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5日。
芝加哥的雪還在下,窗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白。
“以太動力”那間臨時租來的小辦公室裏,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空氣裏那種緊繃得快要斷裂的張力。
方雪若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面前擺着三份不同方案的授權合同草案。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阿瑪尼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裏握着一支萬寶龍鋼筆,筆帽輕輕敲擊着桌面。
噠,噠,噠。
節奏很快,一如她內心的焦躁。
程新竹縮在旁邊的轉椅裏,手裏捧着一杯早就涼透的咖啡,眼睛盯着黑屏的顯示器,腿不停地抖。
只有林允寧靠在窗邊,手裏拿着一本昨天剛買的《經濟學人》雜誌,正饒有興致地看着一篇關於次級貸款的分析文章,彷彿即將到來的這場談判跟他毫無關係。
“連上了。”
方雪若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投影儀的光束打在白幕上,視頻窗口跳了出來。
依然是輝瑞的米歇爾?奎恩博士。
但這次,她身後的那個專家團不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表情比上次更加冷硬。
“早安,奎恩博士。”
方雪若率先開口,精緻的臉龐上,職業性的假笑無懈可擊。
“小姐,林先生。”
奎恩沒有寒暄,直接從手邊拿起一份文件,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我們內部的技術委員會對你們提供的結果進行了複覈。必須承認,你們確實蒙對了hERG通道的結合位點。”
“蒙?”
程新竹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被雪若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腳。
“但是,”奎恩話鋒一轉,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對於製藥巨頭來說,“結果正確’只是最低標準。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不會批準一個黑箱算法輔助研發的藥物。如果我們要用你們的軟件,我們就必須解釋清
楚,爲什麼電腦認爲這個分子有毒,而那個沒毒。’
她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銳利地穿透屏幕。
“遺憾的是,深度學習目前的不可解釋性,是硬傷。我們不能把幾十億美金的研發管線,賭在一個只會算命的黑盒子上。”
會議室裏的氣壓瞬間低到了極點。
方雪若握着筆的手緊了緊。這是最糟糕的情況,對方承認了價值,卻以合規性爲由壓價。
“但是,鑑於你們的想法非常新穎,輝瑞也願意爲有潛力的年輕人提供一些幫助。”
奎恩?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方案,“我們願意支付十萬美元,買斷你們的算法專利。至於後續的合作......我想我們還需要再觀察幾年,等這項技術真正成熟。”
十萬美元。
對於兩個窮學生來說,這是一筆鉅款。
但對於一項可能顛覆製藥行業的技術來說,這就像是用打發乞丐的硬幣,去買一張通往未來的船票。
方雪若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用她準備好的那一套關於“技術潛力和先發優勢”的話術反擊。
“稍等。”
一直沒說話的林允寧放下了手裏的雜誌。
他走到電腦前,拔掉了雪若的視頻連接線,插上了自己的筆記本。
“奎恩博士,我覺得你對“成熟”的定義可能有點誤解。”
林允寧的聲音很平穩,一邊說,一邊打開了Aether_StruMatch的最新版本,“我們之前確實是一個黑箱。但那是幾天前的事了。'
他按下了回車鍵。
屏幕上,那個讓人愛恨交織的PX-117分子三維結構圖浮現出來。
但這不再是之前那個冷冰冰的藍綠色模型。
“這是什麼?”
奎恩博士的眉頭皺了起來,身體下意識地前傾。
屏幕上的分子模型,此刻正籠罩在一層奇異的“熱力圖”中。
大部分區域是冷靜的深藍色,代表着安全和無活性。
但在分子的側鏈末端,那個像蠍子尾巴一樣翹起的叔胺基團周圍,卻亮起了一團刺眼的,鮮血般的深紅色光暈。
在那團紅光的正上方,漂浮着一個白色的數字標籤:
【Attention Weight:0.92】 (注意力權重: 0.92)
“這是......”
奎恩博士的聲音卡住了。
“這是人工智能的視線。”
林允寧移動鼠標,光標懸停在那團紅光上,“我們的神經網絡不僅僅是在計算概率,它學會了'看'。它在七億個分子的學習中,總結出了一套化學直覺。現在,它正在用這根紅色的手指告訴你??”
