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大學醫學院,以太動力租用的共享生物實驗室。
林允寧推開門的時候,帶起了一陣急促的風。
實驗室裏沒開大燈,只有顯微鏡顯示屏發出的幽幽藍光,照亮了程新竹那張興奮得有些變形的圓臉。
“快看!允寧!快看這個!”
程新竹一把將他拽到屏幕前,指着那張剛生成的免疫熒光染色圖,手指都在哆嗦,“這是海馬體CA1區的切片。綠色的是B-澱粉樣蛋白斑塊,紅色的是Ibal標記的小膠質細胞。”
屏幕上,原本應該像死水一樣寂靜的大腦微觀世界,此刻正上演着一場激烈的圍剿戰。
那些紅色的光點??被激活的小膠質細胞,不再是慵懶的分支狀,而是變成了圓滾滾的阿米巴樣,正密密麻麻地圍在綠色的蛋白斑塊周圍。
像是一羣飢餓的食人魚,正在瘋狂啃食着一頭落水的巨獸。
“這是吞噬效應(Phagocytosis),”
程新竹調出一張柱狀圖,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沙啞:
“經過兩週的‘隨機共振伽馬波’刺激,也就是你說的那個‘無害迪斯科”,實驗組小鼠腦內的澱粉樣蛋白負荷下降了30.5%!
“而且在莫裏斯水迷宮測試裏,這些原本傻乎乎,連站臺都找不到的癡呆小鼠,平均尋路時間縮短了42%。
“它們記起來了!它們的大腦被這種光和聲音給‘重啓了!”
林允寧盯着那個醒目的“-30.5%”,緊繃了一路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屏幕上那些紅色的光點。
這不是枯燥的數字。
這是物理學的頻率,第一次跨越了學科的鴻溝,在生物學的溼實驗裏敲響了生命的鼓點。
“成功了!”
林允寧輕聲說道,“我們不需要把藥物送進大腦,我們只需要送進去一個節奏。”
雖然雖然只是“減少”,並非“消失”。
雖然距離臨牀治療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雖然小鼠不等於人類。
但這足夠了。
這足夠證明,楊森製藥花大價錢買斷猴子資源以此來封鎖AD-01藥物研發的策略,就像是二戰時的馬奇諾防線??看似堅不可摧,實則可以被輕易繞過。
“把數據打包,包括原始切片和行爲學錄像。”
林允寧直起身,眼神變得銳利,“雪若姐知道實驗成功了麼?”
隔壁的小會議室裏,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伯爵茶香。
方雪若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短髮配上精緻的妝容,像一柄鋒利的刀。
她正坐在桌前,手裏拿着一隻紅筆,在幾份打印好的文件上圈圈畫畫。
看到兩人進來,她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只是放下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來是好消息。”
雪若掃了一眼兩人臉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我就知道你那個‘迪斯科’能行。”
“數據出來了,效果比預期的還要好。”
林允寧拉開椅子坐下。
“那就好。”
方雪若從那一堆文件裏抽出一份,推到林允寧面前,“既然實驗成功了,那B計劃作廢,我們直接上A計劃。”
林允寧拿起文件。
標題很聳動:《被FDA鎖死的未來:當硅谷算法撞上醫藥霸權》。
這是一份已經寫好的通稿草案,甚至連配圖的位置都留好了。
程新竹湊過來瞄了一眼,頓時愣住了,那雙大眼睛裏滿是迷茫:
“雪若姐,這是什麼?你要發新聞?還有什麼A計劃B計劃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是生物學家,只需要負責把實驗做出來。至於怎麼把實驗結果變成子彈打出去,那是我的工作,你就瞧好吧。
方雪若看了看錶,語氣淡然,“《Wired》 (連線)雜誌的資深科技記者史蒂文?萊維(Steven Levy),現在就在樓下的星巴克喝咖啡。這是我給他準備的獨家素材。”
“記者?”
程新竹更惜了,“可是我們纔剛拿到結果十分鐘啊......”
