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一響,走廊裏瞬間被喧鬧填滿。

林允寧看着手機屏幕上那行簡短的文字,眉頭緩緩皺起。

他沒有耽擱,拿起手機,快步走出教室,來到走廊盡頭的僻靜角落,撥通了韓至淵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允寧,郵件看到了?”

韓至淵的聲音有些沙啞,背景裏很安靜,聽起來像是在獨處。

“剛看到。韓老師,出什麼事了?”

林允寧問得很直接。

“《科學》的第一輪審稿意見回來了。三個審稿人意見不同。”

韓至淵的語氣很平靜,但林允寧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的凝重。

“兩個審稿人給了最高評價,認爲我們的實驗觀測到了一個全新的物理現象,理論模型也極具啓發性,建議‘小修後直接接收’。”

韓至淵頓了頓,繼續說道:

“問題出在第三個審稿人身上。

“他只提了一個問題,但這個問題,有點出乎意料,而且不好回答。”

韓至淵嘆了口氣,乾脆直接將那段致命的審稿意見,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作者提出的‘非局域聲子贗勢’模型,其核心是一個優美的積分-微分方程。然而,在數學上,作者並未提供該方程解的存在性與唯一性的嚴格證明。作者巧妙地繞過了這一步,直接給出了一個在物理上看似合理的自治解。但

這在數學上,是不嚴謹的。物理的優美,不能以犧牲數學的嚴謹爲代價。”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韓至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疲憊:

“審稿人的結論是:要求我們在兩週內,提供該方程解的嚴格數學證明。否則,他建議將論文的理論部分大幅刪減,只保留實驗快報的核心內容,轉投其他期刊。”

林允寧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言不發。

他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刪掉理論部分,就等於否認了“非局域聲子贗勢”理論的正確性,也砍掉了“雅努斯計劃”的靈魂。

那篇論文將從一個開創新領域的宣言,變成一篇平平無奇的新實驗現象的發現。

“這個審稿人,應該是個搞數學物理的,我猜也許是普林斯頓的愛德華威騰教授。”

韓至淵說道,“他的問題無法迴避,而且......說實話,這是純粹的數學問題,還是偏微分方程理論裏最難啃的那種骨頭。我問了數學院的幾個同事,他們看了方程都直搖頭,說沒幾個月的工夫,想都別想。”

林允寧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壓力。

這不是實驗儀器出故障,可以熬夜調試;

也不是代碼有bug,可以逐行排查。

這是在邏輯與公理構築的冰冷世界裏,他被要求拿出一塊自己根本沒有的基石。

“我先試試。”

林允寧平靜地說道。

“好,別有太大壓力。”

韓至淵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如果實在不行,我們就撤稿,把理論部分打磨得更紮實,以後再投。你的工作已經足夠驚豔,沒必要爲了一篇文章......”

“我明白,韓老師。”

掛掉電話,林允寧回到座位,周圍同學的嬉笑打鬧聲彷彿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那片幽藍色的光幕。

“系統,針對‘非局域聲子贗勢’方程,進行解的存在性與唯一性證明推演。”

【指令已接收,模擬科研啓動。】

【正在構建證明路徑......】

【警告:檢測到多個關鍵前置知識模塊缺失,邏輯鏈無法閉合。】

【警告:缺少‘非線性泛函分析,無法構建算子空間。】

【警告:缺少“索博列夫空間理論,無法處理微分算子的性質。】

【警告:缺少巴拿赫不動點定理應用框架......】

【模擬失敗。】

林允寧睜開眼,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麻煩。

缺少的知識模塊太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補上哪些知識,才能去挑戰這個問題。

就像想用小學的算術去解微積分,連問題都無法定義。

深夜十一點。

林允寧躺在在被窩裏,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腦子裏全是那個長長的積分-微分方程。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穿上衣服,走到桌前,打開了QQ視頻。

視頻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顧念真一貫清冷的聲音,帶着一絲被吵醒的鼻音:

“林允寧,這麼晚了,什麼事?”

“顧師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

“沒事,說吧。”

顧念真沒有半句廢話,依舊言簡意賅。

林允寧也沒有繞圈子,直接將那個積分-微分方程的核心形式,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了一遍,然後問道:

“顧師姐,從你的專業角度看,要證明這類方程解的存在性和唯一性,通常需要用到哪些數學工具?”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久到林允寧以爲信號斷了的時候,顧念真的聲音纔再次響起,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搞數值計算的,這個幫不到你太多,只能說個大致的思路。

“問題很複雜。這個方程......非線性、非局域,還帶積分核......想證明它,你至少需要........

“首先是基礎,《實變函數》和《泛函分析》是入門。然後你需要掌握‘索博列夫空間”理論,這是處理偏微分方程解的基石。接着,是巴拿赫不動點定理'和'Schauder不動點定理,這是證明解存在性的核心工具。可能還

會用到一些調和分析’裏的技巧來處理那個積分……………

就在林允寧用筆在草稿紙上飛速記錄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聽筒裏,隱約傳來一個睡意朦朧的男聲。

“念念......誰啊,大半夜的......”

是陳正平的聲音。

林允寧的筆尖一頓。

緊接着,他看到顧念真臉上露出一絲從未見過的慌亂,壓低了聲音嗔怪地說:

“是允寧,有事找我,你先睡。”

林允寧看着電腦屏幕,瞬間愣住了。

幾秒鐘後,他反應了過來,不禁會心一笑。

原來......高冷的顧師姐和老實的陳師兄......

這瓜,有點甜。

電話那頭的顧念真也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恢復了平時的語調:

“總之,就是這些。這些書,夠你看一陣子了。”

“我明白了,謝謝師姐。”

林允寧忍着笑,認真地道了謝。

顧念真沒有給他直接的答案,但爲他指明瞭需要攀登的幾座數學山峯,給了他一張至關重要的“地圖”。

第二天開始,林允寧的生活模式切換到了極限狀態。

他不再看物理,也不再寫代碼。

課間十分鐘,他在看《非線性泛函分析》;

午休時間,他在啃《調和分析引論》。

每次系統跳出收錄信息時,他就立刻投入大量時長,在模擬器中學習。

【知識模塊‘非線性泛函分析’注入模擬時長500小時......等級提升:LV.2範式掌握!】

【知識模塊?索博列夫空間”注入模擬時長500小時......等級提升:LV.2範式掌握!】

模擬時長以每天數百小時的速度瘋狂消耗。

現實中,他的書桌上,每天都堆滿了被揉成一團的草稿紙。

秦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她什麼也沒問。

只是每天晚自習,等別的同學都走光後,她會悄悄地回到教室,坐在林允寧斜後方的位置,安靜地看自己的化學書。

有時候,她會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的松下CD機,分一個耳機給林允寧,放一些舒緩的古典音樂。

但那份安靜的陪伴,像一雙溫柔的手,撫平了他焦躁的內心。

宋子陽的關心方式則更直接。

每天晚飯時間,他都會拎着一個保溫飯盒準時出現。

“食堂打的糖醋裏脊,趁熱喫。”

他把飯盒往桌上一放,從不多問一句“你在忙什麼”,也從不說一句“加油”,然後就轉身離開。

這種無言的信任,比任何鼓勵都更有力量。

時間一天天過去。

......