他點擊了一下紅色的區域。
屏幕右側瞬間彈出一個詳細的分析框:
【檢測到高風險子結構:質子化叔胺】
【相互作用類型:陽離子- 相互作用】
【靶點預測:hERG通道Y652/F656】
【置信度貢獻率:92%】
林允寧轉過身,看着屏幕裏已經徹底呆滯的奎恩博士。
“這不是算命,奎恩博士。這是邏輯。”
他指着那行分析文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1+1=2,"AI不再是瞎蒙。它明確地告訴了你,之所以這個分子有毒,是因爲這個帶正電的叔胺基團,會像磁鐵一樣吸附在hERG通道內的苯環上,卡死通道。
“這就是你們的化學家一直找不到原因的“幽靈”。現在,我們把它抓出來,放在了無影燈下。”
死一般的寂靜。
屏幕那頭,奎恩博士維持着那個前傾的姿勢,足足有十秒鐘沒有動。
作爲輝瑞研發部門的高管,她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了。
這不僅僅是解決了一個心臟毒性的問題。
這是“理性藥物設計”(Rational Drug Design)的重要突破!
過去幾十年,製藥公司就像是在黑夜裏拿着散彈槍打獵,打中什麼算什麼。
絕大部分時候,新藥的開發都要憑運氣。
而現在,有人遞給了她一把帶紅外夜視儀的狙擊步槍。
原本不可知的黑箱,變成了透明的玻璃房。
"**......"
奎恩博士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甲方姿態蕩然無存,“這個‘注意力機制......能應用到其他靶點嗎?”
“只要有數據,它就能學會看任何東西。”
林允寧合上筆記本,切斷了畫面,“這就是我們對‘技術成熟’的定義。”
奎恩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再提那十萬美元的事,也沒有再挑剔任何合規性的問題。
她看了一眼手錶,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們需要暫停一下會議。半個小時......不,給我兩個小時。”
說完,屏幕直接黑了。
“這就......完了?”
程新竹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是不是生氣了?畢竟我們剛纔算是當面打了她的臉。
“她不是生氣。”
方雪若鬆開了緊握的手,掌心裏全是汗,但嘴角卻微微揚起,“她是去搬救兵了。剛纔允寧展示的成果,她這個級別的權限,已經拍不了板了。”
她轉頭看向林允寧,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允寧,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三天前這玩意兒還是個傻子。”
“教了一下。”
林允寧重新拿起那本雜誌,“只要找對方法,傻子也能變成天才。”
兩個小時,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程新竹把那杯冷咖啡喝完了,又去倒了一杯水,還去了四趟廁所。
雪若則在不停地刷新郵箱,同時在紙上飛快地計算着什麼。
只有林允寧,真的看完了那篇關於次級貸款的文章,甚至還在旁邊做了幾個批註。
“叮”
提示音響起,視頻連接恢復。
屏幕亮起。
這次,奎恩博士不是一個人。
在她身邊,坐着一個頭發花白、穿着考究西裝的老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審視珍寶般的眼神,隔着屏幕打量着林允寧。
“抱歉久等了。”
奎恩博士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位是輝瑞全球研發總裁,馬丁?塞利格曼先生。”
方雪若立刻坐直了身體,程新竹則嚇得差點把杯子扔了。
研發總裁。
這可是輝瑞這種百億級別的藥業帝國裏,真正掌握生殺大權的核心人物。
“年輕人,你的演示讓我印象深刻。”
老人的聲音很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直說吧,輝瑞不喜歡租用工具,我們更喜歡擁有工具。
他伸出三根手指。
“輝瑞願意出資三千萬美元,全資收購‘以太動力公司,包括你們所有的代碼、數據,以及那個‘注意力機制”的核心專利。
“同時,我們邀請林先生和程小姐,加入輝瑞位於波士頓的全球研發總部,薪酬方面......我們可以單談。”
三千萬美元。
按照2007年的匯率,那是兩億三千多萬人民幣。
在那個京城房價還只有一兩萬的年代,這是一個足以讓人瞬間窒息的天文數字。
“哐當。”
程新竹手裏的杯子真的掉在了桌上,水灑了一地,但她完全不上去擦。
她張大了嘴,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串長長的零在瘋狂盤旋。
EFF......
她這輩子連三萬塊都沒見過。
方雪若的呼吸也停滯了一瞬。
她預想過對方會提價,甚至想過幾百萬美元的授權費,但全資收購......這個價格,還是超過了她最樂觀的預期。
只要點頭,他們三個,立刻就能實現財務自由,哪怕是在富豪雲集的美國,也能直接躋身上流階層。
會議室裏靜得可怕,連電腦風扇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屏幕那頭那位掌控着百億藥業帝國的研發總裁,都集中在了那個靠在窗邊的年輕人身上。
林允寧慢慢合上手裏的雜誌,把它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狂喜,也沒有驚訝,平靜得就像剛剛只是聽到有人問他晚飯喫什麼。
“三千萬美元,確實是個有誠意的價格。”
他看着屏幕裏的老人,淡淡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