“做生意不能等米下鍋。”
方雪若站起身,幫林允寧理了理有些亂的衣領,眼神裏透着一股運籌帷幄的精明,“從小鼠實驗開始的那天起,我就已經聯繫好了媒體。
“如果實驗失敗,我有另一套說辭,叫‘悲情的探索者”,以此博取同情分,保住公司的估值。但既然成功了,那就是‘憤怒的挑戰者’。
“允寧,現在的你是學術界的當紅炸子雞。愛德華威滕和陶哲軒都在爲你背書。
“在這個時間點,你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放大。我們要利用這個機會,把那些原本只關注物理圈的流量,全部引到AD-01和楊森的壟斷上。”
程新竹看着方雪若,突然覺得這位年長自己幾歲的CFO有點可怕,但又讓人無比安心。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借力打力。
楊森以爲自己在和一家小生物公司鬥法。
但方雪若把戰場拉到了輿論和公義的制高點。
林允寧看着手裏這份犀利的稿件,笑了。
“雪若姐,幸好你是我們這邊的。”
“少貧嘴。”
雪若拍了拍他的背,“去吧,那是你的戰場。記住,別直接罵人,那是低級手段。要學會“留白”,讓記者自己去發現真相,那樣寫出來的報道纔夠勁。”
樓下的星巴克,人聲鼎沸。
史蒂文?萊維是個典型的科技極客形象,禿頂,戴着厚底眼鏡,面前放着一臺貼滿了貼紙的MacBook。
作爲《Wired》的王牌記者,他原本是衝着“暗流體”和“那個敢修正愛因斯坦理論的華夏少年”來的。
但當林允寧坐下後,話題的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林先生,說實話,我還是很難把這兩個身份聯繫起來。”
史蒂文?萊維看着林允寧,手裏轉着錄音筆,“前天你還在用拓撲學修正黑洞熵,今天你卻告訴我,你在搞生物實驗?
“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難道大腦裏也有黑洞嗎?”
“並沒有黑洞,萊維先生,那是科幻小說。”
林允寧手裏捧着一杯熱美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但無論是黑洞視界上的信息擾動,還是大腦皮層裏的神經元放電,在數學上,本質都是複雜系統的信息流問題。
“物理學只關心規律。
“如果我們能用信號處理的方式去‘清洗’宇宙背景輻射裏的噪聲,那我們爲什麼不能用同樣的方式,去清洗’大腦裏混亂的腦波?”
史蒂文?萊維的眼睛亮了。
這個回答很性感,充滿了天才式的統一性視角。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10......"
林允寧話鋒一轉,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從自信轉爲了一種恰到好處的落寞。
“可惜,科學規律有時候也會撞上‘人造的牆。”
“牆?”
記者的嗅覺瞬間被激活了,“您是指......”
“我們在這個療法上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但很遺憾,這個項目可能要無限期停擺了。”
林允寧喝了一口咖啡,並沒有直接拋出那份猴子資源被買斷的證據,而是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萊維先生,作爲科技記者,您應該很擅長查閱公開資料。
“您可以去查一下威斯康星國家靈長類研究中心上個月的‘大額捐贈名單”,再對比一下FDA官網上關於我們公司IND申請的‘公民請願書’提交時間。”
他苦笑道:
“有時候我真的不懂,爲什麼在治癒幾千萬老人的希望面前,維護既有的商業版圖和股價,會變得更重要?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商業物理學吧??金錢的引力,比黑洞還要大。
史蒂文?萊維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允寧那張“無奈”的臉,腦子裏的雷達瘋狂報警。
不需要林允寧明說。
這種“受打壓的天才少年挑戰醫藥巨鱷”的劇本,再加上那些呼之慾出的線索,簡直是爲他量身定做的普利策級爆款。
"ERAL......"
史蒂文?萊維關上錄音筆,眼神灼熱,像是獵犬嗅到了血腥味,“我會去查清楚的。每一個細節。”
第二天。
《Wired》官網頭條,一篇深度報道橫空出世。
標題紅得刺眼:《當硅谷算法遇上醫藥霸權:一個天才少年的突圍》。
文章不僅詳細描述了那個充滿科幻感的“聲光迪斯科”療法,更用大篇幅的筆墨,深扒了這個療法出現的無奈原因??FDA審批停滯背後的資本魅影。
萊維不愧是業內資深的記者,甚至搞到了楊森製藥向靈長類中心捐贈五千萬美元的內部備忘錄截圖。
雖然關鍵名字打了碼,但那個熟悉的藍色Logo輪廓,誰都能認出來。
輿論瞬間炸了。
林允寧之前因爲“暗流體”論文積累的巨大流量,在此刻轉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Reddit的科技版塊置頂了這篇文章,評論數在兩小時內破萬。
“這太噁心了!我奶奶就是阿茲海默症患者,這幫藥企爲了利潤竟然阻礙新療法?”
“這就是官僚主義的醜陋!那個物理天纔想救人,卻被一羣賣安慰劑的商人給堵住了嘴!”
“FDA在幹什麼?無限期審查一個初創公司麼?”
“納稅人的錢,就是這麼浪費的麼?”
“給他們寫信!"
Twitter上,#LetAetherTry (讓以太試試)的標籤很快衝上了熱搜。
與此同時,新澤西州,楊森製藥全球總部。
雖然是週末,但行政樓層燈火通明,警報聲似乎在每個人的腦子裏迴盪。
頂層會議室裏,空氣凝固得像要滴出水來。
“砰!”
一隻昂貴的水晶菸灰缸狠狠地砸在地上,玻璃渣飛濺。
楊森製藥的全球CEO,威廉?凱恩(William Kane),手中拿着最新一期的《Wired》,此刻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看看你們都幹了什麼!”
