫。”

林允寧雙手插在兜裏,看着遠處的噴泉,“我當然想揭示宇宙的奧祕,那是永恆的真理。但我也想在活着的時候,看到世界因爲我而發生一點點微小的改變。

“哪怕是從給手機降溫這麼小的事開始。

“如果因爲我的技術,讓一個用戶在使用iPhone時不再感到焦慮,能多玩半小時遊戲,或者多打一個通視頻電話,我覺得這就很有意義。

“科技不應該高高在上,它應該是有溫度的??或者在這個案子裏,是‘沒溫度’的。”

喬布斯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打量着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三十歲的年輕人。

“你知道嗎,這世界上有兩種人。”

喬布斯伸出兩根手指,“一種人適應世界,一種人改變世界。聰明人都在適應世界,只有瘋子才以爲自己能改變世界????而且他們真的做到了。

“你和我一樣,都是瘋子。”

他指了指那臺手機:“我真的不喜歡你那個補丁。但我承認,它解決了問題。我對完美有執念,發熱是我心頭的刺。你幫我拔掉了它。”

說完,他伸出了手。

那隻手有些消瘦,但握手時的力量卻大得驚人。

“別把這東西賣給諾基亞那幫做橡膠靴起家的傢伙。他們不懂產品,只會堆砌參數,那是對技術的褻瀆。”

喬布斯盯着林允寧的眼睛,眼神裏透着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

“把技術留在蘋果。我們可以一起重新定義手機。”

這不是請求,這是邀請。

來自這個星球上最偉大的產品經理的邀請。

林允寧握住了那隻手,感受到了那位暴君掌心裏的溫度。

“當然。很榮幸和你成爲盟友。”

當林允寧回到會議室時,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 Tony Blevins此刻正滿臉堆笑地給方雪若倒水。

既然老闆都帶着這小子去散步了,那就說明這不是供應商,這是“自己人”。

接下來的談判順利得不可思議。

方雪若展現出了她作爲華爾街精英的頂級素養,在不觸怒蘋果底線的前提下,爭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蘋果獲得該技術在移動端設備上的6個月首發獨佔權(PC端和服務器端不限)。

宋德海的春江精密儀器廠成爲蘋果指定的一級供應商(Tier 1 Supplier),直接納入蘋果的供應鏈管理體系。

首批訂單預付款:5000萬美元。

並且,蘋果將派遣一支駐廠工程師團隊飛往華夏,協助工廠升級工藝和品控,確保那層薄膜能完美適配iPhone 3G的工業設計。

至於以太動力,保留所有的底層專利權。

這是雙贏。

也可以說,是以太動力這邊的全勝。

當晚,庫比蒂諾, Alexander's Steakhouse

這是一家米其林一星的牛排館,燈光曖昧,爵士樂流淌。

方雪若點了一瓶 2000年的拉圖(Ch?teau Latour),醒酒器裏的紅酒散發着迷人的香氣。

“乾杯!”

兩隻高腳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只不過方雪若杯子裏是紅酒,林允寧杯子裏是鮮榨橙汁??

沒辦法,在美國未滿21歲喝酒是違法的,而方雪若嚴厲禁止他在這種慶祝場合犯法。

幾杯酒下肚,方雪若那層平日裏無懈可擊的精英外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的臉頰泛着微醺的紅暈,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但並沒有失態,只是比平時多了一份柔軟的溫情。

“你知道嗎,允寧......”

方雪若單手託着腮,看着對面正在切牛排的林允寧,聲音有些慵懶,“當初你給我打電話,讓我來當你這個破公司的CFO,我其實是拒絕的。

“我當時想,打電競的大學生創業,這也太胡鬧了,即使你是物理奧賽金牌......我完全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纔來的。”

“現在呢?”

林允寧把切好的一塊和牛放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問道。

“現在?”

方雪若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現在我覺得......挺帶勁的。

“在華爾街的時候,我每天經手幾個億的資金流,看着K線圖上躥下跳。但那些都只是數字,是零和博弈。我贏了,就有人輸了,世界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可能變得更糟。

“但在這裏......我們在造東西。

“我們在解決問題,我們在拯救那些快要失憶的老人。我們甚至讓那個固執得像石頭一樣的喬布斯低頭了。”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

“這種感覺......比在股市裏賺一個億還爽。這纔是活着的感覺。”

她看着林允寧,眼神變得無比認真,將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背:

“允寧,謝謝你。讓我覺得......我不僅僅是一個賺錢的機器,我也在改變這個世界。”

林允寧停下了刀叉。

他看着眼前這個爲了公司連軸轉了幾個月,此時終於卸下防備的CFO,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他舉起果汁杯,輕輕碰了碰她的酒杯:

“雪若姐,我跟你保證,這纔剛開始。以後要改變的東西,還多着呢。到時候你可別嫌累。”

“切,我會怕麼?”

方雪若被逗樂了,剛纔那點感傷瞬間消散,她豪氣地揮了揮手,“行行行,林大科學家,先把這頓飯錢結了,給你幹了這麼多活兒,這頓你請!”

兩人回到費爾蒙酒店時,已經是深夜。

方雪若確實有點醉了,腳步有些虛浮,但依然保持着那份刻在骨子裏的優雅。

林允寧紳士地扶着她的手臂,把她送回房間,看着她在牀上躺好,幫她蓋上被子,又在牀頭放了一杯溫水。

“晚安,雪若姐。”

“嗯...晚安……”

方雪若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林允寧關上燈,輕輕帶上房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鬆了鬆領帶,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這一仗,打得漂亮。

不僅解決了資金問題,還給宋叔的工廠找了個最硬的靠山。

有了蘋果的工程師駐廠,國內的工藝水平將迎來質的飛躍。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準備看看沈知夏在不在線。

正在這時,屏幕亮起,郵箱圖標上掛着一個小紅點。

發件人:安雅?夏爾馬(Anya Sharma)。

林允寧眉毛一挑。

自從上次解決了“呼吸”噪聲後,蘇黎世那邊的量子計算進展神速。

這個時候發郵件,大概率是有了新的瓶頸。

點開郵件。

標題: 【Urgent: Crosstalk Crisis in Scalable Architecture (緊急:可擴展架構中的串擾危機)】

正文只有一段話:

【林:

多虧了復配邊算子,單比特的相干時間已經完美了。但當我們嘗試將量子比特擴展到5個以上時,災難發生了。

比特之間的耦合就像是失控的野馬。當我們試圖控制 Q1時,Q2和Q3也會跟着跳動。這是嚴重的頻率擁擠(Frequency Crowding)導致的串擾。

現有的固定耦合器方案已經走到了盡頭。我們需要一種全新的,可以動態開關的連接方式。

我們需要一把“量子手術刀”,能把比特之間的糾纏切開,又能隨時接上。

你有思路嗎?】

附件是一張亂成一團麻的能級圖。

林允寧盯着那張圖,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串擾。

這是通往通用量子計算機路上最大的攔路虎。

如果說解決單比特噪聲是修好了磚頭,那麼解決多比特串擾,就是學會了怎麼砌牆。

“可調耦合器(Tunable Coupler)......”

林允寧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利用拓撲保護原理設計的動態開關結構。

既然在四維空間裏可以繞過奇點,那麼在電路設計上,是不是也可以引入一箇中間態,利用幹涉相消來關斷耦合?

林允寧合上電腦,走到窗前,看着加州並不算明亮的夜空。

商業的仗打完了。

又一場科學的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