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走的路,比想象中還要長得多。”
就在林允寧嘆了口氣,想要思考一下如何優化熱二極管實驗的時候,嘈雜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林先生!能不能聊聊算法的細節?”
“林!這裏是Kleiner Perkins (凱鵬華盈).......
幾個掛着VIP胸牌的投資人試圖衝過警戒線,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了上來。
林允寧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
他現在腦子裏全是崩裂的晶格和亂竄的聲子,實在沒精力去應付這些只想聽故事不想聽原理的資本家。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身影擋在了他和人羣之間。
雪若側過身,臉上掛着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手裏捏着一疊名片,像是一堵嘆息之牆,把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了外面。
“抱歉各位,林先生剛結束高強度的演講,嗓子不太舒服。”
方雪若的聲音清亮且不容置疑,“關於商業合作,可以直接找我。我是以太動力的CFO,我們去那邊的咖啡區聊。”
她回過頭,飛快地給了林允寧一個眼神。
那意思很明確:這裏交給我,你去想自己的事情吧。
林允寧感激地朝方雪若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會場角落的一處消防通道。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走廊裏的冷氣撲面而來,世界終於安靜了。
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
【模擬科研模式:材料應力分析。】
意識沉入微觀世界。
在他的腦海中,無數個釩原子(Vanadium)排列成整齊的單斜晶系方陣。
而在這些方陣中,那個體積龐大的原子(Tungsten)像個硬塞進隊伍的胖子,把周圍的結構擠得扭曲變形。
當溫度升高,相變發生。
晶格從單斜相轉變爲四方相,體積發生劇烈變化。
那個“胖子”鎢原子成了應力集中的爆點。
“噼啪。”
在模擬的視野中,原本平整的薄膜表面瞬間炸開了一道道微米級的裂紋,就像是乾涸龜裂的河牀。
這就是物理學的死結。
不摻鎢,相變溫度卡在68度,手機早就燙手了;
摻了鎢,溫度降下來了,但材料本身變得極其脆弱,這就好比用玻璃做彈簧,一壓就碎。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這個項目就只能停留在PPT上,永遠走不出實驗室。
林允寧睜開眼,眼神裏透着一絲狠勁。
既然硬碰硬不行,那就得找個軟墊子。
就像是在易碎品和硬地板之間鋪一層海綿。他需要在氧化釩薄膜和基底之間,生長一層特殊的“緩衝層”(Buffer Layer)。
這層材料必須能通過自身的晶格畸變,去吸收掉那些致命的應力。
他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給遠在金陵的宋胤乾教授回了一封郵件:
【宋老師:立刻停止所有試製。不要硬燒,現在的配方是在浪費原料。我們需要引入應力釋放機制。我們可以試驗幾種晶格常數介於基底和VO2之間的氧化物靶材,作爲緩衝層。】
點擊發送。
林允寧長出了一口氣,剛把手機揣回兜裏,防火門被推開了。
“我就知道你躲在這兒。”
方雪若走了進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她手裏拿着一張乾淨的紙巾,並沒有問郵件的內容,也沒有問技術的細節??
那是首席科學家該操心的事,不是CFO的。
她走到林允寧面前,微微皺眉,視線落在他那條深藍色的真絲領帶上。
剛纔在臺上的動作幅度太大,領結有些歪了,襯衫領口也溼了一小塊汗漬。
“低頭”
方雪若命令道。
林允寧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方雪若伸出手,纖細的手指靈活地解開領結,重新打了一個更飽滿、更挺括的溫莎結,然後把領口仔細地整理平整。
接着,她把紙巾遞過去。
“擦擦汗。”
方雪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林允寧,我不管你的實驗出了什麼問題,也不管那個什麼二極管是不是碎成渣了。
“從現在開始,到今晚結束,你必須把這些爛攤子全部嚥進肚子裏。”
她抬起頭,直視着林允寧的眼睛,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今晚你是主角。如果你露怯,如果你眼神裏有一絲慌亂,那些坐在談判桌對面的人就會立刻嗅到血腥味,我們手裏的籌碼就會打折。
“保持你的驕傲。那是我們現在最貴的資產。”
林允寧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女人。
她明明剛在那羣如狼似虎的投資人中間周旋了一圈,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疲憊,妝容依舊精緻得像個假人。
焦躁的情緒奇蹟般地平復下來。
林允寧接過紙巾,擦掉額角的冷汗,整了整袖口。
“放心。”
他笑了笑,眼神恢復了清明,“我是科學家,也是這家公司的靈魂。我知道該怎麼做。”
“那就好。”方雪若滿意地點點頭,“走吧,別讓大佬們久等。”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程新竹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衝了過來,手裏還抓着兩罐冰鎮紅牛,氣喘吁吁,連那根粗粗的麻花辮都跑散了。
“允......允寧!雪若姐!”
程新竹把一罐紅牛塞進林允寧手裏,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說道,“大新聞!超級大新聞!”
“這就是你作爲技術合夥人的穩重?”
