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欽森公共食堂的午餐,味道和它的哥特式裝潢一樣古老。
程新竹盤子裏的漢堡肉餅,是一個乾癟的灰色圓片,旁邊的薯條軟趴趴地浸在番茄醬裏。
她用叉子尖戳着一根薯條,有氣無力地在醬裏畫着圈。
“沒關係啦,”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晃了晃那根標誌性的麻花辮,“大不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林允寧把最後一口漢堡嚥下去,用紙巾擦了擦嘴,拿起冰涼的可樂罐喝了一口。
氣泡在喉嚨裏炸開,帶來一絲刺痛的清醒。
“格林伯格教授說得對,我們確實走錯路了。”
他平靜地開口,“但至少,這個代價高昂的錯誤答案,幫我們排除了一個不可能的選項。
“純靠蠻力模擬,走不通。”
“也許以後有了量子計算機,就能暴力破解了。”
程新竹把下巴擱在桌子上,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林允寧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輕聲說:
“可是我等不了那麼久。”
程新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知道那句話背後指的是什麼。
兩人陷入沉默,只有鄰桌幾個本科生在興奮地討論着週末的派對計劃。
“嗡??嗡??"
林允寧口袋裏的諾基亞震動起來,屏幕上亮起一條短信。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非阿貝爾幾何相位的理論的問題,我有了一個新想法,快來!】
是埃米特?卡特。
戈登綜合科學中心,三樓。
勞拉?宋課題組。
實驗室裏那塊巨大的移動白板,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上面還殘留着咖啡的氣味。
埃米特?卡特正站在白板前,手裏拿着一支嶄新的藍色記號筆,表情嚴肅得像是在準備一場重要的學術報告。
瑪利亞?弗洛雷斯站在一旁,臉上帶着好奇和期待,手裏還拿着個沒喫完的蘋果。
“你來了。”
埃米特看到林允寧,用筆帽點了點白板,算是打了招呼。
他沒有寒暄,直接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複雜的矩陣哈密頓量,符號簡潔而規範,充滿了麻省理工的風格。
“之前我們一直糾結於如何從微觀層面精確計算那個非阿貝爾規範場”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允寧,語速很快,“我昨晚想了一夜,那個思路太複雜,也太慢了。就算是用超算,沒個三五個月也很難收斂。”
“所以?”
林允寧問。
“所以我們應該建立一個‘有效哈密頓量’。”
埃米特的眼神裏閃着自信的光,彷彿找到了聖盃,“我們不可能模擬石墨烯中每一個碳原子和電子的相互作用,那計算量太大了。
“所以,我們可以用一個數學技巧,‘積分掉’那些高能量的,不重要的自由度,只保留核心的,決定系統低能物理性質的部分。”
他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飛快地畫着示意圖,用幾個簡潔的積分符號,將複雜的相互作用項“打包”成一個新的、更簡單的參數。
“簡單來說,就是用一個‘平均場’,把那些複雜的細節‘模糊掉’,構建一個更簡單,但物理本質完全一樣的‘有效模型”。這樣,我們就能用更少的計算資源,抓住問題的關鍵。”
林允寧靜靜地聽着,沒說話。
這個思路,跟他在繪製石墨烯相圖時所用的“相幹勢近似”有異曲同工之妙,用不着仔細聽,他也能猜出埃米特的下一步要做什麼。
只不過,他的大腦還在被Tau蛋白的“遍歷性災難”佔據着,對眼前的問題有些提不起興趣。
他靠在門框上,無意識地用手指在自己的牛仔褲上劃拉着,腦子裏還在想着那團煮爛麪條一樣的蛋白質分子。
瑪利亞卻聽得兩眼放光,她咬了一大口蘋果,含糊不清地問:
“埃米特,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用這個有效模型,來處理那些有缺陷的樣品嗎?比如把晶格缺陷的影響,也當作一種可以被‘積分掉”的背景場?”
“理論上可以,”
埃米特推了推眼鏡,對瑪利亞的領悟力表示讚許,“只要缺陷的尺寸遠小於我們關心的物理尺度。
林允寧一直沉默地靠在門框上,聽到這裏,腦子裏某個地方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我們爲什麼要管缺陷?”
埃米特和瑪利亞都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什麼意思?”
埃米特皺起眉,“這不是最基本的常識麼?缺陷會引入散射,當然會影響電子的輸運性質。我們必須考慮它。”
“可那個磁滯回線在不同樣品中都是一樣存在的,會不會和樣品本身的缺陷......毫無關係?
“有沒有可能,它是一種更本質的效應,是由扭轉幾何本身決定的?”
林允寧隨口說出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埃米特在白板上寫下了最後一筆,退後一步,抱着肩膀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傑作。
他聽到林允寧的話,頭也沒回地問道:
“你有什麼新想法麼?”
“沒有,就是一種模糊的直覺。”
林允寧搖了搖頭,他只是隨便猜測,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根據。
“林”
埃米特放下筆,轉過身,表情嚴肅,但語氣還算客氣,“我承認你的頭腦很靈活,但是有時候你的想法太寬泛了,很難變成可以計算的方案。
“科學研究需要一步一步來,先解決已知的問題,再探索未知。我們現在的任務,是建立一個能解釋瑪利亞數據的、可靠的有效模型。”
他的潛臺詞很明顯:別搗亂,我們正忙着呢。
瑪利亞看氣氛有點僵,趕緊打圓場,她三兩口啃完蘋果,把果核精準地丟進遠處的垃圾桶:
“其實,林的想法也很有趣。埃米特,要不我們先按你的方法算,如果能得到和實驗一致的結果,我們再看看能不能用這個結果,反過來推斷林的猜想成不成立?”
反推?
林允寧的眼睛猛地亮了。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他腦中那把生鏽的鎖裏,然後狠狠一擰。
遍歷性災難......路徑依賴......局部能量極小值......
他之前所有的思路,都卡在如何從一個已知的初始狀態,去“正向”模擬一個無比複雜的過程。
就像讓一隻螞蟻,從一個巨大迷宮的入口出發,去尋找那個唯一正確的出口。
如果迷宮太大,岔路太多,螞蟻就會在裏面兜圈子,直到餓死也找不到終點。
這就是“遍歷性災難”。
但他爲什麼不反過來呢?
如果他已經知道了成千上萬個“出口”??程新竹那幾萬張信噪比極高的冷凍電鏡圖像??爲什麼不能從這些已知的終點出發,“反推”出那張完整的迷宮地圖?
一旦有了地圖,那條從“健康”的山頂,通往“病變”的谷底,能量最低、最省力的路徑,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我明白了!”
林允寧猛地向前一步,在瑪利亞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激動地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力氣大得讓她手裏的筆記本都差點掉在地上。
“謝謝你,瑪利亞!你真是個天才!”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就往外衝。
“你們先按埃米特的方法做!我有了個新想法,等我想明白了,再回來告訴你們!”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實驗室裏,只剩下瑪利亞?弗洛雷斯和埃米特?卡特。
瑪利亞臉頰通紅,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着自己的筆記本,沒從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裏回過神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感覺心跳有點快。
埃米特則是一臉費解地看着門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臉紅的瑪利亞,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裏寫滿了問號。
他指了指被打開的門:
"
.......他剛纔......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