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高考成績公佈。

2006年小縣城的查分,不像後來那麼方便。

沒有APP,沒有短信推送。

最主流的方式,還是守在固定電話旁,等着班主任那個決定命運的來電。

林家的電話,是班主任張國偉親自打來的。

電話鈴響了三聲,蘇靜一把搶過話筒,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電話那頭,張國偉的聲音因爲過度激動而有些變調,甚至帶着點破音:

“是我,張國偉!允寧呢?讓他接電話!不不不,你先聽我說!出了!成績出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七百四十五!總分七百四十五!全省理科狀元!破紀錄了!破了省裏的歷史記錄了!”

蘇靜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握着話筒,呆呆地站在那裏,忘了說話。

林建國看她表情不對,趕緊湊過來:

“怎麼了?考砸了?”

蘇靜緩緩轉過頭,看着丈夫,又看了看從房間裏走出來的兒子,嘴脣動了動,眼眶“唰”的一下就紅了。

當天下午,春江縣這個江南小城,徹底沸騰了。

“理科狀元出在我們縣了!”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每一個單位,每一條街道。

林家的電話線,成了全縣最繁忙的熱線。

先是學校的張大權校長,然後是縣教育局的領導,市裏的,省裏的......祝賀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就沒斷過。

後來,家裏的老式轉盤電話乾脆被拔了線。

但門外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春江日報》、《春江電視臺》………………

各路記者扛着長槍短炮,把林家所在的單元樓圍得水泄不通,連鄰居家的王大媽出門買菜,都被拉着採訪了半天“狀元平時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下午四點,張大權校長親自擠開記者,滿頭大汗地敲開了林家的門。

他手裏沒拿別的,就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紅色塑料袋。

“允寧同學的家長,恭喜!恭喜啊!"

張校長一進門,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我代表學校,給允寧同學發獎金!”

他把那個紅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拉開拉鍊,裏面是五捆嶄新的一百元大鈔。

“五萬塊!學校的一點心意!”

蘇靜和林建國哪見過這場面,一時都有些手足無措。

林允寧倒是平靜,給校長倒了杯水,然後把那個裝錢的袋子推了回去:

“校長,這錢我不能要,學校培養我也花了不少心血。”

“必須收下!”

張校長把袋子又推了過來,態度堅決,“這是規矩!你爲學校爭了光,這是你應得的!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沒法跟老師們交代!”

最終,在父母“趕緊收下,別讓校長爲難”的眼神催促下,林允寧才收了錢。

這場狀元引發的騷動,一直持續到林允寧答應接受江東省電視臺的獨家專訪,纔算暫時告一段落。

......

兩天後。

江東省電視臺,演播大廳。

《狀元有約》特別節目的錄製現場,燈火通明。

主持人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知性女性,穿着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

舞臺上,擺着一圈白色的沙發。

林允寧坐在最中間。

他的左手邊,是同樣來自春江七中,已經被保送金陵大學強化部的秦雅。

他的右手邊,則是老對手,通過物理競賽保送燕京大學的許嘉誠。

再往兩邊,是數學、化學、計算機等學科競賽的頂尖高手,個個都是名校保送生。

“今天我們演播室可以說是星光熠熠,”

主持人用她那富有感染力的聲音開場,“我們請到了今年江東省最頂尖的一批學子。首先,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年的理科狀元,林允寧同學!”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

節目流程很順利,氣氛也營造得很好。

當問及學習方法時,競賽生們都顯得很專業。

許嘉誠侃侃而談:

“物理競賽最重要的是建立物理圖像,我習慣把每一類問題都抽象成一個物理模型,然後整理出對應的解題工具箱。”

數學競賽的男生則說:

“主要是邏輯,我會把每一個複雜的證明,都拆解成最基本的引理和公理,確保每一步都絕對嚴謹。”

他們說得都很好,很深刻,但總歸還在“學霸”的範疇內,觀衆能理解。

終於,主持人的目光轉向了林允寧,將所有人的期待都推向了頂點。

“林允寧同學,”

她微笑着提問,語氣裏充滿了期待,“你不僅在物理競賽中獲得了全國金牌,還在高考中取得了這樣一個驚人的成績。電視機前肯定有無數的學弟學妹和家長都想知道,你一定有什麼獨到的學習祕訣,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

吧?”

全場的燈光,彷彿都聚焦在了林允寧一個人身上。

許嘉誠也看向他,眼神裏帶着一絲好奇。

他也想知道,這個在各個領域都碾壓自己的對手,到底會說出怎麼樣一番話。

秦雅則安靜地坐着,看着聚光燈下的林允寧,眼神有些複雜。

林允寧面對鏡頭,沉吟了片刻。

他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過了幾秒,才抬起頭,對着主持人,也對着鏡頭,認真地回答:

“其實沒什麼祕訣。”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我只是學習的時間,比別人多了一點點?而已。”

話音落下。

整個演播室,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寂靜。

主持人的職業微笑,僵在了臉上。

臺下的導播和工作人員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回答?

謙虛?

不像。他的表情很真誠。

炫耀?

也不像。他的語氣很平靜。

許嘉嘉誠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輕輕搖了搖頭。

他懂了。

他知道林允寧說的“一點點”是什麼意思。

那是在金陵大學集訓時,每個人都去放鬆休息的夜晚,林允寧一個人泡在實驗室和圖書館裏的時間。

而電視機前的觀衆,則徹底炸開了鍋。

“這......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凡爾賽的話!”

“學神的世界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多一點點?狀元您是對‘一點點’這個詞有什麼誤解嗎?”

節目效果,瞬間拉滿。

訪談結束,一行人從演播大廳走出來。

電視臺外,夏夜的風帶着一絲涼意。

“林允寧。

許嘉誠主動走了過來,伸出手,“祝賀你。這次,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的表情很坦然,沒有絲毫嫉妒,只有對強者的尊重。

“客氣了。”

林允寧和他握了握手。

兩人沒再多說,既然今後都是確定了以物理爲目標的學子,將來也早晚會有再見之日。

就在林允寧準備和父母一起離開時,一個輕柔的聲音叫住了他。

“允寧。”

是秦雅。

她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她沒有看他,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顯得心事重重。

林允寧走了過去:“怎麼了?”

秦雅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懇求和不安。

“你能......在金陵多留幾天嗎?”

她輕聲說道:

“我遇到了一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