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的芝加哥,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密歇根湖的冰面。
但在海德公園那間狹小的臨時辦公室裏,空氣卻熱得發燙。
從輝瑞打過來的八百萬美元,在銀行系統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以太動力賬上的時候,已經少了一大塊。
“這簡直是搶劫嘛.....”
程新竹看着剛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單,那個被扣掉的數字讓她肉疼得直吸涼氣,“聯邦稅,州稅,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預扣稅......山姆大叔什麼都沒幹,拿得比我都多?”
“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程新竹小妹妹。”
方雪若坐在剛租下來的辦公室??其實就是海德公園附近一間稍微寬敞點的公寓裏,手裏轉着一支簽字筆,面前攤着好幾份文件,“這就是爲什麼我們需要一個好的會計師事務所。在合法避稅這件事上,他們比科學家更富有
創造力。”
她將三份裝訂好的厚重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好了,既然錢到了,我們就得把規矩立起來。這是最新的股權架構協議。”
方雪若指着其中一份,語氣變得非常專業,“我們採用雙重股權結構(Dual-class stock structure)。簡單來說,股票分爲A類和B類。A類股每股有1票投票權,B類股每股有10票投票權,不能交易,轉讓後自動轉爲A類
RG "
她看向林允寧:
“允寧,你持有全部的B類股。雖然我們在經濟利益上按比例分配,但在公司決策上,你擁有絕對的控制權。就算以後我們要經過多輪融資,你的股權被稀釋,只要B類股還在你手裏,就沒有人能把你踢出局。”
這是一個典型的防禦性條款,也是爲了防止林允寧擔心的“輝瑞式收購”再次發生。
“另外,”方雪若翻到最後一頁,“我們預留了20%的期權池(Option Pool),這是爲了將來招募高管和核心工程師用的。剩下的股份,允寧你作爲創始人、首席執行官(CEO)和首席科學家(CSO)佔65%,新竹作爲技術
合夥人佔10%,我會拿走5%。”"
林允寧仔細看了一遍條款,確認無誤後,簽下了名字。
按照之前的約定,這筆首付款在扣除稅費和預留給公司的三百萬美元運營資金(包括購買服務器集羣,租賃場地和招聘員工)後,剩下的不到二百萬美元,作爲特別分紅,發放到個人賬戶。
林允寧和程新竹各拿到了一張支票。
林允寧看着手裏的支票,這是一筆真正的鉅款,意味着他在這個時空徹底實現了財務自由。
雪若的那份支票也開好了,大概有十萬美元左右。
但她沒接。
“我說了,前期的諮詢服務不收費。”
雪若把支票推了回去,臉上帶着那種只有富二代纔有的,對小錢不屑一顧的灑脫,“這是原則問題。”
“那你這幾個月豈不是白乾?”
程新竹瞪大了眼睛,“這也太那個......好人了吧?”
“我拿了5%的股份,這纔是大頭。”
方雪若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而且,我更看重長期的回報。”
林允寧看着她,忽然開口:
“雪若姐,有沒有興趣正式加入我們?我是說,不僅僅是商業顧問,而是以CFO(首席財務官)的身份。
雪若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以太動力現在不缺技術,缺的是一個能把技術變成錢,並且能擋住外面那些餓狼的人。”
林允寧誠懇地說,“如果你願意來,我們可以重新談股權協議,給你更多的股份,咱們可以深度綁定。你知道我們這家公司的潛力。”
方雪若沉默了。
她看着這個簡陋的辦公室,又看了看窗外芝加哥灰濛濛的天空。
她在紐約有一家成熟的諮詢公司,那是父親給她的財產,也是她打拼多年的基業。
而且,也意味着穩定、體面和華爾街的頂級圈子。
而這裏,雖然剛剛賺了一筆快錢,但本質上還是一個初創企業,充滿了不確定性。
“你讓我考慮一下。”
雪若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這不僅僅是換個工作,這是換個城市,甚至換種生活方式。我在紐約還有很多客戶要處理。”
“好,這個位置我會給你留着。”
林允寧也沒強求。
既然錢分完了,接下來就是怎麼花的問題。
“兩位小富翁,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筆現金?”
方雪若恢復了理財顧問的角色,“放在活期賬戶裏喫灰是最蠢的。”
程新竹撓了撓頭:
“存定期?或者.....買房?”
“你們還年輕,風險承受能力強。”
雪若從包裏拿出一份圖表,“現在的股市行情很好,標普500指數一直在漲。我建議做一個90/10的組合:90%買入指數基金,10%買入高等級企業債。年化收益率應該能做到8%以上。”
這是2007年初最標準的華爾街投資建議。
市場一片繁榮,每個人都覺得好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F"
林允寧搖了搖頭,語出驚人,“我的錢,包括以太動力所有的現金,全部買國債。而且是流動性最好的短期國債(T-Bills)。
雪若愣住了,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着他:
“短期國債?那點利息連通脹都跑不贏。現在市場這麼好,爲什麼要採取這麼保守的防禦策略?”
