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特走後,林允寧在會議室又坐了半個小時,才把那份文獻列表仔細看完。
他把揹包搭在肩上,剛走出戈登綜合科學中心的大門,諾基亞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是程新竹。
“你在哪?!”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急又快,像一串機關槍。
“剛開完組會,在綜合科學中心門口。”
“別動,等我!”
五分鐘後,一輛半舊的銀色本田雅閣一個急剎車停在他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程新竹那張寫滿興奮的臉。
“上車!”
林允寧拉開車門坐進去,一般混着防曬霜和咖啡味道的暖風撲面而來。
“去哪?”
“Polsky中心!”
程新竹一腳油門,車子躥了出去,“格林伯格教授已經跟那邊打過招呼了,我們今天必須把專利申請的初步文件搞定!”
芝加哥大學的Polsky創業與創新中心,坐落在一棟二層紅磚小樓裏,一樓還是快餐店,看起來並不起眼。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專利律師,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亮,說話帶着法務工作者特有的嚴謹。
他看到兩人到來,主動站起身,和林允寧握了握手,態度熱情得有些過分:
“林先生,程小姐,你們好,我是學校Polsky技術轉讓中心的法律顧問,馬克?約翰遜。
“我們仔細評估了你們提交的專利申請草案和那篇《細胞》的論文。我必須說,這可能是我們中心今年處理過的,最有價值的一項發明。
“我們已經啓動了加急申請流程,爭取在三個月內拿到臨時專利號。”
林允寧和他客套了幾句,坐了下來。
約翰遜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沓A4紙。
那一份長達幾十頁的、充滿了法律術語的專利申請文件。
“你看,我們已經把框架都擬好了,就是有些技術細節,需要兩位來補充完整。”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林允寧和程新竹就在這位法律顧問的指導下,逐字逐句地完善着專利。
專利律師相當內行,提出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
“這個'KL散度’作爲約束條件,有沒有可能被其他優化算法繞開?”
“反向傳播的核心步驟,如何定義它的排他性,防止別人換個名字就抄襲?”
林允寧早就研究過相關的法律書籍,對答如流,程新竹則在一旁聽得頭昏腦漲,時不時用手機查着那些她聽不懂的法律術語。
很快,就到了專利申請的核心部分??
“權利要求”。
這東西比寫論文還累人。
程新竹指着一行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個‘權利要求”是什麼意思?跟西部片裏圈地一樣嗎?”
“可以這麼理解,程小姐,”
馬克笑着解釋,“你們必須用最精確、最沒有歧義的語言,來定義你們發明的‘領地’邊界。邊界劃得太寬,容易被無效;劃得太窄,別人稍微改動一下就能繞開你們的專利。”
兩人都是各自領域的天才,但在這堆法律條文面前,跟小學生沒什麼區別。
好不容易搞定了技術部分,馬克合上文件夾,臉上帶着職業性的微笑,拋出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好了,技術細節暫時就這樣。接下來我們談談下一步。林先生,程小姐,格林伯格教授有沒有跟你們提過後續的研發計劃?”
“提了,”
程新竹點了點頭,臉上的興奮褪去,又變得有些愁眉苦臉,“他說,既然我們已經找到了那幾個關鍵的藥物靶點,下一步,就是進行大規模的小分子藥物篩選。”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個數據庫的界面,上面顯示着一個驚人的數字。
“這是ZINC數據庫,”
她指着屏幕,有氣無力地說,“裏面收錄了超過三千萬種已知的,可以商業化購買的化合物。我們要做的,就是用計算機模擬,把這三千萬種分子,挨個往我們找到的蛋白質靶點上試驗一遍,找到那個能精準嵌合到我們發現
的‘靶點'上的‘鑰匙'!”
她做了個鬼臉:
“格林伯格教授說,這叫‘高通量虛擬篩選’。我覺得,這叫‘大海撈針”。'
約翰遜律師在一旁補充道:
“我聽格林伯格教授說,他預計,按照現有的計算方法,用醫學院那臺Beowulf集羣,跑完這三千萬種化合物,大概需要......兩年。”
林允寧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分子式,沒說話。
他的大腦,又開始以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運轉起來。
暴力篩選......計算對接能量......
這不還是在“積分”嗎?
還是在用最笨的辦法,去遍歷一個天文數字般的可能性空間。
他腦中閃過秦雅那個手性催化劑的難題,閃過自己用“幾何約束”解決問題的思路。
一個全新的想法,開始在他腦中成型。
“我們爲什麼要計算‘能量'?”
他忽然開口。
在場的另外兩人都愣了一下,齊齊看向他。
“不然呢?”
程新竹不解地問,“藥物和靶點結合,不就是能量最低最穩定嗎?"