方雪若挑了挑眉,“如果是哪家公司又倒閉了,那不算新聞。”
“不......不是!”
程新竹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做賊心虛地往後看了一眼,“剛纔在電梯口,我聽到兩個戴着Google工牌的人在聊天。他們說,今晚參加閉門會的,除了辛頓(Hinton)和楊立昆(LeCun)這種學術泰鬥.......
她頓了頓,拋出了那個名字:
“還有傑夫?迪恩(Jeff Dean)。
方雪若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林允寧握着紅牛罐的手指也微微一緊。
在2007年的硅谷,傑夫?迪恩這個名字,代表着絕對的工程神話。
他是Google MapReduce和BigTable的締造者,是那個傳說中“編譯器都要對他進行優化”的男人。
如果說辛頓代表的是AI的未來,那傑夫?迪恩代表的就是Google現在的意志??
那個龐大的、吞噬一切數據的工程巨獸。
“傑夫?迪恩......”
林允寧拉開紅牛的拉環,那種帶着氣泡的嘶嘶聲在走廊裏迴響,“看來今晚的閉門討論會,不止是學術研討那麼簡單。
“如果是迪恩來了,那就說明Google不是來聊數學證明的。”
雪若迅速切換到了商業分析模式,“他們是來聊落地的,聊收購的。他們看上了Aether算法那個O(N)複雜度的工程潛力,想直接把你的團隊連鍋端,變成Google Brain的一個小組。”
“他們會不會拿錢砸死我們?”
程新竹有些緊張地縮了縮脖子,“聽說Google收購初創公司從來不還價。”
“那他們可能要失望了。”
林允寧仰頭灌了一口紅牛,冰涼的液體順着喉管滑下,讓大腦重新變得冷靜而鋒利。
他把空罐子精準地投進五米開外的垃圾桶裏,發出“哐”的一聲。
“以太動力不賣身。我也沒興趣去Google當個高級打工仔。”
林允寧整理好剛剛被方雪若撫平的袖口,眼神裏透出一股屬於年輕人的桀驁:
“走吧。去看看這幫硅谷的皇帝們,到底給我們準備了什麼鴻門宴。”
三人走出會議中心,穿過一條長長的玻璃連廊,前往與之相連的希爾頓酒店。
窗外,科瓦利斯的夜色正濃,路燈拉長了行人的影子。
一路上,林允寧一句話也沒說。
他的大腦正在瘋狂地進行着雙線程工作。
後臺線程在瘋狂計算着材料的晶格常數:
氧化鋁?太硬。
氮化硼?工藝太複雜。
也許可以用一種漸變組分的緩衝層......
前臺線程則在飛快地構建着話術模型:
面對辛頓的學術質疑該怎麼回應?
面對傑夫?迪恩的工程請問該怎麼反擊?
面對Google可能拋出的橄欖枝該怎麼拒絕又不失體面?
“到了。”
方雪若停下腳步。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雙開紅木大門,門牌上寫着“Executive Suite”(行政套房)。
門口站着兩個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員,看樣子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林先生,請進。”
安保人員顯然早就收到了指令,伸手攔住了準備跟進去的方雪若和程新竹,“抱歉,女士們,這是一個私密的學術沙龍。只有受邀者可以入內。”
方雪若並沒有生氣,她雖然不是科學家,但也很清楚這種頂尖圈層閉門會的規矩。
她伸手幫林允寧理了理襯衫的後襬,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記住,不管裏面坐着的是誰,你是Aether的發明者。在那個房間裏,你的腦子就是最大的權力。”
程新竹也揮了揮小拳頭:
“允寧加油!別被那幫老頭子嚇住了!”
林允寧看着兩個同伴,笑了笑,深吸一口氣。
他把手放在那扇冰涼的黃銅把手上,用力推開。
“吱呀??”
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啓。
一股濃烈的混合着雪茄和菸斗絲味道的煙霧撲面而來,嗆得人嗓子發癢。
房間裏的光線很暗,只有幾盞落地燈發出昏黃的光。
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坐着幾個人影。
聽到開門聲,原本低沉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像是有實質的重量一樣,聚焦在這個年輕的闖入者身上。
坐在正中間沙發上的,正是傑弗裏?辛頓。
這位深度學習的教父手裏拿着一隻菸斗,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閃着光。
而在他左手邊,坐着一個穿着格子襯衫,正在擺弄筆記本電腦的中年人??傑夫?迪恩。
右手邊則是抱着手臂,一臉審視的楊立昆。
這簡直就是一副“AI最後的晚餐”的名畫構圖。
辛頓並沒有起身。
他微笑着伸出手,指了指他對面的一把空椅子。
那把椅子孤零零地放在地毯中央,正對着所有人,像是一個接受質詢的被告席,也像是一個虛位以待的王座。
“請坐,林先生。”
辛頓的聲音溫和,有濃重的英倫腔調,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關於你的‘神經網絡幾何學,我們有些不同的看法。或者說......我們想知道,你究竟看到了多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