“因爲冬天要來了。”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手裏依然捏着那本《經濟學人》,“次級貸款的違約率正在上升,雖然現在還在可控範圍內,但這就像是冰山裂開的第一道縫。一旦這道縫擴大,整個金融系統都會發生連鎖反應。
作爲一個穿越者,他太清楚一年後會發生什麼了。那是人類歷史上最慘烈的金融海嘯之一。
標普指數腰斬,不知多少人的養老金付之一炬,傾家蕩產。
“現金爲王,雪若姐。”
林允寧看着雪若,認真地建議道,“如果你在紐約還有重倉的股票或者房產,我建議你也早做打算,至少要把槓桿降下來。”
方雪若皺起眉頭,顯然不太相信。
在她看來,這只是一個物理系學生對外行領域的過度擔憂。
經濟數據雖然有些波動,但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前兩天還在電視上說經濟基本面良好。
“好吧,反正都是你的錢,你說了算。”
方雪若聳了聳肩,“但我保留我的意見。”
錢的事告一段落,林允寧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除了把那臺總是死機的舊筆記本換成了頂配的ThinkPad,他依然每天揹着書包,往返於宿舍和戈登綜合科學中心。
一月底,寒假結束。
戈登中心三樓的實驗室重新熱鬧起來。
從哥倫比亞老家度假歸來的瑪利亞?弗洛雷斯推開門,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
“嘿!夥計們!我給你們帶了夏威夷果!”
她興沖沖地走進會議室,然後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白板。
那上面不再是放假前那個醜陋臃腫的“弗蘭肯斯坦方程”,而是一組簡潔得令人髮指的新公式。
左邊是黎曼曲率,右邊是一個帶虛部的邊界項。
atp+VJ=-Im[Σboundary]patp+V.J=-Im[Σboundary].p
“這是......”
瑪利亞手裏的夏威夷果差點掉在地上,她快步走到白板前,眼神迷離,像是在欣賞一幅梵高的畫,“上帝啊,那個怪獸去哪了?這公式.......這也太乾淨了。”
“寧把它搞定了。”
埃米特?卡特端着咖啡坐在角落裏,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溜溜,“他用一個複數勢就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這就像是......本來我們在用鏟子挖運河,他直接把大海的堤壩炸了個口子。”
“這意味着我們可以做實驗了?”
瑪利亞猛地轉頭,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這個方程不需要那些亂七八糟的耗散參數,只要邊界條件是對的,我就能測出來!”
“理論上是這樣。”
林允寧從電腦後探出頭,“只要你能造出一個特定的‘邊界'。”
他遞給瑪利亞一張圖紙。
“扭轉三層石墨烯。不需要那種要把人逼瘋的1.1度魔角。根據我的新理論,在1.56度的時候,系統的邊界會出現一個巨大的虛部勢壘。
“這時候,如果我們通入電流,應該能觀測到一種極爲特殊的、非局域的能量耗散。就像電流憑空消失,然後從樣本的另一端跳了出來。
"1.56......"
瑪利亞接過圖紙,舔了舔嘴脣,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表情,“有意思。比魔角寬容一點,但也夠嗆。不過,我就喜歡這種精細活兒。”
兩天後,地下二層的超淨實驗室。
空氣中瀰漫着異丙醇的味道,黃色的照明燈光讓一切都顯得有些朦朧。
瑪利亞穿着連體防塵服,像個宇航員一樣坐在防震臺上。
她的面前,是一臺價值五十萬美元的顯微操縱檯,連接着一臺高倍光學顯微鏡。
屏幕上,顯示着顯微鏡下的視野。
兩片薄如蟬翼的石墨烯,已經疊在了一起。現在,她需要把第三片石墨烯疊上去,並且精確地旋轉1.56度。
這可不是搭積木。
這就像是讓你站在帝國大廈頂上,往地面扔一張撲克牌,還得讓它正好蓋在另一張撲克牌上,且角度偏差不能超過0.01度。
瑪利亞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
她的手握住了操縱桿的旋鈕。這是一個帶100:1減速比的精密機械手,手轉一圈,探針只動一微米。
屏幕上,第三層石墨烯的影子慢慢逼近。
“............”
她在心裏默唸。
1.50度......1.52度......1.55度.......
就是現在!
她正準備按下“釋放”鍵,讓範德華力把這層石墨烯吸附住。
突然,實驗室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嗡”地響了一聲,似乎是壓縮機啓動了。
極其微小的震動傳導到了防震臺上。
或者是瑪利亞的手指,因爲過度緊張,發生了生理性的微顫。
屏幕上的石墨烯影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啪嗒”。
石墨烯落下,緊緊貼合。
瑪利亞立刻調出測量軟件,查看莫爾條紋(Moiré pattern)的間距????這是反推角度最準確的方法。
幾秒鐘後,一個數字跳了出來。
【Twist Angle: 1.21°】
“該死!”
瑪利亞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裏迴盪。
1.21度。
既不是超導的魔角,也不是林允寧理論預測的耗散角。
這就是一塊廢品。
在量子世界裏,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角度不對,能帶結構就完全不同,那個預言中神奇的“複數勢”根本不會出現。
這已經是她今天廢掉的第五個樣品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刻薄聲音。
身材瘦高的埃米特抱着手臂靠在門口,防塵服被他穿出了一種燕尾服的高傲感,臉上掛着那種令人火大的“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
“寧的理論很完美,你的操作也沒問題。但我們的硬件不行。”
他指了指那臺昂貴的顯微操縱檯,語氣涼涼的。
“這臺機器的步進電機有0.05度的回差(Backlash)。你想靠這玩意兒轉出1.56度?那概率比林允寧去買彩票中頭獎還低。”
瑪利亞懊惱地抓了抓頭髮罩,看着顯微鏡下那塊價值不菲卻毫無用處的樣品,感覺這幾天的努力像個笑話。
理論就在那裏,像座金山。
可他們手裏的鏟子,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