“是,但那隻是結果。”
林允寧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鑰匙,和一個鎖芯的截面圖。
“我們現在做的,是拿着三千萬把奇形怪狀的鑰匙,去試一把鎖。每一把都插進去擰一下,看看能不能打開。這太慢了。”
他看着程新竹,問道:
“我們爲什麼不直接觀察這把鎖的‘形狀,然後只挑那些看起來能插進去的鑰匙去試呢?
“藥物篩選,本質上不是一個能量問題,這是一個‘幾何匹配問題!”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
“我們不需要去精確計算每一個分子和蛋白質靶點的結合能。我們可以換個思路,用機器學習,去學習”它們之間的幾何匹配模式。”
“機器學習?”
程新竹和馬克都皺起了眉。
這個想法,聽起來好像天方夜譚,不像是科研,更像是某種“鍊金術”。
“對。”
林允寧的語速開始加快,“我們可以蒐集幾千個已知的,已經成功的藥物和靶點複合物的晶體結構數據,把它們餵給一個神經網絡。
“讓機器自己去學,什麼樣的分子形狀”,對應什麼樣的蛋白質“口袋”。
“訓練完成後,我們就能得到一個模型。你把任何一個新的小分子結構輸進去,它就能在幾秒鐘內告訴你,這個分子能和我們的靶點匹配'上的概率有多大,也就是它的'成藥性'。”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程新竹,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我要給Aether開發一個新模塊,就叫'Aether_StruMatch'。”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想法很超前,林。但你想過沒有,你要的訓練數據從哪來?誰來幫你標註?這等於是在一片荒地上,憑空開闢一個新領域。”
格林伯格教授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端着一杯咖啡。
他顯然聽到了剛纔的對話。
“而且,就算你做出來了,這個模型的可靠性怎麼驗證?製藥公司可不會相信一個‘黑箱’給出的結果。”
格林伯格的評價很客觀,他既看到了這個想法的潛力,也指出了其中致命的困難。
最關鍵的問題是,在2006年,機器學習的方法還沒有普及到製藥行業,更像是一個噱頭而非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論。
格林伯格教授看着林允寧,眼神很誠懇:
“這已經不是一個算法問題了。你想做的,是憑空開闢一個全新的交叉學科。這至少是一個博士課題,甚至是一個學者畢生的事業。你......有那麼多時間嗎?”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程新竹剛剛燃起的希望。
她知道,格林伯格教授說的是對的。
林允寧也沉默了。
會議結束,專利律師約翰遜先行離開。
格林伯格教授卻沒有走,他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林允寧。
“林,關於專利的事,我以一個長輩的身份,給你提個醒。”
他喝了口咖啡,語氣很隨意,“這項技術的價值很大。如果專利所有權在你個人名下,未來一旦產生收益,光是個人所得稅就是一筆天文數字。而且,你一個學生,也很難去和那些大型製藥公司進行商業談判。”
“那您的意思是?”
“我建議你成立一個公司,”
格林伯格說,“一個專門持有和運營這些技術專利的小型技術公司。這樣既能合理避稅,也方便未來進行融資和商業化運作。
“學校的Polsky中心雖然能幫忙,但他們會拿走收益的大頭。你們自己幹,主動權在自己手裏。”
林允寧和程新竹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兩個字:惜了。
開公司 ?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我只是個建議,”
格林伯格笑了笑,“不過,你們確實需要一個精通商業的合作夥伴。以後,類似反向傳播算法這樣的專利只會越來越多,光靠你們兩個技術人員,玩不轉的。”
送走格林伯格,林允寧陷入了沉思。
A111*......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
那個穿着一身幹練職業裝,在金陵的飯局上,條理清晰地分析着電競商業模式的女孩。
史天樂的妹妹,方雪若。
他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回到實驗室,打開了自己的Gmail郵箱。
他找到方雪若之前留下的聯繫方式,寫了一封簡短的郵件,附上了已經接收的《細胞》論文和專利申請草案。
【方小姐,你好。我是林允寧。我最近在美國這邊,和朋友做了一個生物信息學方面的小工具,解決了一些技術難題,正在申請專利。我本人對商業運作一竅不通,冒昧地想請您作爲專業人士,評估一下這東西的商業價值。
如果感興趣,我們可以探討未來合作的可能性。】
郵件發出,林允寧也沒太在意,關掉郵箱,重新投入到了“信息幾何學”的推導中。
當天晚上十一點,實驗室。
林允寧正對着白板苦思冥想,口袋裏的諾基亞忽然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來自紐約的號碼。
他疑惑地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幹練,但又帶着一絲慵懶的女聲。
“林允寧?”
“是我,你是?"
“我是方雪若。”
林允寧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直接打電話過來。
電話那頭的雪若沒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題,語速極快,充滿了華爾街的風格。
“郵件和技術文檔收到了,看起來挺有前景的。但商業價值需要嚴格評估,不能僅憑几篇論文。我會讓我的團隊做一個初步的盡職調查。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翻看日程表。
“下週末等我電話,能合作的話,我會飛到芝加哥,當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