他指着牆上的大屏幕,手指因爲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屏幕上,彭博社的財經新聞正在滾動播報:
【楊森製藥涉嫌壟斷科研資源,股價盤前重挫7.8%。】
【美國阿爾茨海默症協會發表聲明,呼籲FDA徹查‘非科學干擾。】
“五千萬美金。”
凱恩把雜誌扔在桌上,聲音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裏,“我們有兩百億美金的現金儲備。我們是全球最大的醫藥公司之一。
“我想知道,是哪個天纔想出來的主意,去用‘買斷猴子’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去對付一家只有幾個人的初創公司?”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最後定格在負責神經科學管線的高級主管??馬庫斯?米勒(Marcus Miller)身上。
米勒此刻滿頭大汗,身上的昂貴西裝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他顫巍巍地站起來,試圖辯解:
“老、老闆.......我是爲了保護我們的B-澱粉樣蛋白抗體管線。以太動力那個AD-01的內部數據太好了,如果讓他們發展起來,我們的市場份額.....”
“那就收購它!”
凱恩猛地一拍桌子,終於爆發了,“如果你覺得那是威脅,爲什麼不直接開張支票把他們買了?哪怕給他們一億美金,也比現在這樣被掛在媒體上當靶子打要便宜得多!
“你知道現在股價下跌,我們損失了多少億美金麼?
“現在好了!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在阻礙科學進步!你知道國會那邊的遊說團體電話都打爆了嗎?你知道那些患者家屬正在FDA門口舉牌子罵我們嗎?
“我們是製藥公司,不是黑手黨!你用這種街頭流氓的手段,去搞一個剛剛拿到數學界和物理界最高背書的學術明星?你是嫌我們的公關部門太閒了嗎?”
米勒臉色慘白,嘴脣哆嗦着:
“我......我以爲他們只是個沒背景的小公司………………”
“沒背景?陶哲軒和威騰都在給那個華夏小子站臺,你管這叫沒背景?”
凱恩冷笑一聲,眼神裏透着失望和厭惡。
他按下了桌上的通話鍵:
“公關部,發聲明。就說我們從未試圖壟斷科研資源,那筆捐贈是純粹的公益行爲,我們將放棄所有排他性條款。另外,歡迎FDA加快對新療法的審批。”
說完,他重新看向那個搖搖欲墜的高級主管。
“至於你,米勒。”
凱恩整理了一下領帶,語氣恢復了冷漠,“這個爛攤子是你惹出來的,你得去把它收拾乾淨。
“你去負責這次的危機公關發佈會。你要站在鏡頭前,向公衆道歉,承認是‘溝通誤解”。
“然後......”
凱恩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你可以提交辭呈了。董事會需要一個交代,你也需要給公衆一個交代。”
米勒癱軟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在醫藥圈的職業生涯,徹底結束了。
三天後,芝加哥,以太動力辦公室。
雪若把一杯香檳放在林允寧面前。
“FDA的郵件到了。”
她晃了晃手機,臉上帶着勝利者的微笑,“他們表示之前的‘公民請願書”審查已經結束,認爲我們的數據完整性‘基本符合要求。
“另外,他們‘主動詢問了關於伽馬波療法非臨牀安全性評價的細節,並暗示可以走‘快速通道’(Fast Track)。”
“他們這麼快就認慫了?不會有什麼陰謀吧。”
林允寧挑眉。
“不是慫,是怕麻煩。”
方雪若抿了一口酒,“官僚機構最怕的就是輿論聚焦。現在幾百萬雙眼睛盯着他們,他們不敢再卡脖子。
“而且,楊森那邊也撤回了部分針對猴子資源的‘排他性條款。顯然,他們不想在這個風口浪尖上被貼上‘阻礙科學進步”的標籤。”
危機解除。
不僅解除了,以太動力還藉着這波流量,從一家默默無聞的小公司,變成了全美乃至全球關注的明星企業。
程新竹在旁邊興奮地直拍手:
“太棒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準備猴子實驗了?”
“當然。
林允寧端起香檳,看着窗外密歇根湖的景色。
這一次,不是靠數學,也不是靠物理,而是靠流量,靠對人性的洞察贏下了這一局。
“乾杯。”
三人碰杯。
就在清脆的玻璃撞擊聲還沒落下時。
“嗡??”
放在桌上的黑莓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像是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林允寧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宋子陽。
他微微皺眉。
算算時差,現在國內應該是凌晨三四點。
這個點打電話,除了喝多了,就是出事了。
林允寧放下酒杯,接通電話。
“喂,子陽?”
電話那頭沒有往日那種嬉皮笑臉的調侃,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背景裏嘈雜的,類似於醫院走廊的混亂人聲。
“寧神……………”
宋子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剛哭過,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助和恐慌:
“我在醫院,我爸......我爸他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